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0章 向南
沈岁蹲在洼地中心,手从裂缝底部抽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挪到脑袋正上方了。他站起来揉了揉膝盖,走回洼地边缘坐下。三十七个人散在各处,锄头磕在干土上的闷声和掰土块的碎裂声混在一块。日光晒着后脖颈,有点发烫。他坐了一会儿,把感知顺着地脉往南推了一截。那片区域在他的感知里是空的,怎么形容呢,就像一张纸被人来来回回擦了几十遍,墨迹全没了,连纸纹都磨平了。边缘裁得整整齐齐,里面什么都没有。
晏清走过来蹲在旁边,问了一嘴前面是什么。
沈岁说一片空的。比咱们走过的任何地方都空。
晏清顿了一下,说空的也得走。语气挺平淡的,但沈岁听得出来,那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后头那些竖着耳朵的人听的。
他蹲在原地没站起来。丹田外壁那层本源在感知往前伸的时候微微凉了一下,不太明显,像一阵风从干燥的树叶子表面刮过去,带走了一层薄薄的热乎气儿。他站起来往队伍前面走了一段,在陈六翻过的那片土面前头蹲下来,把翻开的土块掰碎铺平,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块没动过的地面上挖了个浅坑,手指探了探底下的湿度。干了两指深。这地越来越干了。
他又站起来走回洼地中央蹲下,摸出账本翻开。账页上的数字在日头底下清清楚楚的,最上面一行总负债的尾数又掉了一小截,像井水退下去,一圈湿印子留在井壁上头。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眼,合上本子站起来。
付叔坐在洼地边沿编绳子,沈岁走过去蹲下,伸手接过他编到一半的绳头,接了一股继续编。两个人半天没说话,日光把影子并排投在干裂的土面上,两根草绳的影子缠在一块儿,像两条快要拧成一股的线。过了好一会儿付叔说了句,你那手还是比我利索。沈岁嗯了一声,把编好的那段递回去。
傍晚的时候他又蹲在洼地边缘,把感知往南推了一程。那片空的区域还在那儿,边缘比下午那阵更清楚了,像有人拿个模子扣在地上,框得死死的。里面的元气浓度比外面低了快一半,低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他站起来走回队伍中间,蹲下说,明天往南走。
陈六从土块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沈岁知道他看什么,陈六在看他脸上那点颜色。这几天沈岁自己没照过水面,但他能从陈六收回目光的速度里判断出来,自己的脸色大概又白了一层。他冲陈六点了点头,意思是没事。
陈六问走多远。
沈岁说走到那片空的区域里头去。
陈六没再问了,低头把手里那坨土块掰碎了铺平。但他掰碎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赵四蹲在水缸边沿擦弯刀,听见这话也没抬头,擦完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了。三十七个人各自收了工,暮色从四边涌上来,把他们的影子一点一点吞进去。
第二天天刚擦亮沈岁就站起来了。他蹲在昨夜翻过的那片土面前头,手掌贴着土面停了一阵。洼地下头的潮气还在往上渗,渗出率比昨天快了一成左右,像有人在底下架了把火,慢悠悠地烘着。他站起来往南走,三十七个人拉成一条松散的长线跟在后面,付叔走在末尾,腰侧别着编好的草绳。那绳子垂下来一截,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脚下的地面开始变硬了。裂缝越来越细,最后彻底不见了,土面变成一整片匀匀的干硬层,踩上去靴底不打滑,也没那种让人牙酸的碎裂声。风从南边刮过来的时候带了一层灰白的细粉末,像一面看不见的墙正从远处慢慢朝这边推。
沈岁蹲下来手掌贴着地。感知铺开以后,他发现脚下这片区域的元气浓度基本是零。地脉断了,底下只剩一层干透的岩层,像一块面包在灶台上搁了半个月,掰开里头全是干渣子,一点水汽都没了。
到了。他站起来跟后面的人说了一声。
三十七个人站在这片干硬的土面上,风从南边刮过来带起一层灰白细粉,覆上鞋面又很快被吹走。这片区域安静得叫人发毛,连风声都比外头小,像声音传到这儿就被地面吸进去吞掉了。有人咳了一声,那声咳嗽听起来闷闷的,像在屋里关着门咳。
陈六蹲下来手掌贴了贴地面,停了几息收回手说干透了。
底下那层岩层多厚,赵四从后头走上来问。
