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9章 队伍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沈岁站在断层线上数了一遍人。
三十七个。
他在心里过了两遍，确定没数错，才把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挪开。
陈六蹲在最前面，那把锄头被他坐在屁股底下，锄头柄横在膝盖上，像抱了根棍子。赵四坐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边上，弯刀搁在腿上，拿一块碎石头在磨刀刃。磨一会儿就用拇指肚贴着刃口蹭一下，动作很慢，像在听什么。吴大和吴二蹲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吴二手里捏着一截木炭，在地上画圈。地上也没什么可画的，但他习惯手里攥点东西。
刘三从灵石派方向过来了。裤腿上全是露水，走一步湿印子跟着一步。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背着布口袋。男的腰侧挂着一把药锄，刃口磨得发亮，像经常用。女的手里挎着个草编筐，筐底垫了一层干草。
"路上碰见的。"刘三蹲下来，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说找你的。"
沈岁看了那两个人一眼。男的三十出头，手上全是茧，指缝里有洗不掉的土色。女的大约也是这个岁数，脸上有日头晒出来的那种暗红，颧骨上两团。
"采药的。"男的先开口，声音有点哑，"老周跟我说你这边缺人手。欠了四万。"
"我种过田。"女的接了一句，语速不快，像很久没跟人说话了，"地旱了三年，第四年没种了。欠了两万。"
沈岁蹲在原地没动。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两个人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地上，一个窄一个宽。
"老周是哪的？"
"镇上药铺。"采药的说，"他认识你师父。"
沈岁正要再问什么，官道岔口那边又有人过来了。周衍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身后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背着行李，都是生面孔。但那三个人背行李的动作不太一样，一个把布袋带子绕了两圈缠在手上，一个把包袱甩到肩后还用下巴压了一下，还有一个女的把一根细绳横着扎在包袱中间——一看就是赶过远路的，不是头一回出门。
周衍走到沈岁面前蹲下来。
"镇口碰见的。说听过你名字。"
那三个人也陆续蹲下了，围成半个圈。沈岁看了他们一圈。
"我叫李四。"第一个男的把布袋带子从手上解下来，"以前挖矿的。矿塌了，欠了三万。"
旁边的女人把包袱顺到身前，拍了一下上面的灰："张二。以前给人家帮厨。后来主家也没了。"她顿了一下，"欠了一万六。"
第三个男的一直没开口，蹲在最后面，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后摆了摆手。
沈岁看着他："听不见？"
那男的点点头，又指了指沈岁的嘴，表示能看口型。张二替他补了一句："耳背，但看人说话能看个大概。"
沈岁蹲着没动。日光越来越亮，地上的裂缝影子在变短。他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人数——加上这几个人，还有云螭、付叔。
付叔站在队伍末尾，肩上挎着他那只粗布口袋。他没像其他人那样蹲着，而是倚着一块半塌的土坎站着。今天他手里没拿草绳，但腰侧别了一捆拧好的细麻线，像是用那种细草茎提前揉出来的胚。沈岁多看了一眼——付叔往腰侧掖那捆线的时候，手指头在线上捋了一遍，像在检查松紧。
数清楚了。
但他没马上站起来。日光底下能看见昨天撒过种子的那几十个浅坑——坑底的土面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块。他蹲下去把手掌贴着土面，闭上眼睛。感知顺着掌根往下走，像水渗进干布。坑底部有一层极薄的根须，正从种子壳里往外顶。每一根须尖上都贴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像猫舌头上的倒刺，正在往下探，往更深处伸。
"发了。"
晏清也蹲下来贴了一下土面。他的手比沈岁凉一点，贴上去的时候沈岁能感觉到温度差。
"才一夜。"晏清说。
"底下那层潮气比我估的浅。"沈岁把手收回来，搓了一下掌心的土，"种子下去就够着了。"
陈六从前面走回来了。他把锄头从屁股底下抽出来，往地上一拄，锄刃插进土里半寸。
"今天走多远？"
"走到种子停下来的地方。"
那话其实说了跟没说一样。陈六也没追问，锄头从土里拔出来往肩上一扛，走回前面去了。
队伍沿着断层线往南推。沈岁走在最前面，晏清在他右边，周衍在左边。云螭跟在晏清旁边，吴二跟在她后面，手里还在捏那根木炭，路上看到什么平整点的地面就蹲下来划一下，画完了又站起来跟上，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付叔走在队伍末尾，步伐不快不慢，始终和前面的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
三十七个人散成一道松松散散的线。鞋底碾过碎土的声音汇在一起，像有人拿粗布在地上慢慢拖。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沈岁停下来。前面一道新裂开的土缝横在脚下，比之前看见的都宽，大约两指。边缘的土微微隆起，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顶。他蹲下去伸手指探了一下缝壁。
凉的。但不深。
"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他说。
晏清蹲过来也探了一下："边缘是润的。"
