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7章 账本刷屏
天没亮透账本就响了。
沈岁蹲在垄头，手掌贴在地面上，昨晚手心渗进去的那点本源还在土底下慢慢走。丹田外壁凉了半截，账本翻页的声音从识海里传过来，像远处有人把一本书合上了。
他低头扫了一眼：荒漠修复第三十八日，当前在册活苗三百四十七株。
行。
他又把手按回土面上。手指缝里嵌着昨晚上没洗掉的泥，干了之后硌得慌，他也没管。账本刚合上不到五息又翻了一页，第二页墨迹还没干透第三页就从底部长出来一行新字。刷得比平时快太多了。
沈岁蹲在那儿没动，右手还贴着地。他现在不能松手，底下那棵野生苗的根正往湿润层里扎，他一松就断了。账本在他后脑勺的位置哗哗地翻，像有人在屋子里没事干把一本书颠来倒去地抖。
日头从东边爬上来的时候他腿已经麻了。垄面上的苗影子从暗青色慢慢褪成浅绿，他数了一下，那棵野生苗的主根分岔处新长了一条侧根，尖端正往湿润层底下那道裂缝里钻。裂缝深处的潮气今早上比昨天高了一截，大约两指宽，断面上的湿润层亮晶晶的，像一道疤口底下渗出了新肉。
总抵扣额八百七十万缕。
沈岁的手指在账页边沿停了一下。他记得前天晚上算过一笔，以为怎么着也得再干小半年才到这个数。距离千万关口还差一百三十万。账本又刷了一条，数字变成了八百七十二万。
陈六蹲在第三垄头上。他面前那片垄面上新冒了十几株芽头，他没数清楚，蹲在那儿从左边数到右边，又从右边数回来，还是没数明白。垄面太密了，芽头之间挨得近，有的叶片刚展开就蹭着旁边的苗了。
他抬头朝沈岁那边喊了一声：你那边多少了。
沈岁没抬头，声音从垄尾那边闷闷地传过来：八百七。
陈六哦了一声，又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片垄。昨天这时候这块地上还是灰白色的，一脚踩上去全是石粉渣子。今早他过来的时候吓一跳，整个垄面上冒了一层绿，薄薄的一层，日光底下看过去像有人拿筛子往地上筛了一层碎茶叶。他伸手碰了一下最边上那棵苗的叶子，叶子是软的，叶尖上挂着一滴露水，碰了一下就滚进土缝里了。
赵四在第四垄垄尾蹲了很久。锄头靠在他脚边，锄刃上沾的泥已经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他面前的垄面上冒了一排新苗，间距不算太匀，有的挨得近有的离得远，但一排过去大约七八棵，整齐得不像野生的。他盯着看了半天，转头问陈六：你说这是种子发的还是底下自己拱出来的。
陈六说分不清，刚顶出土面的芽头都长一个样。
赵四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汗。他昨晚上翻完土没睡踏实，老觉得地底下有东西在动，后半夜爬起来看了一趟，垄面上还是平的。今早过来就冒了这一片。他蹲在那儿数了一遍，十二条垄，每条上面大约七八棵，加起来小一百了。
日光漫过墙头的时候沈岁换了只手。左腿麻得受不了了，他半蹲着挪了一下屁股换了个姿势，左手按下去的一瞬间账本又跳了一行。他没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泥。
晏清在第一垄垄头蹲着。她手里攥着那只药种包，昨天晚上收工的时候没把麻绳重新系紧，到底是忘了还是故意松的她自己也没想明白。今早过来的时候麻绳是散开的，有几粒种子顺着垄面的坡滚进了土缝里，正好嵌在石粉和潮气之间那个位置。
她在那个土缝前面蹲了一会儿。种子露了半截在外面，壳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潮气。她没把它们捡出来。她把土缝边沿拢了一下，动作很轻，拢完又拿手指按了按，怕土散开又把它露出来。拢完之后她碰了一下自己面前那株苗的叶尖，叶子是展开的，比昨天大了一圈，叶面上凝着一层水汽。她碰上去指尖是凉的。
日光升到屋顶高度的时候账本刷到了九百一十万。沈岁蹲在垄尾把账本翻到汇总页，最上面那一行数字还在往上跳。每一次跳动大约增加几十缕或者几百缕，跳得不算快但一直在动，像井底的水位被抽上来之后还在持续地涨。那些数字来自三十七个人一夜间翻开的垄面、插下的木棍、渗出来的潮气，还有那棵野生苗的根又往下扎了两个指节的宽度。所有的数字都汇到最顶上那一行，中间不停有小数目的分支跳出来，刷一下就没了，刷一下又没了。
陈六在第三垄头上蹲着，手里攥了一把翻上来的土。土块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浅褐，捏在手心里能成团了。他把土放在垄面上拿手指沿着边缘走了一圈，日光从头顶晒下来垄面上一层薄薄的褐色正在往两边渗，像一块旧布被水浸透了之后在慢慢干。
他说这土不散了。
赵四说潮气渗进去了。
陈六说渗进去了就不会再散回去了吧。
赵四说雨水会。但这一段潮气渗够了石粉结块之后就稳住了。他蹲在第四垄垄尾往垄面上看了一眼，苗影正在风里晃，细细的叶片打在旁边的芽头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那片垄面上的褐色正在均匀地往垄顶攀，边缘的白石粉被潮气吞进去之后变成了深褐色，像什么活的东西在往外爬。
账本又刷了一条。总抵扣额九百三十万。
沈岁蹲在垄尾，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握锄柄的手晒出了一层薄汗。数字还在跳，跳得比之前慢了，每一次跳动大约隔三息。他数了七次，最后停在九百三十四万。不动了。
还差六十六万。
陈六那边传来磕烟袋锅的声音，一下，两下，第三下没落下去。大概也听见什么了。
账本合上了。日光从墙头照过来把垄面晒出一层暖白色的光。那片垄面上的石粉已经完全变深了，褐色的垄面铺在灰白的地面上，像一块旧布边沿还在往外渗一层薄薄的白汽。手底下的土是温的。
晏清蹲在第一垄垄头没走。她把药种包重新系上了，打了两个结。打完之后她把包放在膝盖上，盯着面前那株展开的叶片看了一会儿。叶片边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不知道是虫啃的还是石粉硌的。她伸手把那片叶子轻轻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发现虫子，又把叶子放回去了。
赵四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扶着锄头站了一会儿，低头看垄面上的苗。日光底下那些叶片正在从浅绿往深绿转，像一层极薄的网覆盖在地面上。
他说明天应该能破千万。
陈六把烟袋锅别回腰上，说后天吧。越往上越慢。
沈岁没接话。他蹲在那儿把手重新按回土面上，掌心贴着浅褐色的土层。土层底下的潮气还在往上升，那棵野生苗的侧根正在裂缝深处慢慢走，尖端触到了一块湿润的软土，停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继续往下。他手底下能感觉到土层在微微地动，像一匹牲口睡着的时候肚皮一鼓一鼓的。
账本没有再翻。识海里安安静静的，只剩潮气渗进石粉缝隙时发出的那种细密的声响，像冬天屋里火炉上烧着的水，将开未开的时候壶底冒出来的一串小泡。
日光又往西挪了一截。垄面上那片褐正在慢慢地干，干一层潮气就从底下再顶上来一层。垄面上的苗影越来越密了，照在地上是一层斑驳的碎影子，风一吹就晃。沈岁蹲在那儿把手从土面上抬起来看了一眼，手掌上印着垄面上石粉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什么地图上的等高线。
他心想明天得早点起来。这片垄面底下的潮气比前几天走得快多了，半夜大概还得翻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