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2章 扎营
沈岁蹲在那道扩宽的缝隙前面,把最后一截细麻线在木棍上绕紧。绕完之后他拿牙咬着线头扯了一下,确定不会松脱才松嘴。付叔插的那圈篱笆已经围了半圈,还剩一半他正蹲在另一头往土里续。天色从灰白转向浅黄,暮色正从地平线那一端慢慢往这边漫。怎么说呢,这种时候天暗得其实挺快的,你盯着看觉得还好,一低头再一抬头,光线就下去一截。
晏清蹲在不远处,把那包药种重新打开,捻起一粒按进润湿过的浅坑里。她按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说天快黑了,问今晚是不是睡在石粉上面。
沈岁站起来扫了一圈四周。灰白色的地面在暮色里显得更白了,像一面旧布铺到天边,最后一层光照上去,底下的纹理反倒透出来了。他沿着刚才走过的脚印数了一下,三十七个人分散在那道缝隙周围,有人蹲着整理东西,有人把翻出来的杂物归到一处。王四蹲在自己那块前面,拿一根削尖的木棍在石粉上划了一条线,把自己那块地盘圈出来,动作挺慢的,像在量地。柳二站在旁边,把布袋里的干粮取出来重新捆扎,扎完还掂了两下,估计在估摸着还能撑几天。
沈岁走回缝隙边蹲下。丹田外壁那层本源还在往外渗,贴着下午凿开的石壁断面边缘慢慢扩散。他伸手碰了一下湿润层,潮气还在往外渗,但速度比下午慢了些,像是被冷下来的空气压住了流速。他这人有个毛病,一闲下来就爱盯着地面看,这会儿他看着那道断面上的水膜,琢磨着底下的缝到底能通多深。
赵四从队伍后面走上来蹲他对面,问他今晚要不要留人守夜。沈岁说留两个,两个时辰一换。赵四说那我守前半夜,后半夜让陈六接。沈岁说行。赵四就站起来走到缝隙外围几步远的地方坐下,弯刀横在膝盖上。他坐下来之后没看别的,就一直盯着灰白色地面边缘那一线暗下来的地方。
暮色彻底暗了之后,月光照在灰白色地面上,反出一层冷光,亮得有点发青,像一整面被水洗过的骨头板子。那道缝隙周围被凿开的断面泛着深褐色的潮气,在月光底下像一道暗色的伤口嵌在白色地面上,看着有点扎眼。
沈岁蹲回自己那边,靠着一块从地下凿出来的石板坐下来。地面是凉的,石粉表面没有草,也没有土,踩上去沙沙的,有点像踩在碎贝壳上。他背靠上石板的时候,丹田外壁那层本源从后背的位置渗出来,贴着石板表面薄薄地铺开。石板被那层热气贴过的地方微微变暖了一点,那温度不大,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刚被遮住时还剩的那点余温。
云螭从旁边走过来蹲他身边,问他今晚是不是睡地上。沈岁说是。云螭就蹲下来把脚边的石粉拢了一小堆,弄成一个矮坡的形状,躺下去把脑袋搁在那堆粉坡上。她躺下之后额头那块鳞片在月光底下泛着青光,像一小块碎镜片嵌在灰白色的地面里。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脸朝着缝隙的方向,说底下的潮气还在往外头出。沈岁说在出。她又问能出多久。沈岁说看底下的缝有多深,深的话能出很久。
云螭没再问了,合上眼,呼吸慢慢匀了。沈岁靠在石板上,把感知贴着地面铺开,触到脚下那片石粉层底下大约一丈深的位置。那道细缝还在,缝壁上的湿润层比他刚发现的时候薄了一些,像是被外界的温差抽走了一部分,但补充的速度没明显变慢。湿润层持续地从更深处渗上来,沿着断面和裂缝的边缘往上爬,在断面上凝成一层极薄的水膜。他用手背贴了一下那层水,不凉,带着地底深处闷出来的微温,跟刚出窖的砖表面沁出来的汗差不多。
半夜里风起了一回,把石粉表面的细末卷起来贴着地面扫,那样子怎么说呢,像有人拿着细筛子在黑夜里头筛面粉,沙沙地响了一阵又没了。赵四蹲在缝隙外围,刀横在膝上,身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粉。风过去之后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脸,继续蹲着。他蹲姿很稳,基本没换过腿。
后半夜陈六来接了。他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干草,在赵四蹲过的位置坐下。坐下来之前他先拿那把干草在地上扫了两下,把赵四坐出来的印子扫散了,才把干草铺开,坐上去。他坐下之后低头看了一会儿面前的地面,也没看什么特别的,就是在发呆。值夜嘛,多数时候就是干坐着。
天亮的时候沈岁睁开眼。石粉地面上,昨夜铺过干草的位置有一层极浅的潮气正在往上返,像井水在早晨水位总比夜间高一些。他站起来走到那道缝隙前面蹲下,断面边缘的湿润层比昨夜厚了一线,一夜工夫潮气又从底下往上顶了一截,这地底下不知道存了多少水。
晏清已经蹲在另一边了,她面前那包药种少了一小把,被她一粒一粒按进湿润层边缘的浅坑里。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说今早潮气比昨晚高了一线。沈岁蹲下来看了看,说高了大概一根指节的厚度。晏清说能种了。沈岁就也蹲在她旁边按了两粒种子进去,覆了一层薄土。按的时候他发现那两粒种子在指腹底下微微发胀,外壳上被夜里的潮气沁透了,看着不像干种子,倒像在湿布底下闷了一夜的。
付叔从后面走过来,蹲在昨夜他插的那圈细麻线篱笆旁边,把松动的木棍重新压实。他一根一根地压,压了十几根之后站起来沿着篱笆走了一圈,确认每根都插稳了才走回原位蹲下。他这人做事就这样,不紧不慢的,但不会漏掉东西。
日头升起来之后队伍散开了。陈六在东边翻新一片石粉地,赵四在西边凿另一道新发现的细缝,柳二和王四在翻过的位置上撒草籽。三十七个人各蹲各的位置干活,凿击声和翻土声在一片灰白色地面上散开,低低的一片响,贴着地面铺出去,听着像好几个人同时在不远处刨东西。
沈岁蹲在昨天凿开的那道缝隙旁边,把新翻开的石粉面上又按了一排种子。按了大概十几粒之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咔咔响了两声,他也没在意。日光把灰白色的地面晒出一层暖白色的光,缝隙断面上的潮气被日光照着还在渗,渗出来的水汽在日光下结了一层极薄的白汽,覆在深褐色的断面上,像给一道旧伤疤盖了层纱。
他蹲回原位,把手掌贴着湿润层的边缘。丹田外壁那层本源持续地从掌心里渗出来,沿着湿润层表面往外铺开,跟水滴落在湿纸上沿着纤维往外扩散一个道理。他感觉到那些从石壁深处渗上来的潮气正贴着他掌心慢慢地散开。有一粒种子,根须的方向正朝着他掌心所在的方位弯曲。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不清楚那根须是在找水,还是找他掌心里那一点从体内渗出去的热。
他也没想明白,索性不琢磨了,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那层湿气。旁边云螭还枕着那堆石粉坡睡着,额头鳞片在日光底下变成淡青色了,不像晚上那么亮。不知道她做梦没有,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这人睡着的时候脸上表情还挺平和的,比她醒着的时候看着好说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