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6章 哭了
云螭蹲在那棵苗前面,眼泪已经干了。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反正眼眶还烫着,眼珠子转一下都觉得涩。脸上那两道泪痕被风一吹绷得发紧,像有一层薄泥巴糊在了颧骨上,她抬手摸了摸脸颊,摸到皮肤表面干成一片的盐渍,手指头搓了两下,搓下来一小撮白色的细屑,像干了的粥皮。
她把那点东西弹掉了,低头继续看那棵苗。两片真叶中间的芽心是淡绿色的,鼓鼓囊囊的一个小包,中央有个极小的凸起正在往外面拱。茎秆比刚才又直了一点,之前被土压弯的那截已经全部挺起来了,像一个人刚睡醒的时候弓着背,现在撑着胳膊坐直了。云螭把脸凑近了一些,鼻子尖都快碰到叶片了,她能看见芽心表面那层细绒毛在暮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银灰色,一粒一粒的,像刚出壳的鸟羽。
她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整个人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从膝盖两侧垂下去搭在脚面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肩膀缩了一下,但没有往别处挪,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棵苗看,连眼睛都不怎么眨。
沈岁蹲在她旁边。他比她高出一截,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快顶到胸口了,把身上的旧袍子撑出一个大褶来。他侧着身子的,肩背立在那一边,风从他背后绕过去刮到云螭身上的时候已经弱了半截。他没说话,也没有看她,眼睛看着垄面上那一片灰褐色的土。土面上细碎的裂缝密密麻麻的,像干透了的河床,但裂缝底下的颜色比表面深一截,能看出来潮气正在往外走。有一小片土的颜色已经从灰转成了浅褐,比别处润了一圈,刚好是那棵苗根须能延出去的范围。
过了不知道多久,云螭开口了。嗓子还有点哑,像哭完了之后鼻子里堵着东西没清干净。她说:“它刚才抖了一下。”
“什么抖了?”
“芽心。往外拱的时候,茎秆整个晃了一下。”她抬起一只手在眼前比了个很小的动作,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只留了一道缝,“就这么小的一个地方,顶土的时候茎都弯了,像使了特别大的劲。我看见它茎秆上那层皮皱了一下,一下,然后拱开了。”
沈岁侧过头来看她比的那个手势,又转回去看苗。芽心确实又往上蹿了一截,先前还埋在子叶之间的那个小凸起现在已经冒出一线来,淡青色,尖端微微泛白,像一柄还没开刃的小匕首从鞘里露了个尖。
“它能把土顶开。”他说。
云螭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手指上沾满了干土,土粒嵌在指纹的纹路里填得满满的,指肚上的螺纹全让泥给糊平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掰着指肚搓了几下,搓下来一把细粉,簌簌地落在垄面上。她搓完了又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以前在泥坑里也想往外顶。”
“嗯。”
“顶不动。泥太稠了,挖进去一截就卡住了,往前蹭一寸都费劲。我试了好多回,有一次肩膀都露出来了,结果旁边塌了一块泥下来又把我压回去了。”
沈岁没有接话。
“是你把我挖出来的。”云螭忽然抬起头来看他,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不肿了,“不是我顶开的。”
