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3章 走了三个
天亮那会儿沈岁醒了。石粉面上的潮气半夜就退了,倒是衣服表面结了一层薄露水,摸上去发涩。他坐起来揉肩膀,往队伍那边扫了一眼,先看见三个空位。
王四那地方凹下去一个人形,边缘的灰白色粉末上有一道抹过的印子,用手掌平的。旁边柳二的东西少了大半,半截干粮扔在地上,还有一根木棍没来得及收。耳朵听不见那个男的,付叔一直管他叫老周,老周的位置最干净,什么都没留下。但他躺过的石粉面上有一道细痕,从付叔编过的线头附近伸出去,朝东南方向。
沈岁蹲过去看那道痕。付叔也过来了,他没说话,低头把腰侧那捆细麻线重新绕了一圈,比平时多绕了半圈,线头掖得紧了些。
沈岁沿着那道痕走了几十步。越往前越浅,到后来就跟撒了一层薄灰似的,风一吹就没了。细麻线是在那道痕的起点附近断的,接口处没有打结,像是解开的时候来不及重新系上,或者根本就没打算系。
他蹲在那截断头前面。陈六从后面晃过来,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根草茎:“走了几个?”
“三个。王四、柳二,还有老周。”
“后半夜走的?”
“风起来那阵。大概丑时末。”
陈六往东南方向看了一眼,草茎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那边是来路。”
沈岁没接话。他往东南又走了几步,那道痕彻底没了。日光正从东边的矮墙上升起来,把面前一大片灰白色地面照得晃眼。他站了一会儿,日光晒得后脖颈发烫。
晏清从后面走上来,站到他旁边:“你不追?”
“不追。”
他蹲回昨晚凿开那道缝隙前面,手掌贴上去试了试。断面边缘的湿润层还在渗水,渗出来的速度跟前天傍晚差不多,不快不慢,像是地底下有个什么东西在匀着劲儿往外送。他按了两粒种子进去,覆了一层薄土,站起来走到付叔旁边蹲下,伸手从他腰侧解了半截细麻线下来。
付叔侧头看了他一眼:“走了就算了。”
“没算。人走了,路照走。”
沈岁把手里的细麻线理了理。线有点毛边,他用手捻了两下,缠在手指上收了。然后他走到缝隙另一端蹲下,把那截线缠在一根新削的木棍上,插进湿润层边上的土里,沿着付叔昨夜插过的那圈篱笆的走向续了半圈。
他插了十几根。站起来退了两步看。新的篱笆圈比昨晚的大了差不多半丈,把缝隙两侧新润湿的石粉面都围了进去。灰白色地面上,一圈细麻线绑着的木棍杵在那里,远远看过去像有人用淡墨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其实也不怎么圆,有的棍子插得深有的浅,但就这么歪着也挺好。
赵四蹲在缝隙另一头凿新缝。锄头下去几声响,他停了一停,侧头看了看那圈篱笆,又看沈岁:“走几个没走几个,还不都一样。活不等人。”
沈岁没回话,蹲回自己的地方翻土。锄头刃口切进石粉层的声音细细脆脆的,让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院里刨干沙子。他把翻上来的灰白色石粉拢到一边,底下露出一层颜色深一些的潮润层,手指按进去有点黏。他捻了一粒种子放进那个小坑里,用指腹按了一下。
日光从东边升到头顶。队伍散了又聚,各人干各人的。陈六在东边新翻的一片石粉地上蹲着捡碎块,一边捡一边把那根草茎换到右边嘴角又换回左边,也不知道在嚼什么。赵四在西边那道新缝边缘拿手指探潮气,探一下抹一下,跟试锅里的油温似的。
晏清蹲在那截断了的细麻线接口旁边,自己续了一根新线接上去。接完之后她在接口处多绕了一圈,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她站起来看了看,大概觉得不太好看,想拆了重接,犹豫了一下又没拆,就那么留着了。她走回自己位置蹲下继续种。
付叔从下午开始一直坐在缝隙边沿同一块石板上。面前的地面上搁着两截没编完的细麻绳,日光从头顶移到西墙又移到暮色里,他手里的绳子在手指间绕来绕去。编纹一点一点往两头延。他编完一根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我凑过去瞄了一眼,那根绳子的收口处多了两个结。他平时收口只打一个,这次打了三个。他沉默了片刻,把那根绳子重新拿起来,拆了那两个多余的结,又收成单结,然后搁回膝盖上。日光正好擦过他手背,照出指节上的老茧。
云螭蹲在那圈新续的篱笆边沿,伸手指碰了一下刚插下去的木棍,碰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像被烫着似的。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睡觉的位置蹲下,用一截短木棍在灰白色地面上画了一个圈。画完了她把木棍放在圈正中间,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看,又蹲回去把木棍扶正了一点点。她又站起来,脚后跟蹭到了圈边,那根木棍歪了,她看了一眼,没扶,走了。
她走到缝隙边沿蹲在沈岁旁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蹲着。沈岁也没看她。
天色暗下来之后沈岁又去看了一眼那三个人的方向。东南面的灰白色地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日光退了之后那些细微的痕迹彻底消失了,风把那道浅痕抹得干干净净,像有人拿笤帚扫了一遍。他蹲在那截接过的细麻线旁边,伸手摸了一下晏清多绕的那一圈,线头有点毛,被她捻过的地方还有一点点潮。
他站起来走到付叔身边蹲下,从他手边抽了一根还没编进去的细麻线,绕在手指上收进怀里。他重新把手掌贴回缝隙的潮润层上。那种细密的震动还在,从石粉层底下渗过来,贴着掌心的纹路,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大口喘气。不快,也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