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曙光广播权限
谢渊站起身,墙角的那层灰,从他外套后背滑落了几粒,掉在地上,由于地下二层没有风,它们就静静待在原地。
他站直的过程中,膝盖有那么一瞬间短暂停顿,仿佛关节在确认能否继续支撑身体重量,随后他朝终端迈出一步,没有回头看墙角。墙角地面上,留下他坐过的一小片灰白色痕迹,比周围颜色略浅。
在谢渊起身前,伊斯特拉贡就已经站了起来。他蹲的时间比谢渊坐的时间久,起身时左臂撑了下膝盖,虫鳞在暗光中微微亮了一瞬,很快又熄灭。他朝终端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在半路,靠在墙上。
尼莫还在床尾,看着谢渊从墙角走到终端前,在暖白色的屏幕光中停下,伸出一根手指,按下某个键,关闭了屏保程序。于是,6.8%那行数字重新回到屏幕中央。
谢渊没再调出其他文件,就这么让数字留在屏幕上,接着转过身。
“铁砧。”
安全屋地下二层的侧门开了条缝,铁砧侧身从门缝进来。他没问谢渊叫他干嘛,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室内,确认所有人都在,除了零,不过零正躺在行军床上,散热口已经不再冒热气。
“艾琳的东西呢?”谢渊问。
铁砧从外套内袋掏出那枚金属片。这玩意儿比谢渊记忆中更小,差不多就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磨得很光滑,表面有一层极淡的氧化痕迹。铁砧把它放在桌面上,金属片轻轻碰到桌角,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
“她在曙光挂了名下的最高权限,”铁砧说,“这片子里嵌了激活逻辑,不是物理密钥,是身份识别链。只要它还在,她的权限就没被系统收回。”
谢渊盯着金属片,它表面有一道弧线,像是某种器物被反复摩挲后留下的轮廓,形状和他在深潜号货舱里见过的东西类似。但他没有伸手去拿。
“能覆盖多少?”
铁砧停顿了一下,在心里估算当前网络残余的可用节点数量。
“全域。行政中枢的公共信息节点、底层聚居区的应急广播系统、联邦舰队的通用频段……都能打通。不过权限是一次性的,用完之后这条链路会从本地网络协议里彻底抹去,没办法恢复。”
“一次性。”
铁砧没再多说。他知道谢渊确认的不是“能用几次”,而是“用完的代价”。艾琳留下的这条路径,是她在曙光组织里最后一条没被香议会切断的连接,一旦使用,就会从所有记录里消失,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谢渊从桌面上拿起金属片,重量比他预想的轻,边缘温度和室温一样。他把金属片放在数据板旁边,转身面向终端。屏幕上6.8%依旧亮着,光标在数字下方静止不动。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窗口,光标在空白页第一行闪烁。
他开始打字,不是模型参数,也不是推演结果,而是文本内容:星髓枯竭真实产量数据,过去五年断崖下跌曲线。碎镜计划的原始框架与香议会篡改后的“昆仑”方案并列对比。五族密码分持机制。1%筛选逻辑。剩余时间窗口,30小时。
打完后他没校对,光标停在最后一行数字末尾,那个30:00:00正缓缓跳动。他看了两秒,转头看向铁砧。
“接入点在哪?”
铁砧侧身走向房间北侧的墙,这面墙有一块区域和周围混凝土颜色稍有不同,颜色差异不大,大概半个色阶。他伸手在这片区域右下角按了一下,墙体表层向外滑开约五厘米的缝隙,露出后面的设备架。
架子上是一组老旧的中继设备,天线馈线接口生锈了,但设备本身的指示灯还亮着,两颗绿色,一颗黄色。铁砧拉出一根线缆,一端接在设备上,另一端递给谢渊。
“数据源从这边走。你的终端连上这个接口,内容推送到本地节点后,这套设备会完成最后的扩频和播发。覆盖时间大概四到六秒。从激活到全域收到信号有段窗口时间,但我不建议你拖到最后一秒。”
谢渊接过线缆,接口是旧的,和老式数据板插口不完全匹配,不过试了两次,总算卡住了。他按到底,听到一声极细的咬合声。
“尼莫。”他转过头,尼莫从床尾站起来,赤着脚踩在水泥地面上,走动时没发出一点声音。她走到桌边停下,隔着一步距离看着屏幕上的几行字。
“你想清楚后果了吗?”
