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8章 无所谓
晏清走了一整个上午。日光从头顶滑到西边的时候，她才放下包袱蹲下来喘匀一口气。腿有点抖，她拿手按了一下膝盖。沈岁也蹲下来，两个人隔着差不多一步的距离蹲在那片干裂的荒地上。
"你走得比刚才快了。"沈岁说。
"刚才那段路踩下去是软的，会陷。这边踩下去是硬的。"晏清低头看着脚下那道裂缝，拿鞋尖碾了碾边上的土，"软土说明底下还有水汽在走。硬土这种，水汽散了很久了，散干净了。"
沈岁把手掌贴在土面上。感知铺下去之后他摸到底下那片干涸的断层，像一块被反复晒透又碾过的老豆腐，地脉的路径断了，断得很彻底，像一条渠被人从中间截掉一截没再接上。
"水汽断在这条线前面。"
"那我们就在这条线上种。"晏清把包袱打开，从里面掏出那几包药种搁在地上，药包外头裹的那层粗布磨得起了毛边，"灵泉池边那棵草，石头缝里也活。这几种比它还皮实。"
沈岁蹲在她对面看着她把那几包药种排开。
"你进青云宗的时候知道自己不喜欢那儿吗？"
晏清的手在药包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解麻绳。她解绳子的手法很怪，不扯头也不拽尾，就用手一点点往外推那个结，麻绳一圈圈松开来。
"第一次进去不知道。山门很大，台阶很宽，灵泉池的水在月光底下泛银白色。我当时觉得，行了，到了，该在这儿待着。"她说话的时候还看着手底下的药种。日光从侧面切过来把袖口晒得有点发烫。"后来待久了才发现不一样。山门大是给人看的，台阶宽是方便往上挤的。灵泉池那个银白色你知道怎么来的吗？底下埋了一层灵石粉，每年都得换新的。我去蹲在池边看水的时候，老有人走过来催我，说这是弟子修炼用的池子，不能长时间蹲着看。"
她说到这儿把麻绳完全解开了，露出里头的药种。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层很细的绒毛，日光底下泛着哑光。
"我蹲那儿看水的次数一共三次。每次都半夜偷偷去。最后一回被我师父撞见了，他没说话，就站我后头。"
"站了多久？"
"没数。我蹲多久他站多久。我站起来回屋的时候他还在原地，隔了几步。"
晏清看了一会儿掌心里的种子。日光从侧面过来把那些细绒毛照得根根分明。她把麻绳重新扎紧了放回包袱里，站起来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她忽然停住转回头。
"他站了那么久，但一句话没说。也没跟宗门里其他人提过我去池边的事。"
"为什么不说？"
"可能他觉着看水不是错事。"晏清转回去继续走。
沈岁站起来跟在后面。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收得很短，缩成两团墨点贴在地面上，风从南边刮过来带了一丝极淡的潮气。
"你那几包药种，"沈岁走了一段路之后开口，"是打算撒在刚才那条线上？"
"撒线上。水汽过来的时候根能跟上就行。"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到那道断层线的前沿。地面的颜色从灰褐变成了更浅的褐，像是褪了色。沈岁蹲下来重新贴了一次土面，这回感知底下那条细弱的潮气正在从南面慢慢往这边拱，像一根贴在岩壁上的细线从底部渗过来，贴着裂缝表面一点一点往前蹭。
"水汽离地面大概还有两尺。"
晏清蹲在他旁边把那包药种捏开一条缝倒了一小把在掌心里。"两尺，够往下扎了。"
她用手刨了个浅坑，差不多一截手指深，放了三粒药种进去，覆了层薄土拿手掌压平。压完之后她往前走了几步又蹲下刨第二个坑。沈岁蹲在第一个坑前面把手掌贴到覆土上方，丹田外壁那层本源顺着胳膊往下走渗进干土里头。那些细小的颗粒穿过土缝的时候发出一种很闷的声音，像有人拿指关节敲了一口空缸，也不响，就那么一下。
晏清在前面继续刨坑。
"那三年，你后不后悔？"
晏清刨到第五个还是第六个坑的时候停了一下。她蹲在那儿手搁在土面上日光晒着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
"看过水了。"她说。
然后她又刨了一个坑。
沈岁留在第一个坑边上，手掌还贴着土。本源渗下去之后那些种子周围的土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往外让了让，腾出一点空隙来。他记起上次在灵泉池边看到晏清蹲在那儿看水的背影。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池水确实是银白色的。
