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1章 第一片荒漠
沈岁跨过去的时候，脚踩实了。风就在那一下全没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他刚好抬脚落地那一瞬，世界像被人捂住了嘴。他下意识把锄头换了个肩，等了几息，风确实没有再起来。风把粉末贴地卷起来又落下。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耳朵里空落落的，像是塞了团棉花，你越想去听什么越听不着。他蹲下来把手掌贴着土面。地面是灰白色的，表面覆着一层细粉，像面粉，晒干了之后又被谁反复碾过很多遍。
陈六跟在他身后走进来。脚踩上去那一下，灰白的粉末扬起来一层，落在裤腿上，不仔细看以为是香炉灰。他走了七八步，低头看了看脚下，又抬头看了一眼四周。那表情像是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这底下什么都没有。"
沈岁没搭理他。蹲着把感知往下探。大概一丈深的地方还是灰白色的粉层，干得透透的，没有元气流动，连根枯草的影子都摸不着。他又往下推了半丈，触到一层底板。硬的，光滑的，像一块被人磨过的石板。表面没有裂缝。他把手掌换了个位置又试了一遍，还是一样。
他站起来往前走。脚底下每一步都扬粉，像走在香灰里。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他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十七个人已经全部站在那片灰白色的地面上了，散成一道松散的线，东一个西一个的。每个人脚底下都是一圈一圈的白印子，像有人在一张平整的大纸上踩出来一长串脚印。晏清走到他旁边蹲下，随手捏了一撮粉末在指间碾了碾。粉末挺细的，碾开之后在指肚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白。
"石粉。"她说。
"底下是石板，没裂缝。粉渗不下去。"
"那石头碎屑只能堆在表面上，风来回吹也没地方送。"
周衍从后面走过来，把刀往地上一拄。"我们走了多久了?"
"从进来到现在，大半个时辰。不到一个时辰。"
"这地方到底有多宽?"
沈岁把感知贴着地平线往四面推了一程，像把手伸进黑水里探底。推了一阵收回来。"看不到边。至少几十里往外。"
赵四蹲在队伍最后头，把弯刀横搁在膝盖上，歪头看了看地面，又用鞋底蹭了两下。"几十里都是这种地?"
"全是。"
柳二蹲在旁边，把那包药种掏出来放在膝盖上，解开系口的绳子朝里面瞅了一眼，又系上了。"种不了。底下全是石头面子，连点泥星子都没有。"他把药种塞回包袱里，拍了拍手上的粉。"存了仨月的药种，白背。"
陈六从前面走回来蹲在沈岁旁边，用指头抠了抠地面。"那咋整?"
沈岁没答话，站起来又往前挪了一段。重新蹲下来，手掌贴地。丹田外壁那层本源正往外散着热。那个热是持续的，不烫，像揣了个温水袋。热意从他掌心里渗出去，接触到灰白色的粉末之后走了几步就散了，像水泼在石板上淌不动，只留下一层潮乎乎的痕迹。他蹲在那儿停了一下，换了一只手，把感知往下压了压。触到底板之后没停，顺着底板表面往侧面扫。扫了大约两丈远的时候，感知突然断了一下。像一根绳子上有个打结的地方。
他重新对了一遍位置。是一条缝。极窄，大概头发丝粗细，缝底的颜色比周围的灰白色深了一点。
"底下有缝。"
"缝里有东西吗?"
沈岁把感知贴着那道缝往下走。缝壁两侧有一层薄薄的湿润层贴着石头，那种感觉像一口井水位降下去之后，井壁上留下的那条水线印子，手摸上去是凉的，潮的。"有潮气。贴着缝壁有一层。不多。"
晏清蹲到他旁边，声音压低了。"在哪个方向?"
"往南大概两里。"
"走过去看看。"
队伍往南走。灰白色的地面在脚底下一直铺，走两步就扬起一层薄薄的粉。你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鞋底碾在粉上的声音细碎碎的，像踩在干面粉堆里。走了大约两里，沈岁停了。他蹲在之前感知到的那条缝的位置，用手把表层的粉末拨开。底下的石板面上确实有一道缝。比头发丝粗一点，大概能塞进去一片指甲。他把手指悬在缝隙正上方停了一会儿。
"有气。"他说。"不是风。底下有东西在往外走。"
"什么东西?"