沈岁又蹲回去贴了一次,感知顺着岩层表面走了一段,大约两尺才触到底下的缝隙层。他说两尺厚的干土层,下面是岩层,岩层底下还有一层缝隙层。
缝隙里有东西吗,柳二也蹲过来把手贴上去。
有潮气,但不往上升。
柳二皱了皱眉,那咱们得把表层两尺翻透了,才能让底下的潮气升上来。
沈岁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这一脚下去他听见脚底下的干硬层发出一声细响,特别细,像冬天的薄冰将裂未裂时那种绷紧的吱呀声。他蹲下来拨开那一步踩过的浮土,底下一层更硬的壳露出来,颜色比表层的灰白更深,表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小孔,像旧陶罐的碎片。
底下这层壳是硬的,周衍也凑过来蹲下,像烧过的陶片。
它不是天然形成的。沈岁沿着硬壳边缘摸了一圈,手指能感觉到边线整整齐齐的,他说这是被人压实的。
晏清从后面走上来蹲在旁边,伸手探了一下。她的手在硬壳表面停了停,说以前的修士用阵法压过这片地。他们把底下的气抽走之后,用阵法把表层土压成了硬壳,怕气再从裂缝里渗出来。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后头几个人都听见了,互相看了一眼。
压了多少年,赵四问。
晏清看了看壳的厚度,说至少大几十年了。
沈岁蹲在硬壳前面又停了一阵,丹田外壁那层本源从他掌心渗出来,贴着硬壳表面走了半圈就停住了。水流到石板上的那种感觉,往哪儿走都渗不进去,只能在面上铺着。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说把这层壳凿开。
陈六蹲在硬壳边沿,锄头切进去的时候没动静。锄刃碰到硬壳表面就像碰上了石头,弹了一下才切进去,切下来的碎屑是灰白色的,撒在地上跟盐粒子似的。他一锄一锄地往前推进,凿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才凿出一个巴掌大的缺口。缺口的边挺齐整,断面底下露出来一层深褐色的土层,比上面那片灰白颜色深了整整一圈,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润光,像出汗出透了的那种潮。
赵四蹲在缺口旁边探了一下说底下是软的。
沈岁也蹲过去伸手。硬壳凿开之后,那层深褐色的土正在往外渗潮气,特别薄的一层,贴着断面边缘升起来,还没成雾就被日头晒散了,跟井口的水汽一个德性。
凿开,整片都凿开。
陈六继续往下凿,赵四换了一把短锄在另一侧也开始凿。凿击的闷声在这片干硬的地面上传出去老远,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面旧鼓。每一下锄刃磕下去,碎屑就溅出来散在灰白色的土面上,灰白的碎渣子跟盐撒进炉灰里一样。这片地连碎屑都是死的,白惨惨的,直到缺口底下那层深褐色的软土露出来,才终于看着像见了点活物的血肉。
快到天黑的时候,三十七个人都蹲在缺口周围。缺口比白天大了三倍多,从巴掌大小扩成了够一个人蹲进去的圆洞。硬壳底下那些深褐色的土还在往外渗潮气,速度不快,一直没断过。有人伸手在旁边摸了一把,手指头上沾了一层潮意,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嘴唇动了动没说啥。
沈岁单膝跪在缺口边缘,手探进去停了数息。丹田外壁那层本源从他掌心往外渗着温,穿过手指沿着硬壳断面往里走,然后慢慢融进了缺口底下正在渗潮的那层褐土里。土层像接住了一点暖和气儿,渗潮的速度好像快了一丝,快得几乎没法确认,但他的手指还贴在那儿,他感觉到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这声响在安静的暮色里挺清楚的,旁边晏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沿着队伍外围走了一圈,数了数每个人的位置,又走回缺口边蹲下来。暮色从西面漫过来,把地上的碎屑照得发白,亮晶晶的散了一圈,像盐。
缺口底下那层褐土还在渗着潮,一点一点地,慢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沈岁蹲在那儿盯着,他知道它没停。
这东西像一口干了几十年的老井,底下终于有人往里头倒了第一瓢水。什么都还没冒出来,但井底的泥已经湿了。剩下的就是等。
他合上眼睛,丹田里那层本源还在一丝一丝地往外走,像沙漏里的沙子,缓缓地,不停地,往那片褐土深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