"水汽比昨天近了。"
"近了多少？"
沈岁想了一下："近了一夜。"
陈六又从前面跑回来了。他跑起来像只瘦狗，肩膀一颠一颠的。
"前面一大片裂缝，"他说着，锄头在地上比划了一下，"这么宽，整块地在往下陷，像被人抽走了底下的东西。"
沈岁站起来往前走了几十步。果然。前面塌成一片浅洼，裂缝从洼地中心往四周炸开，跟陶片摔在地上的纹路一样。最宽那条能塞进去半条胳膊。他蹲在洼地边沿把手掌贴上去，感知往下铺。洼地底部的土壤正在下沉，很慢，像一个在深呼吸的人慢慢吐气。而每一处断裂面都有潮气在渗，细得像汗珠子从皮肤底下往外冒。
周衍蹲在他旁边。
"这底下原来有溪？"
"浅溪。"沈岁说，"干了以后溪床跟着沉了。地壳动了一下，把底下原来埋住的湿层带到了上面。"
"水汽从这儿往外渗，比咱们之前过的任何地方都快。"
沈岁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最宽那道裂缝旁边蹲下。丹田外壁那层本源开始顺着手臂往下走，从手掌边缘渗出一层极薄的暗青色，贴着裂缝底部的润土面慢慢摊开，像一滴陈墨落在潮湿的宣纸上，正在顺着纸的纹路往四周晕。
赵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队尾走过来了。他把弯刀横放在膝盖上，蹲到沈岁对面，离那裂缝不到一尺。
"能扎营？"他问。
"能。水汽近，土松。根能下去。"
"那就停这儿。"
赵四说完也没等谁点头，往后退了两步蹲在一处平地上，弯刀往地上一插，开始划扎营的范围。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了，划出来的线是直的，弯刀尖在干土上拉出一道浅痕，像拿尺子比过。
陈六已经蹲在最宽那道裂缝边上翻土了。锄头落下去的声音和之前在干地上不一样。干地上翻土是脆的，像瓷片磕瓷片。现在落在这片洼地上闷得很，锄刃切进去的时候"噗"一声，翻上来的土块断面是深褐色的，边沿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亮。
吴二从云螭旁边挪过来，从地上捡了一片翻上来的碎土捏了捏。捏完在指头间搓了一下，土没散。
"能捏成块。"他说。
云螭蹲在他对面："能捏成块就能种东西。"
柳二——那个后来到的种过田的女人——蹲在洼地另一侧，开始用手把翻上来的大土块掰碎、铺平。她的动作跟他见过的那些种田的人一样，不着急，但一下接一下没有停，像在码菜摊上的菜。李四蹲在她旁边，从布袋里掏出一把采好的草茎，捋直了码在膝盖上，码了一排又一排，像在点数。
付叔没翻土，也没编绳。他走到洼地边沿一处没被翻过的地方蹲下来，把腰侧那捆细麻线解开了，一根一根在手里捋。其他人在干活，日光底下灰尘腾起来又落下去。付叔捋到第三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把那根线举到眼前看了看，线头那一截颜色比别的深了一号，像洇过水。
他站起来，拎着那根线走到沈岁跟前，没说话，把线头递过去。
沈岁接过来捏了一下。指尖是润的。
"这根线渗到土里了。"付叔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日头不错，"底下那层水汽，比你以为的走得远。那根草茎是我在岔口那边拔的，离这儿少说两里地。"
沈岁看着那根线没说话。线头最末端的麻纤维吸饱了水，变粗了一圈。
"两里地。"他重复了一遍。
付叔把剩下的线重新捆好，掖回腰侧，又走回队伍末尾靠着土坎蹲下了。
日光升到头顶的时候，洼地里已经翻了半片。新翻的土面在日头底下铺成一片褐色的扇面，每一块土的断面都泛着一层潮润。白汽从土面往上渗，薄薄一层，像人呼出的气贴在冷玻璃上。沈岁蹲在洼地中心，手掌还贴着那道裂缝的底部。本源一直没断，暗青色顺着裂缝壁在持续往下渗，渗到感知快够不着的地方还在往更深走。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昨天数人的时候是三十七个，今天加上王四他们应该是四十多个了。但今天早上数的时候他还是数的三十七，是漏了谁还是哪里不对？
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不对，他数的是三十七个。昨天也是三十七个。那后来那五个人到底算没算进去？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最后决定不想了。反正人都在。
云螭从洼地对面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她没说话，先把手贴在土面上停了一会儿。
"种子什么时候下？"
"今晚上。等土温降下来。"
"苗呢？"
"苗在布袋里。刘三带来的，今天早上刚从灵石派那边的苗床起出来的。"沈岁把手从裂缝上收回来，掌根有点发麻，"根上带了原土，应该能撑住。"
云螭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要走，又停了一下："吴二在地上画的那个，你看了吗？"
"什么？"
"他一路画过来的。"云螭说，"我看了几眼，像是画裂缝的走向。每走一段就画一条线，画完把前面的擦掉。"
沈岁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注意过吴二在地上画的是什么。他一直以为他就是在瞎划拉。
云螭走回洼地另一边去了。沈岁蹲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吴二不识字，但他能走路，能看方向，能记住来路。画线可能是他记路的方式。这条断层线他们走了一天半，吴二就画了一天半。
日光底下，翻开的土面正在慢慢变深。付叔那根线还在沈岁手里攥着，线头是润的，线尾是干的，中间有一段颜色由深到浅过渡得很自然。
他把那根线小心地绕了两圈收进怀里。回头跟晏清说了一声："今晚种。等天黑了就种。"
晏清嗯了一声，没多问。
洼地里锄头落地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没什么规律，但一直在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