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逐出
书名:修仙者必须偿还天地亏欠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5200字 发布时间:2026-09-17

## 第87章 逐出

沈岁顺着晏清指的方向看过去。荒地尽头蹲着几个黑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隔了一里地看过去跟几块晒干的牛粪差不离。风从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土味儿,还有一丝丹炉烟灰的味儿,特别淡,像烧过的纸钱最后那点余味,混在土腥气里,你要是不专门去闻,它就过去了。

他们在这片荒地上已经走了快两天。前一天晚上就着块半塌的土坡窝了一宿,晏清把包袱枕在脑袋底下,天亮的时候她说后背硌得疼,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风像针,从腰眼往里扎。沈岁没睡实,半夜醒了两回,感知铺出去三十丈,啥也没有,就剩风贴着地皮刮过去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蹲在远处哭,又不像。

这会儿太阳升到半空了,光白得晃眼。沈岁蹲下来,手掌贴上土面。土是热的,隔着那层干裂的硬壳能摸到底下更干的一层,跟面粉似的,一碰就散。他把感知铺开,顺着地面往那个方向走。触到那三个人蹲着的位置,三个人,蹲姿很稳,脚跟着地,脚尖朝前,不是临时歇脚的那种蹲法,是等。中间那个人腰上挂着一块铁牌,制式的,边长三寸左右,边角磨得发亮。这牌子他见过,余三当初偷灵气的时候腰上挂的就是这种,青云宗外勤执事的腰牌,铁铸的,正面刻"执"字,背面是编号。

"青云宗的。"沈岁说。

晏清蹲在他旁边,把包袱搁在地上。包袱是她自己缝的,灰蓝色的粗布,口上扎着一根麻绳,打了两个结,一个紧的一个松的,怕东西颠散了。她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来的汗,手背上沾了一层细土。

"来找我的?"

"来找你的。"

那三个人一直没动。风从他们那边刮过来的时候,沈岁闻到一股铁锈味儿,夹在干土和丹炉灰中间,像是那铁牌被日头晒久了散出来的。中间那个人蹲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具体多久沈岁也没掐,反正他数着晏清的呼吸,她吸了十七口,呼了十九口,中间还有两口吸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那个人站起来了。

他朝他们的方向走。步子不快,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干土壳碎掉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踩在秋天干透的杨树叶子堆上。他走到离他们大约二十丈远的地方停住了。这人看着四十出头,脸窄,颧骨高,下巴上有一道旧疤,被日头晒得发白,跟肤色混一块儿不仔细看瞧不出来。他手里攥着一卷纸,边角卷得厉害,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晏清。"他开口,声音被风切得有点碎,但字是清楚的。"我姓周,内务堂执事。宗门令,自即日起逐你出青云宗,削去宗门名录,收回弟子身份。你人不用回去了,后山墙那边的药田已经封了,你养的那几株药草宗门会派人处理。"

晏清蹲在原地,没站起来。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左手拇指在右手手背上划了两下,停住了。

"药田封了?"

"封了。"周执事说。他手里那卷纸展开又合上,展开的时候沈岁瞥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红的黑的都有,看不清。周执事把它卷回去,纸边拍在手心里啪的一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拍实了。"你师父托我给你带句话:灵泉池边那棵半死不活的草,他帮你浇过了。"

风从他们之间那片干裂的地面上穿过去,卷起一层薄土,打在沈岁的手背上。土粒细得像碾碎的草灰,贴着皮肤停了一下就被风吹走了。

晏清没接话。她拇指停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才挪开,手背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沈岁侧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嘴角还是原来那个弧度,但她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顿住了,然后又慢慢呼出来。

"麻烦你带句话给我师父,"她说,声音跟平时差不多,甚至比平时还平一点,"那棵草能活。只要还有人浇水。"

周执事站在二十丈外,日光照在他手里的纸卷边缘上,把纸边照得发白。他没走,站着多等了几息,像是在等后面还有没有话。晏清没再开口,她就蹲在那儿,两只手重新搁回膝盖上,指甲缝里还留着前天揉药种时沾的泥。周执事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回那两个人蹲着的地方,那两个人站起来,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踩在干土壳上,咯吱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盖过去了。

风还是从那个方向刮过来的,但丹炉烟灰的味儿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沈岁把另一只手也贴上土面,手心感觉到的那点温热正在被风吹凉。

晏清还蹲着。她把手伸进包袱里翻了翻,粗布摩擦的声音很闷,包袱里东西不多,翻了两下就摸着了。她掏出一包药种,麻绳系着口,绳头被反复解开系上磨出了毛边。她把药种放在手心里,没掂,就搁着,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解开麻绳,把口掀开一条缝,凑近往里瞅了一眼,又扎紧了,放回包袱里。整个过程她没说话,鼻息比平时重了一点点,就一点点,沈岁要不是蹲在她旁边听不出来。

