## 第98章 归元期
沈岁蹲在垄尾。账本上那行数字跳完最后一下的时候，太阳刚好挂到西墙头上去了。
"总抵扣额：一千万缕。"
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心说还真是刚好凑整。然后他就感觉不对劲了，丹田外头那层本源正在往里收。不是散掉，是往里渗。像一层裹在皮肤外面的薄膜正在往下压，穿过皮肉，穿过经脉，最后沉到丹田正中央去了。那层本源凝成了一粒光点，暗青色，不大，就贴在内壁上停着。
然后一股气从丹田中央涌出来了。
这玩意儿他之前练功的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感觉，但这次不一样。那道气沿着经脉往外走，先到胸口，再窜到肩膀，然后兵分两路，一路往下臂走，一路往腿走，最后从脚掌和手掌同时渗出去了。渗出去的速度不算快，也不急，像井底的水正慢慢往外漫。
他蹲在原地没动。日头从西墙照过来，把他面前那片垄面晒得发白。灰白色的石粉面上，昨天还不到小指高的苗，几个呼吸的功夫就蹿了一截，茎秆抽出好几节，叶片展开好几层。
（说起来，这些药种是他上个月从晏清那儿拿的，当时她还说这批种子可能发不了芽。现在看看，估计她自己也傻眼了。）
沈岁站起来的时候，脚底下那片石粉面的温度正在升高。不是烫，是那种从底下往上涌的温热，像有人在地底下点了一堆炭火。他往前迈了一步。脚掌落下去的地方，一丛淡绿色的新芽正从灰白色石粉面里拱出来，茎秆是嫩绿的，顶上顶着两片圆形的子叶，叶面上还带一层绒毛。他又走了一步，第二脚落地的地方又拱出一丛。那些新芽沿着他的脚印往外长，边缘一直扩散，那样子有点像一滴墨水洇在宣纸上，慢慢就晕开了。
晏清蹲在垄头看他走过来。她蹲着的地方原本也是一片灰白色，但随着沈岁靠近，那片地面从灰白变成了浅褐，又从浅褐变成了深褐。深褐色的土面上顶出一排一排的新芽，密密匝匝的，小丛小丛并排站着。她低头看着脚底下那片正在变绿的地面，手指攥着药种包的麻绳，攥得指节都发白了，也没松开。
陈六从第三垄站起来。他起了一半就停那儿了，因为他面前那片垄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颜色。灰白变浅褐，浅褐变深褐，然后深褐色的表面就冒出了一层绿芽，跟有人在一整片灰布上铺了一层绿绒似的。
赵四靠在水汽汇聚处的边上，那把弯刀搁在膝盖上。他低头看见自己脚边的石粉面正在往外渗潮气，渗出来的潮气不是之前那种凝成水珠的样子，是整一层从土底下往上涌。潮气漫过石粉表面之后，土面上就钻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绿点，从石粉的缝隙里挤出来，跟撒了一把绿豆似的，其实看着还挺解压的。
云螭蹲在那棵野生苗旁边没动。她周围那块地方是最先变绿的。那棵野生苗就在她面前几寸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茎秆在变粗，叶片在变大，新的叶子从顶端的芽心里往外顶，跟一卷纸被慢慢松开似的。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悬在叶片上方，没敢碰下去。叶片表面正在往外散着一层温度，比周围的地面要高出一截，手指头悬在那儿能感觉到。
沈岁走到垄尾站定了。他脚下那一圈石粉面已经完全变成了深褐色的土，土面上铺了一层细密的绿芽，芽尖在暮色里泛着暗青色的光。他蹲下来，手掌贴在那层新生的土面上，感觉到丹田中央那粒暗青色的光点正持续往外散气，沿着经脉走遍全身，再从皮肤表面渗进土里。那些新冒出来的芽就顺着他的气的路径往外长，像一层被风吹开的绿绒毯子，从垄尾往周围铺，盖住了灰白色的石粉层，盖住了裂缝边缘的硬壳断面，还在继续往外扩。
陈六蹲在第三垄头，看着面前那片正在变绿的垄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层绿能撑多久？"
"能撑到根扎稳。"
"根扎稳之后呢？"
"之后它们自己会长。我不用站在这儿了。"
陈六没接话，还是蹲在那儿看着。他面前那些苗还在往上蹿，最高的一棵已经到他膝盖了。他伸手碰了一下最顶端的叶片，叶片是展开的，边缘的锯齿已经长出来了，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润润的光。
沈岁站起来往回走，走回垄尾又蹲下了。他走过的路上铺了一层正在生长的绿苗，沿着他的脚印形成一道暗绿色的线，伸向暮色深处。
这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日头落下去了，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但那条绿线还在往外铺，像一层薄毯子被风慢慢吹着往前滚，边缘还在往外扩。沈岁蹲在垄尾看着那条线往远处延伸，丹田中央那粒暗青色的光点还在散气，均匀的，不紧不慢的，像一口井的水位在雨后慢慢往上涨。
云螭蹲在他旁边，也在看那条线。她蹲了一会儿，忽然说：
"恩公，你走过的那些地方，以后都会长草吗？"
"会。"
"那要是走多了怎么办？"
沈岁愣了一愣。这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等到根扎够了，草自己会往下走。"
他说完这话就没再出声了。垄面上那些苗还在长，暗绿色的绒面沿着暮色铺向远处，边缘一直在推，推得很慢，但确实在动。他蹲在那儿，手掌贴着土面，感觉到丹田里那粒光点在转，一圈一圈的，像一口井的水面被风撩了一下，又慢慢平了。
（说实话，一千万缕换这么个结果，值不值他也没底。但至少眼下看着这一片绿，心里头还算踏实。）
暮色里那些苗还在长，最高的那棵已经蹿过了陈六的膝盖，叶片在风里轻轻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