晏清刨了大概几十个坑。每个坑三到五粒种子，覆土压平。她干完之后蹲在最后一个坑前面没站起来，就那么蹲着看土面。
"你在灵泉池边蹲着看水的时候，"沈岁说，"你师父站你后头，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你怎么没回头？"
晏清想了一会儿。"不知道。也不是不想回。就是觉着回头的话，他可能会走。他不走我也不走，就那样待着好像也行。"
她说完这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包袱重新系好挎到肩上。日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鼻尖上有一小颗汗珠，她拿手背蹭了一下。
沈岁也站起来。
两个人并排站在那道断层线的前沿。面前是更深的荒地，脚下是刚撒过种子的浅坑，暮色里那些覆土正往外散着很淡的白汽，贴着地面薄薄一层，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呵气。
"你刚才说无所谓的时候，"沈岁看着她，"是真无所谓，还是无所谓给他们看的？"
晏清没马上答。她把手伸进包袱里摸那几包药种的位置，指腹从麻绳上滑过去。摸到第二包的时候她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那个之前从灵泉池边带回来的小布袋，里头装了一撮灵石粉，忘了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她把小布袋攥在手里捏了一下又塞回去。
"我进青云宗的时候背的东西不多。出来的时候背的东西比进去的时候多。多了这几包药种，还多了一棵别人在浇的草。"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低了，"其实那棵草也不是我的，我就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后来每次路过都看一眼。也没浇过水。"
日光正在往地平线下面沉。
"无所谓不是说我不在乎。"晏清把包袱重新挎好，拍了拍上面沾的土，然后朝前面那片荒地抬了抬下巴，"水汽会过来的。种子在底下等着呢。"
沈岁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暮色里那道断层线把荒地切成两半，南边的土色深一些，北边的浅一些。他们脚下那些浅坑里的白汽还在往上冒，很慢很细，一缕一缕的，像是地底下有东西在慢慢喘气。
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贴过土面的那只手。指缝里嵌了些干土粒，他拿拇指搓了一下，土粒碎了，变成更细的粉末掉下去。
"你师父那个事，"沈岁说，"他后来提过吗？"
晏清摇了摇头。
"没提过。一次都没提过。我出山门那天他站在台阶上头往下看，隔了很远。我回头的时候他已经在往回走了。"
她说完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土面被踩出一个浅浅的印子，边缘裂开几道细纹。暮色里她的背影很瘦，包袱挎在肩上，走起来包袱在腰侧轻轻晃。
沈岁跟上去。两个人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踩在同一片硬土上往前走。脚底下那些刚撒过种子的浅坑越来越远，那些白汽散在暮色里看不出来了。
风还在从南边刮过来。
过了一阵晏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那个灵石粉，装在布袋里久了会结块。结块了就不好铺了。"
沈岁愣了一下。
"你在灵泉池底下铺过？"他说。
"铺过一回。那年换粉的时候缺人手，我被叫去帮了一天忙。灵石粉很细，飘起来呛嗓子。干完之后我咳了三天，我师父给了我一罐枇杷膏。"她停了一下，"后来那罐枇杷膏我吃完了一直没扔罐子，走的时候搁在窗台上了。也不知道后来谁收走了。"
说完她就没再出声了。日光彻底落到地平线下面去，天边剩了一条窄窄的橘红色，像拿刀片划了一下。两个人继续走，踩着硬土，影子拖在身后长了一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