"气。潮的，凉丝丝的。"他把食指贴着缝隙边缘慢慢摩了一圈。缝口两侧的颜色比别处浅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过又干了之后留下来的一圈印。他蹲在原地把手掌覆在缝隙正上方。丹田那层本源从掌心里渗出来，顺着缝隙往下淌。本源贴着缝壁走了几寸远就停住了。他感觉到一层凉的东西，凉的，湿的，像一层极薄的水膜裹在石壁上。本源贴上去的瞬间那层水膜轻轻晃了一下，像一潭死水被碰了碰水面。
"底下有水汽。很薄，但确实有。"
晏清蹲在旁边，又把那包药种掏出来了。她把系口的绳子解开，放在膝盖上摊平。"有水汽就好。水汽能渗上来，就能种。"
"种石粉上?"
"先把表层凿开。底下的潮气引上来，石粉受了潮，慢慢能结成泥。"
陈六和赵四已经蹲在缝两侧开始凿了。锄头落在石板面上的动静跟之前在干硬层上凿的时候不一样。那边是闷的，咚咚响。这边是脆的，当当当，像敲薄瓦。凿了一顿饭的工夫，缝隙被扩宽了大概一指宽。断面边缘露出来一层深褐色的东西，潮的，比周围的石粉颜色深了一大圈，像是石头缝里刚渗出来的水印子。
"潮气上来了。"
沈岁蹲在扩宽的缝隙边，把手掌贴着断面。深褐色的潮气正在往外渗，速度不快，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能润湿巴掌大一片石粉。他蹲那儿看着那层潮气在灰白色的粉面上慢慢洇开，慢慢结成一颗一颗极细的水珠子。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水珠表面亮晶晶的，星星点点的，像有人撒了一小把碎玻璃碴子在灰地上。
赵四在另一侧已经又扩了一个巴掌宽。他凿得有点急，锄头抡起来的时候带起来几粒碎石屑，溅在沈岁胳膊上。沈岁没动。日光落在后脖颈上，暖的。头顶的天一片云都没有，白晃晃的。灰白色的地面往四面铺，一直铺到天边上，像一块褪了色的旧布搭在那儿。他蹲在那儿忽然想，要是这时候有一只鸟飞过去就好了。没有鸟。连影子都没有。
"这一片凿开之后，能种多少?"柳二问。
"看潮气能渗多远。渗多远种多远。"
付叔从队伍末尾慢慢走过来。他没急着蹲下看缝，先抬头看了一圈周围的灰白色地面。然后低头从腰侧解下来一捆细麻线，放在膝盖上。他蹲在那儿理了一截麻线出来，在一根削尖的短木棍上绕了两圈，然后把木棍插进缝隙边缘的湿润土里。他插了大概十几根，每一根都绕着麻线，在缝隙周围围出来一个低矮的圈。像篱笆，也就一拃高。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也没说话，走回队尾蹲下了。
沈岁蹲在原处，指尖还搭在断面的湿润层上。潮气还在往外渗，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像一口干了很久的井重新开始涌水。本源从他指尖渗出去，贴着潮气的表面缓缓往外散。那层水膜贴上来的时候微凉，像一小块凉布搭在发烫的皮肤上。他蹲着没动，感觉丹田那一层热意顺着指尖往外散了一线，被潮气接住了，两边碰在一块的时候不冷不热的，刚刚好。
日光从他头顶往西偏了一线。手指底下的灰白色粉末已经被潮气润湿了一小片，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浅褐，像一块旧布刚被水浸过又半干不干的样子。付叔蹲在十几步外，没回头看自己插的那圈篱笆。他也没走远，就那么蹲着，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截多余的麻线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了。缝隙边缘那些正在往外渗的潮气被夕光照着，泛起一层薄薄的银白。那圈低矮的篱笆立在灰白色地面上，像有人在空荡荡的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只有巴掌大一块湿土。
但圈已经画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