"还在看那包药种呢。"沈岁说。

晏清把包袱口重新系好,打了两个结,一个紧的一个松的。"我在看我师父浇过的那棵草。"

她从地上捡起一粒小石子,捏在指间转了两圈,扔出去。石子落在三步外的干土上,弹了一下,停了。

"那棵草是我入门第一年种在灵泉池边上的。灵泉池你知道吧,后山腰上那汪水,不大,方圆不过一丈,池底全是青石头,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池边没有土,全是碎石子,脚踩上去硌得慌。我拿泥捏了只碗,拇指大的碗,晾了三天晾干了,又去山脚底下挖了一撮腐土填进去,把草栽里头。那棵草是个什么东西呢,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名字,就是山脚石头缝里随便拔的一棵,叶子细长,边上有绒毛,摸着不扎手。我当时想着,灵泉池的水灵气足,浇什么都能活吧。后来我每次去池边都舀一瓢水浇它,浇了三年。它没长多大,就一直那么一拃高,叶子从三片长到五片,后来又从五片掉回三片。去年冬天它枯了,叶子全掉光了,茎杆也瘪了,缩成一根干草棍。我蹲在池边看了一会儿,以为它死了。我还拿手指头戳了一下,脆的,一碰就断了。"

她把包袱带子往肩上挎了挎,包袱歪了一下,她又正回来。

"今天周执事说我师父帮它浇了。我师父那个人,你知道吧,他从来不说软话。我入门那会儿他跟我说,修道就是吃苦,吃不了就别吃。他让我劈柴劈了半年,天天劈,劈完码好,码完了再劈新的。后来我种药,他路过看了一眼,没说话。我浇了三年那棵草,他一次都没问过。去年冬天枯了那天我蹲池边,他从后面走过来,站我旁边,也蹲下来看了两眼。他说,枯了就枯了,明年再种。我说嗯。然后他站起来走了。我以为他根本不在乎那棵草。结果他帮我浇了。我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浇的,可能是冬天枯了之后,可能是今年开春,也可能是昨天。反正他浇了。"

沈岁蹲在旁边,没接话。他感觉到丹田外壁那层本源正在从脚掌往下渗,透过鞋底的千层布,渗进干土里。那层土是碎的,本源进去之后像水渗进面粉,沿着颗粒之间的缝隙往外走。走得比他预想的顺,可能是这两天在荒地上走久了,身体已经习惯往外放了。

他把注意力收回来,看着晏清。她站起来之前又蹲了一会儿,手在地上划了道横线,指尖的土被划出一道浅沟,沟底的颜色比表面深那么一丁点,几乎看不出。

"你那包药种,"沈岁开口,"是打算种到这片荒地里的?"

"打算种到你找着水的地方。"晏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拍了两下,又拍了一下。包袱挎上肩,她往南边望了一眼,日光正好晃进眼睛里,她眯了一下。"宗门那边怎么说都无所谓了。反正我不在那边了。"

她往南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沈岁站的方向,其实她看的是他身后那片来路,荒地上他们两个的脚印从远处一直延伸过来,印子很浅,风一吹就盖掉了一层。她看了两息,转回去,继续走。

沈岁跟上去,脚踩在干土壳上,咯吱响。他注意到自己走过的地方,鞋印底部有一道极浅的潮痕,像夏天玻璃杯底在木头桌面上洇出来的那道水圈,就那么一圈,指甲盖宽,停在那儿,过一会儿就被干土吸掉了。这是本源渗出去的痕迹,他自己能感觉到,脚底板那点温正在往外散,每走一步散一点,散得不快,但一直在散。

他们走了大概两里路。晏清走得不慢,但步子不大,包袱一晃一晃的,她右手一直按着包袱上那个松的结,怕颠开了。沈岁走在她左边半步远的地方,风从南边来,吹在后脑勺上,把他的头发往脸上贴,他拨了两回。

突然晏清停了。她蹲下去,手掌贴上土面,闭着眼。沈岁也停下来,没出声。她蹲了有六七息,睁开眼,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这底下没水。但我感觉到更远的地方有。"

"你感觉到什么了?"沈岁蹲到她旁边。

"风的方向变了。你感觉到没有,南边刮过来的风跟刚才不一样了,带潮气。不像水面上那种大潮气,是像地下有湿土层,日头晒着往上蒸的那种。我闻着一股土腥味,但不是干土的腥,是湿土的那种,发闷。"

沈岁也蹲下来,掌心贴地。这次他把感知往下送得更深,穿过了表层那层干壳,再往下是碎的砂土层,手指头伸进去的那种松散,再往下碰到一层硬的东西,像板结的泥岩。他在泥岩的缝隙里触到了潮气,很薄的一层,贴着石壁走,像水膜往下淌,速度极慢,但确实在动。

"南边有裂缝,"他说,"不大。底下有水汽在贴壁走,渗过来的。"

"多远?"