她声音不大,每个字间隔均匀,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知答案的问题。她没看谢渊的脸,视线落在那段文本上,停留在“1%”那几个字符上。
谢渊手还搭在连接线上,手指没有收紧,就那么放着。
“想清楚了。”
他顿了一下。
“但后果不在模型里。”
尼莫没再追问。她站了几秒,视线从那几行字上收回,落在谢渊的手腕上,袖口外露出的皮肤上,残留着一道很浅的压痕,是刚才在墙角靠墙留下的。她看了一眼那道痕,便移开了目光。
伊斯特拉贡靠在墙边,“后果不在模型里”这句话传到他耳朵时,他左臂外侧虫鳞亮了一下,接着又暗下去。他没说话,也没走过来,只是从靠墙的位置站直了一点,重心往前移了大概两厘米。
铁砧已经退到设备架侧面,手指悬在激活键上方约一寸处,没按下去,在等谢渊行动。
谢渊把连接线从终端接口拔下来,重新插了一次,这次接得更稳,指示灯从黄色变成绿色。他收回手指时碰到桌面上的金属片,金属片微微动了下,但没移位。
“内容确认过了。”铁砧说。
“确认。”谢渊回应。
“网络链路准备就绪。”铁砧又说。
“嗯。”
铁砧手指落下,不是用力按,而是轻轻放平。
信号穿过地下二层的水泥墙壁,穿过底层的断壁残垣,穿过那些被宵禁压制的节点和仍在微弱运转的中继站。信号不会到达所有人那里,有些人所在区域信号被截断,有些人所在频道被香议会遮蔽,但足够多的人会收到。行政中枢顶层一些没被完全屏蔽的终端会收到,底层聚居区零散分布的应急广播喇叭会收到,联邦舰队里那些还在使用通用频段的老旧通信模块也会收到。
谢渊站在终端前,看着发送状态栏从“待发送”变成“发送中”,再变成“已发送”,全过程不到五秒。他手指没离开连接线,那根线缆连着设备和终端,热乎乎的。
“完了。”铁砧说,他没去关设备,指示灯从绿色变回黄色,又变回绿色,系统自动进入待机状态,仿佛忘了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谢渊伸手,把连接线从终端接口拔下来,线头还很烫。他把线缆放下,没缠绕,就那么自然垂在桌面上。
他关掉屏幕上的文档窗口,那些文字发送出去了,本地没留副本。只有那行6.8%还在,和发送前一样,位置也没改变。
尼莫在桌边站了会儿,退回床尾。坐下时她看了眼零,零还是老样子,仿生皮肤温度降到和室温一样,银灰色眼眸半闭着。尼莫目光在零的脸颊停留两秒,然后移开。
伊斯特拉贡从墙边走过来,停在谢渊侧后方。他没看屏幕,而是盯着桌面上的金属片,它还在原来位置,边缘被桌面的光映出一道极薄的轮廓。他伸出手,用食指把金属片转了个方向,又收回手。
谢渊坐在终端前的椅子里,后背没完全贴着椅背,微微前倾,就像刚做完一件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事,身体还沉浸在那件事的节奏里,没缓过劲来。
地下二层灯光依旧,通风管道的声音还是那个频率。房间里的空气被四盏旧灯的柔和光线填满,均匀得仿佛是从几面墙自然渗出来的。
他垂下眼,那道6.8%的蓝光还印在桌面上,但此刻他看着的是桌面边缘一个很小的东西。那是艾琳留在金属片上的温度,刚才他拿起金属片时,感受到过一丝极细的暖意,现在已经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