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4章 开垄
天还没大亮,沈岁就提着锄头出了帐篷。他走到第一道裂缝东边,蹲下来,在灰白色的石粉地面上划了一道线。划完之后他站起来,从线那儿往东迈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二十的时候停住,用锄尖又划了一道横线。然后他折回来,在两线之间又补了一道。两道线之间大约两丈宽,远远看过去像一面被长尺框出来的田畦,说不上多规整,但好歹有个边界。
陈六已经端着一碗水蹲在线的东头喝了两口,放下碗就开始翻土。锄头切进灰白色石粉层的时候声音很脆,咔的一下就进去了,翻上来的石粉在他脚边堆成一排浅垄。他翻了大约一丈长的一段,停下来用手把石粉摊平,掌心压着土面来回抹了几趟,然后在垄面上按出几条平行的小沟。按得不深,就是凹下去一道印子,像用手指头在沙地上画线。
赵四蹲在他旁边,等他把土摊开就伸手挖坑。隔一掌宽挖一个,坑也不深,大约一个指节的长度。他挖的时候力道很匀,左手扶住垄边沿,右手食指和拇指捏成一个小勺子的形状往下抠,抠出来的石粉随手就拍在垄沿上。他挖了十几个坑之后侧头看了一眼裂缝的方向,潮气还在往外渗,沿着刚翻好的垄面往前推,已经铺开了差不多一掌宽的潮湿带,土面颜色正在从灰白变成浅褐。
晏清蹲在最靠裂缝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把药种。她把种子一粒一粒放进赵四挖好的浅坑里,放得不急,每一粒都沉到坑底的正中间,然后覆一层薄土,用手掌根压平。她种完一行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又蹲下去种第二行。周衍跟在她后面,端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沉着半碗露水,是今早从帐篷顶的油布上刮下来的,混了一点灰,看上去有点浊。他沿着刚种好的垄面走,每走几步就用手指沾一点碗底的露水,点在覆土表面。点的时候很轻,指腹碰一下土面就抬起来,那点水渗下去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
沈岁蹲在垄头上,把手掌贴在刚翻过的土面上。丹田外壁那层本源顺着他的手臂往下走,渗进灰白色的石粉层之后贴着垄面缓缓扩散。他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那层潮气确实在持续地上涌,贴着他掌心的地方一股一股地冒,像一口井底的水位正在缓慢上升,把水汽一点一点顶出土面。
陈六翻完第二垄,站起来往东边又划了一道线。赵四跟着他走过去,晏清把药种口袋的系口重新扎紧也跟过去了。三个人并排蹲在那道新线上,锄头和手交替地动,翻土的声音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持续地扩散,咔,咔,咔,节奏很稳,像有人用石头一下一下敲着地面。
云螭蹲在付叔旁边帮他理麻线。她把乱成一团的细麻线一根一根抽出来,捋顺了绕成小股递给付叔。付叔接过线股,用拇指和食指把线头捻开,绕在木棍上端,然后绕了一圈又一圈往下缠,缠到木棍中段的时候打个结,再抽一根新的续上去。编好的篱笆段被他一根一根插进垄边沿的湿润层边缘,沿着刚翻开的垄面插了一排,远远看过去像一道浅色的栅栏从灰白色地面上凸起来。
刘三从队伍南面走过来,蹲在沈岁旁边。他手里攥着一把枯草茎,在垄头湿润层的边缘插了几根做标记。插完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歪头看着裂缝的方向说东边又翻了一垄,西边那道光也有动静了,潮气已经开始往上走,只是比这边慢。
沈岁嗯了一声,说西边那条缝跟这边是同一条脉,分支绕得远了一点,潮气晚到几天。刘三又问那西边要不要现在就开垄,沈岁说再等两天,等这边的根扎稳了再说。
周衍从垄尾走回来,蹲在沈岁对面,手里的陶碗已经空了,碗底剩下一层薄薄的泥浆。他把碗放在脚边,问还要种多久才能把这片稳住。
沈岁说看潮气能渗多远,等垄面上的石粉全部结块了,根就能自己往下走。周衍问结块要多久,沈岁说快的半个月,慢的一个月。周衍没再说话,蹲在原地低头看面前那道刚压平的垄面,土面颜色正在从浅褐变深,潮气沿着垄面往前推,像一层细密的汗珠从土底下往外顶。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土闻着有点腥,像夏天刚下过雨的石头地。没人接他的话,但付叔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编手里的绳子。
日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垄面上,那层浅褐色的潮气还在往外渗。沈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走到垄头重新蹲下,用手掌贴了一遍刚翻过的土面。他顺着垄面往前贴,贴到中段的时候停了一下,掌心底下那层潮气忽然变薄了一点,像水流碰到了什么阻碍。他没动,又贴了三五个呼吸的时间,那层潮气才慢慢续上来。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贴完第二条垄又贴第三条,确认每段土面底下的潮气都在持续上涌,没有断点,才走回付叔旁边蹲下。
付叔已经把篱笆编到第三条垄的边沿了,手边剩下的麻线不到一拃长。沈岁从他手边抽了一根新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说西边那条缝后天应该能开垄。付叔点了点头,没出声,低头把最后一根木棍插进垄沿的湿土里,插完之后用手指弹了一下木棍顶端,弹掉了一粒刚凝出来的水珠。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东边已经翻开了三条垄。三条垄从裂缝边缘向东延伸,每条垄面上的石粉都在变成浅褐色,垄与垄之间隔了大约两尺宽的空地,空地上的灰白色石粉还干着,像三条深色的布条并排铺在一件浅色的旧衣服上。晏清蹲在第一条垄的中段,把新一批药种按进赵四挖好的坑里。按完之后她没急着站起来,蹲在原地看着面前那排刚埋好的浅坑,用手指拨了一下覆土的表面,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小撮土,搓了搓。
这层土开始黏了,她说。陈六蹲在垄头听着,说黏了好,黏了就不散了。沈岁走过来蹲在垄尾,把三条垄从头到尾重新贴了一遍,掌心底下那层潮气比早上又厚了一些,贴上去的时候已经有了一点阻力,像把手按在一块刚浸过水的厚布上。
晏清蹲在垄头,把那包药种的麻绳重新系紧收进包袱里,系口的时候多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赵四把锄头靠在垄边沿,蹲在水汽汇聚处洗了把手,洗完甩了甩,水珠溅到旁边的干土面上,立刻渗下去看不见了。陈六坐在垄尾的石板边缘,把两只手掌并排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那三条正在缓慢变色的垄面,说了一句这要是种菜的话够吃一冬了。没人接他的话,但他自己笑了笑,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沈岁蹲在垄尾的石板上,把感知顺着三条垄的底部走了一遍。垄面底下的潮气还在持续往外渗,从裂缝边缘渗向垄面末端,已经覆盖了每条垄面大约大半段的长度。他站起来走回那道裂缝边缘蹲下,把手掌贴着断面的石壁,那层细密的震动还在持续地传上来,贴着掌心均匀地散着,像谁在土底下猫着腰喘气,一口气接一口气地往外吐。
天快黑了。暮色从西边压过来,把灰白色的石粉地面染成一层暗青。三条垄并排铺在地面上,像三块深褐色的补丁嵌在浅色的底布上,颜色比下午又深了一些。付叔插在垄边沿的细麻线篱笆在暮色里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哑光,每一根木棍的顶端都挂着一粒细密的露珠,齐齐整整地排了一排,像有人拿针尖往上点了水。风从东边吹过来,那些水珠晃了晃,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