"三四里。缝隙很细,人下不去。但水汽能过来,一年大概渗几里路的距离。"

晏清站起来,往南又走了十几步,蹲下再贴一次。她这次贴的时间更长,大约有十几息,起来的时候手掌心沾了一层灰,她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水汽在往北渗是吧?"

"在渗。"

"那我们在它渗过来的路上种。"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沈岁,盯着前方那片地,目光像在量距离。"它渗到哪,根长到哪。根长到哪,土就润到哪。种子埋下去,根先往下扎,扎到有潮气的那一层,贴着裂缝走。一年渗几里路,根就长几里路。"

她往地上跺了一脚,鞋底磕在干土壳上,磕下一小块碎土。她弯腰把那块碎土捡起来,捏了捏,松手让它掉下去。

"我师父以前说过,药草这东西,你给它水它就活,你别管它上面枯成什么样,根没死就行。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给一棵枯了的黄芪浇水,浇了半桶,土都涝了。他说你别浇那么多,根喝不了那么多。我说我就想让它活。他说根没死就活得成。"

沈岁站起来,跟着她继续往南走。日光从头顶照下来,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一团,挤在脚底下,走一步影子跟着动一下,像是踩着自己在走。前面还是灰褐色的地,裂缝密得像干河床,大的能伸进去一根手指头,小的就头发丝那么细,横七竖八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说到河床,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在镇上见过一条干了的河,河底全是鹅卵石,太阳一晒发白,踩上去烫脚。这片地跟那条河床有点像,但比河床更碎,一脚踩下去能把土壳踩出个坑来。沈岁一边走一边想这些有的没的,脚底下没停。

那三个人的脚印已经散进风里了,别说印子,连方向都辨不出来了。但风从那个方向刮过来的时候,偶尔还能闻到一丁点丹炉灰的味儿,特别淡,像隔了很远有人在烧草木灰。晏清大概也闻到了,她没提,就是走了一段之后把包袱换到了另一边肩膀上。

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我其实在灵泉池边种过好几样东西。除了那棵不知道名字的草,还有一株薄荷,半截艾草,一粒枸杞核。薄荷活了半年,后来被山上的兔子啃了。艾草活了,长到膝盖那么高,去年秋天我收了晒干,给师父泡了回脚。枸杞核一直没发芽,后来我刨开看了,烂了。"

"你没再种?"

"种了。我又埋了两粒,隔了半丈远,离池边远一点的地方。还没长出来。那两粒枸杞核现在还在土里,不知道宗门封药田的时候会不会把土翻了。翻了就翻了吧。"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加快了步子。沈岁跟上,发现她步伐的节奏变了,比刚才急了一点,但没有乱。她右手按着包袱上那个松的结,按了一会儿又松开,然后又按上。

他一边走一边感觉脚底那层本源往外渗得比以前顺了。前两天渗出去的时候像挤牙膏,一小团一小团的,今天变了,像细线一样往外抽,不断。他不太确定这是好是坏,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细线渗进土缝之后,沿着裂缝往前蔓延,蔓延的速度跟走路差不多,他走一步,线就往前伸一截。等他停下来的时候,线也停。

晏清走在他旁边,步子踩在干土壳上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她也停了,转过身往回看了一眼。她看的是他们走过的那条路,鞋印一个接一个往远处排过去,每个印子底部都有一圈深色的潮痕,在日头底下看着像有人用湿手指一个一个按出来的。那些潮痕正在变淡,最远的那几个已经看不太出来了。

"你脚底下在渗水?"晏清问。

"本源。"沈岁说,"往外渗。"

"能渗多少?"

"不多。够润一个鞋印那么大的地方,过一会儿就干了。"

晏清蹲下去凑近了看最近的一个鞋印,看了两息。"干了之后土的颜色比旁边的深一点,但干透了就看不出差别了。你说一年渗几里路,你的本源也是这么渗的?"

"差不多。"沈岁说。他其实没完全想明白这两件事是不是一回事,但说起来确实像,都是贴着缝隙走,都走得慢,都会留下痕迹。他没跟晏清细讲,讲了也讲不清楚,他自己还没理清楚。

晏清站起来拍了拍手,接着走。她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太小,沈岁没听清。他也没问。

前面的地平线上那片干裂的褐色一寸一寸退到身后。日光还是白得晃眼,风从南边来,贴地刮过去的时候带着极淡的潮气,像有人在一里地外揭开了一只湿木箱的盖子。晏清的包袱晃着,她走一段就伸手扶一下那个松的结,走一段扶一下。沈岁跟在旁边,脚底那点温一直在散,散了就散了,他也没打算收回来。

那片荒地还远着,但他总觉得到了南边裂缝的位置之后,晏清会蹲下来,摸出那包药种,解开麻绳,把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按进去之后她会抬头看一眼天,然后说一句什么,可能是"浇过水的草能活",也可能是别的。反正她会说的。

他想着这事,脚底下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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