沈岁蹲在原地没动。过了几息,他伸手把她左边额角上沾的一粒细土摘掉了。那粒土大概只有半粒米大,嵌在她眉毛尾巴上,像一个黑点。他摘下来之后两个指头捻了捻,土粒碎了落进垄面的土缝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云螭用手背蹭了一下他碰过的地方,又转回去看苗。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才说:“那棵苗是自己顶开的。我没有帮它。”
“嗯。”
“它比我厉害。”
她说完这句话嗓子又紧了一下,但没有哭。就是吸了两下鼻子,然后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两只手把小腿抱住了,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暮光铺在她后背上,把她肩胛骨那两个尖尖的轮廓照出来,肩胛骨之间有一截脊柱的骨节微微拱起来,像一串小珠子埋在皮下面。
风又来了。从旷野上横着推过来,卷着灰白色的浮土贴着垄面扫过去,扑在人腿上像细沙子打在身上。那棵苗的叶片被风吹得整个往南弯下去,叶背翻上来,能看见下面那层灰绿的叶脉像蛛网一样铺着,弯到快要贴到土面了,风一过又弹了回来,叶片边沿那排锯齿一样的小齿在风里颤了好一会儿才停稳。
付叔蹲在垄头。他把那圈细麻线篱笆重新扎了一遍,原先插在土里的几根木棍都不牢了,最大的那根一碰就晃。他把棍子拔出来重新找了块硬实的地方插下去,往土里多摁了半寸,又拿脚后跟踩了踩根部的土,把踩出来的坑填平了再踩一遍。麻线在木棍上绕了三圈,他打了个死结,又怕不够牢补了个活结在上面,两个结并在一起像一串小疙瘩挂在棍腰上。扎完之后他站起来,两只手对着拍了拍,掌心里的泥拍出一层薄灰来。他没多看那棵苗一眼,好像篱笆扎结实了就足够了,别的不用操心了。走回自己那块地方躺下的时候他腰弯了一下,像后腰那块老地方又发酸了,他躺下去之前用手捶了两下后腰,捶完了才慢慢撂平了。
晏清坐在第一垄的垄头。那包药种一直攥在她手里,麻绳让她解开了又系上,解开了又系上,反复了也不知道几回,绳头都快起毛边了。她手指头细长,系绳的时候动作很利索,每回打结都打得一样紧一样齐整,可打完了过一会儿又开始抠那个结。最后她把药种塞回包袱里,包袱口扎了三道绳,放在脚边够不着的位置,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直了。她看向垄尾那棵苗,暮色里的光线已经把它的轮廓收成暗青色的一小截竖在褐土上,比周围的苗粗了整整一圈,像一群小鸡仔里混了一只鹌鹑。
“你以前在灵泉池边看水的时候,也是这么坐着的。”沈岁的声音从她旁边传过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蹲在她左边一臂远的地方,两只手搭在膝盖前面。
晏清没转头:“看水是为了看水里有什么。”
“现在呢?”
“现在是等它长大。”她说,“不一样。看水的时候总会有东西游过来,你看一会儿就能看见鱼尾巴或者水虫子。这个不会动,就只能等。”
“你以前不爱等。”
“以前是以前。”晏清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手指头互相搓了搓,“以前那是灵泉池里的水,它有它自己的路子,不用人操心。这个是土里长出来的,每一寸都要人看着,不看它就倒了。”
沈岁没有接话。两个人并排蹲在垄头,面前是慢慢沉下去的暮色。天边最后那一道红已经收窄成一条线了,线上的云被烧成铁灰色,边缘还烫着一圈橘红,像一块炭快烧完了的样子。垄面上的光在一截一截地退,从垄头退到垄腰,再从垄腰退到垄尾,像有人拿一块布慢慢把颜色擦掉了。十几条垄上那些刚冒出来的小苗全被暮色吞了进去,变成一排排细密的暗点,密密地嵌在褐土上,像有人拿钉子沿着直线往地里摁了一排,钉帽还露在外面。垄尾那棵野生的比周围的矮半截,但茎秆粗一倍,暗青的一道杵在土里,怎么看都跟旁边的不一样,像楔子打了进去,拔也拔不动。
云螭还蹲在老地方。沈岁余光扫过去的时候看见她正弯着腰伸手,把那棵苗根边被风吹开的一小撮浮土轻轻拨了回去,拿指肚压了两下,把那片土抹平了。抹完之后她没有立刻收手,指头在土面上停了一小会儿,像在试土的凉热。
晏清忽然问了一句:“你哭过了?”
“云螭哭了。”
“她哭的时候你在旁边?”
“蹲在旁边。”
“哭了多久?”
