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5章 第三十七天
沈岁蹲在第三垄的垄头,把一粒刚发了芽的种子重新按回土里。芽尖已经顶破了种皮,露出两片极小极小的子叶,边缘还沾着一粒细沙,像熬夜的人眼角没洗干净的东西。
第三十七天。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这片地。灰白色的石粉面上铺开了十几垄深褐色的土带,垄面从裂缝边缘往外延展,最远那条已经伸到了差不多百步外。每条垄面上都覆着一层细密的潮润壳,像反复浸过水之后表面凝出来的那层薄膜。子叶从土缝里顶出来,暗青色,小到几乎看不见,像一粒细沙的反光嵌在深褐色土面上。得凑近才能看清。
第一垄上最早种下去的那些已经抽出了第二对真叶,叶缘的锯齿成形了。云螭以前说那形状像折扇,我觉得更像食堂师傅切的萝卜花,但算了,随她说吧。叶脉从主脉向两侧分出三条侧脉,每条末端正好对应一个锯齿,日光底下看得很清楚。叶片正在从卷曲往平展过渡,慢得很。
云螭蹲在最远那条垄的尾巴上,攥着一根短木棍,垄面上的土已经冒出了一排矮绿苗。她蹲在那儿从第一株数到最后一株,中间被蚂蚁绊了一下脚指头,重新数了一遍。数完了站起来走到沈岁旁边,矮下身,说最远那垄出了七十三株。垄尾那排矮一些,但叶子比中间的大。沈岁说垄尾的土更松,根扎得深。云螭想了想,说那些根能扎到看不见的地方去。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远处的裂缝,日光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她今天头发没扎好,后脑勺翘起来一小撮,不知道是睡觉压的还是风吹的,反正她没发现。
陈六在裂缝边沿翻新土,锄头刃口突然磕到个硬块,声音不对,闷闷的,带着回响,跟之前敲在石粉层上那种干脆的咔嚓声不一样。他蹲下来用手拨开那块硬块,露出来一截白色的东西。细的,弯的,从湿润层下面伸上来,尖端已经长出了两片极小的真叶。陈六盯着它看了好几息,然后伸手用指腹碰了一下那两片叶子。叶子在日光底下微微卷着,像是刚从土里顶出来还没彻底舒展开。
他没站起来。旁边翻土的赵四也停了手凑过来。晏清从第一垄那头快步过来,蹲下的时候衣摆沾了半截湿土。队伍里其他人陆续围过来。三十几个人蹲在那棵小苗周围,围成了一个不规整的圆,有的人蹲着,有的人干脆坐地上了,吴二脚麻了换了个姿势,付叔蹲在最外头,手里还攥着一截刚编的细麻线,忘了收进腰侧布袋里。
这棵苗跟垄面上那些不一样。那些从种子里长出来的,根部还带着种皮的残留。这棵是直接从土里钻出来的,茎秆基部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种皮的痕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土层下面存了很久很久,一直等到潮气稳定了才往外顶。
沈岁蹲到它前面,把一只手掌贴着地面。感知顺着茎秆往下走的时候触到了它底下的根系。主根笔直往下扎了大约两指深,侧根从主根中段分出来朝周围均匀地伸展。主根尖端已经穿过了硬壳层底部那道薄薄的湿润层,正在往更深的裂缝缝隙里头扎。
陈六蹲在一边,说这棵是野生的。沈岁说是,种皮已经烂透了,比我们来的时间早。陈六说那就是说这片地底下一直有种子在等。沈岁没接话。他站起来退了半步,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那棵小苗的影子投在垄面上,短短一截,像一小道刻线嵌在深褐色土面上。那棵苗在日光里弯了一下,又直起来了。
云螭蹲在人群中间,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那棵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脸埋进臂弯里,没有出声。吴二递过半块干粮,说吃点东西。她没接。过了一会儿她抬头,鼻尖红着,眼尾有点湿,袖口攥在手心里。她说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它从底下钻出来就想哭。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像鼻子堵住了。吴二把那半块干粮塞回怀里,什么也没说。
不知道谁先闻到的。一股极淡的涩味从垄面上浮起来,像雨前石头被晒透了之后透出的那种气味。以前这片地只有石粉的干腥气,现在有了别的味道。可能有人觉得这是矫情,但三十多天头一回闻到土腥味以外的气味,那个瞬间你站在那儿会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醒过来。
沈岁蹲在苗前面把账本翻开。账页展开的时候新记录正从页面底部浮上来,一行一行地持续更新。那条新记录的墨迹从淡转浓,数字稳定之后没再动过。跟之前那些修复抵扣的格式一样,但条目编号比之前任何一条都长。就光是这一棵野生草苗,新增了将近六百缕的抵扣额度,抵得上翻一整片硬壳层。底下浮出一行字:荒漠修复(首株原生植被),生态恢复正式启动。
他合上账本,没有再看第二遍。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垄面上的苗影拉长了。三十几个人蹲在垄边看着那棵苗,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它比周围那些从种子里长出来的苗矮了将近半个指节,但茎秆更粗,叶片更厚。它的根已经扎穿了底下那层湿润层,正在往更深处的缝隙里走。
沈岁站起来走回第一垄。蹲在他昨天种下的那排苗前面,伸手碰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一株的叶尖。叶子在他指腹底下轻轻弹了一下又弹回来,像在回应他。日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整片垄面都在缓慢地往深褐色里变。他沿着垄边走了一遍,每走几步就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垄面停一下。垄面底下的潮气在持续地往上渗,沿着裂缝边缘的断面正在均匀地往外扩展。
他走回那棵野生苗的垄头蹲下。云螭已经把眼眶擦干净了,蹲回老位置上。她的手指停在苗的叶片上方,没有压下去,就那么悬着,像是让那棵小苗认得她的气味。沈岁蹲在旁边,把手掌贴到垄面上。丹田外壁那层本源从掌心里渗出来贴着垄面铺开。那棵苗底下的根系正在持续地往深处走,主根尖端正在穿过湿润层底下的裂缝往更深的地层里扎。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蹲下。傍晚的日光从西边铺过来,把垄面上的苗影拉得老长。三十七个人蹲在垄边,像一道松松垮垮的线嵌在灰白色地面上。最远那条垄的末端,那棵野生的苗还站着,两片真叶正在缓慢地展平,像一个人蹲久了终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