沈岁想了想:“没算。天还亮着的时候开始哭的。”
晏清听完这个回答,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别的意思。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沾的土,站直了之后腰往后仰了一下,关节响了一声。她往自己的位置走了几步,垄面不平,她踩到一块松土上脚底滑了一下,晃了晃站稳了,走回到她那块地铺旁边站住了。
“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垄上可能会多几棵。”她说。
说完她就躺下了。包袱枕在脑袋底下,那包药种放在胸口上,两只手交叠着按在药种上,像抱着什么怕丢的东西。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睫毛在暮光里抖了两下就停了。
沈岁蹲在垄头没动。垄尾那棵苗的轮廓已经快融进夜色里了,只剩下最深的那一道暗青还勉强能分辨出来。丹田外壁那层本源还在往外渗温,从脚底的石粉层穿过去,穿过垄面上那层潮土,再往下,穿过那棵苗的根须末端。他能感觉到那股温在走,像一条很细很缓的水流从自己身上分出去,淌进土里之后就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接着往下引,一直引到更深处去。他以前运功的时候本源都是往回收的,敛在丹田里裹紧,一丝都不肯漏。现在往外散着,像水往低处流一样止不住。
他也不太确定是它在渗,还是土在吸。可能两边都有。
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站了几息才往自己位置走。走到半路上他又停了一下,扭头往垄尾看了一眼,那棵苗还在那里。夜色里它只剩一个模糊的立影,但那个影子没有倒,直挺挺地站着。
他躺下的时候后背挨着石粉层,不平,硌得肩胛骨有点疼。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垄尾的方向合上了眼。垄面上那一排排细密的苗影在暗里微微晃着,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了又平。云螭那边已经没动静了,大概也躺下了。付叔的呼吸声从另一头传过来,粗重,拖得长,跟拉风箱似的,一听就是累透了的睡法。
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的时候,垄面上那些苗被重新照见了。整片地像一张浸过露水的旧布摊在月光底下泛着暗光,垄沟垄背的纹理一清二楚。那棵野生的青苗立在垄尾,茎秆比周围的小苗粗了一圈,月光底下看上去跟白天又不一样了。白天看它是绿的,晚上看它带一层灰白,像蒙了霜。茎秆略微朝南偏了偏,顶端那个刚拱出来的芽尖正对着月亮的方向,像在朝什么东西欠身。
风又刮过来一次。所有的苗都往南弯了一下,别的苗弯下去半天才弹回来,那棵野生的弯下去立刻就直了。直起来之后茎秆上那层绒毛在月光底下闪了一下,细碎的白光像洒了一把盐。
云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在说梦话。沈岁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又合上了。
垄面上的潮气还在扩。从每一棵苗的根须底下往四面渗,速度不快,但确实在动。白天晒裂的那些细缝缝底下的土色全变了,从灰白变成浅褐再变成深褐,像有人拿笔蘸了水一笔一笔在给枯纸上染色。那些缝正在从里面合拢,缝口的土粒一粒一粒地往中间聚,缝隙越收越窄。有些缝已经彻底不见了,土面平滑得像刚翻过一遍。
垄尾那棵苗的根底下有一小片土正在变颜色。从苗茎根部往外扩出来一圈,大概有两个巴掌大,颜色比别处深了不少,上面浮着薄薄一层水光。月光打在那片水光上反出一点亮来,像地上铺了一面碎镜子。
那棵苗的芽心在夜里又往高拱了一截。白天还没有完全露出来的那个小尖现在已经冒出来小半寸了,上面裹着一层透明的薄膜,薄膜底下能看见里面蜷着的小叶片,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像还没打开的信。薄膜被月光照得透亮,薄薄的一层裹在嫩芽外面,像包着什么东西的油纸。
夜风再刮过来的时候,那棵苗整个茎秆微微晃了晃,叶片边上的小齿在风里颤了好一阵才歇。歇下来之后茎秆又直了,站得比之前还稳,像扎了一整天的根终于吃住了力。
远处旷野上有东西在动。灰白色的细粉还在风里飘着,但飘到垄面上空的时候落得比之前快了,落下去就贴上潮土面不动了,像被粘住了。先前那些飘起来就再也落不回去的浮土,现在开始往回走了。
沈岁闭着眼睛。丹田里那层本源还在往外走着,他感觉到它走得不快,但很稳。像一盏灯点着了就不灭,光虽然不大,但照出去的那片地方全亮了。他开始觉得丹田比之前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卸掉了。那层一直在往外渗的东西,渗出去之后丹田壁上留下了一层新的面,比原来的薄,但软和。
他模模糊糊地想,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垄上可能要再多几棵了。
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