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谢渊的崩溃
地下二层静悄悄的。这种安静并非毫无声响,而是所有声音都仿佛被压在了一起,通风管道的嗡嗡声、散热风扇的转动声、终端机箱里电流的轻微响动,全都沉在同一个背景噪音里,就像水底一层均匀流淌的暗流。
谢渊缓缓从数据终端前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比平常迟缓。膝盖离开椅面后,并没有立刻伸直,停顿了半秒,仿佛在确认双腿是否有力支撑。随后,他转过身,朝着房间西墙的角落走去。外套下摆轻轻擦过桌角,却没发出一点声响,这件外套实在太旧了,面料早已被洗得没了棱角。
他在墙角停住,背靠着混凝土墙面,粗糙的墙面颗粒隔着外套挤压着他的肩胛骨。他缓缓下滑,并非一下子坐下,而是一节一节地慢慢落下去,先是脊柱贴稳墙面,接着是腰,最后双腿弯折,脚掌平放在地面。这一系列动作结束后,墙角的阴影从他肩膀滑落到胸口,停在了肋骨的高度。
他没有再调整姿势。
伊斯特拉贡从终端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的左臂依旧垂着,虫鳞在阴影边缘收敛着微光,宛如一层无需点亮的陈旧釉质。他没有立刻行动,像是在给这段从终端到墙角的距离,留出属于它自己的时间。过了一会儿,他才走上前,在离谢渊两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
这个位置恰好处于墙角阴影的边界线上。他膝盖落下时,旧靴子底在水泥地面上压出一声轻响,随后便不再动弹。
谢渊坐在地上,背靠墙壁。他眼前的空气呈现出一种灰色,那是地下二层特有的,没有直射光源,全靠散射照明的那种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膝盖前方的地面上,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道:
“我算出了6.8%。”
他的声音比平常沙哑,仿佛没有经过喉咙的湿润,直接落在了空气中。
“我把所有能算的都算了。星髓枯竭曲线、静默法则的触发阈值、观测者的标记周期、五族密码的兼容概率,还有昆仑计划的干扰变量,全都考虑进去了。”
他说这几句话时,语速均匀,没有丝毫停顿,就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核对过无数次的数据表。然而,在念到“昆仑”时,他的声音比前面低了一个音阶,到“变量”时又恢复正常,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压力,在字与字之间被压缩、释放,然后再压缩。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算不出他们的名字。”
这句话说得更轻,没有刻意强调,没有加重任何一个字的语气,只是轻轻落下。
“那些会被碎镜拒之门外的人,那些在6.8%之外的人。他们的名字不在模型里。”
说完,他的视线并未移开,依旧盯着膝盖前方的地面。那里空空如也,只有灰色的水泥表面,以及一道细长的、从墙角延伸出来的裂纹,宽度大约只有一张纸的厚度。
伊斯特拉贡蹲在两米开外。
听到“名字”这两个字时,他的呼吸节奏并未改变。但他左臂外侧,虫鳞边缘那层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却暗了一些,仿佛被什么细微的东西压了一下。他没有靠近。
谢渊脚边放着一块数据板,外壳朝上,屏幕漆黑。这是他起身时从终端旁顺手拿过来的。数据板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横贯面板左侧约三分之二的位置,他不记得这道划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但此刻它就静静地躺在他右脚踝外侧的地面上。
在他说完这句话大约两秒后,那块数据板暗着的屏幕表面,突然有极微弱的电流跳动了一下。不是亮屏,也不是闪烁,而是显示层底层的一次激活,没有输出画面,没有弹出任何信息,仅仅是一行日志被写入存储区。
“听。”
这行日志只存在了零点三秒,就被归档了,没有同步到任何外部接口,也没有触发任何可见的反馈。它就这么被写进了一块备用存储区,就好像有人在一间空旷的屋子里,轻轻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离开。
谢渊没有注意到数据板的变化,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移动。
伊斯特拉贡蹲在两步之外,看着谢渊,目光落在他的肩膀和手指上。那些手指搭在膝盖上,既没有握拳,也没有松开,就那么静静地放着,仿佛刚刚完成一件需要完全静止才能完成的事情。
他开口了,语气比平常沉重,但并非那种用力说话的沉重,而是像一件被放下的东西,放下后便不再回弹。
“你不需要算出所有人的名字,你只需要选择相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下一句话能够平稳地说出口。
“相信那6.8%里有他们。”
谢渊的视线从地面移开,微微抬起头,幅度不大,下颌大约抬了一厘米,目光落在伊斯特拉贡的肩头,没有看向他的眼睛。
“那你信吗?”
三个字,每个字的间隔均匀,语速不快不慢。
伊斯特拉贡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地下二层的空气没有任何变化,通风管道依旧嗡嗡作响,终端机箱的散热风扇转到了低档。三秒过后,他开口说道:
“……我信。”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刻意强调,就像是在确认一个他早已知道,却一直没说出口的事实。
谢渊重新低下头,靠回墙面,后脑勺碰到混凝土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如同硬币落在厚布上。他盯着自己的手指。
时间仿佛凝固了。久到空调管道里气流的声音从高频滑到低频,又从低频滑回高频;久到终端屏幕上那行6.8%的蓝光,从桌面上折射到墙角,又折射到其他地方。
“这比算出来难。”
谢渊说。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追问证据。
伊斯特拉贡没有回应。他依旧蹲在两米外,虫鳞在暗光中几乎看不见了,整个人仿佛与墙角的灰影融为一体。他的呼吸和谢渊的呼吸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这段距离既没有被填满,也没有被拉远。
在房间另一侧,尼莫还坐在床尾。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出声。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托着什么看不清的东西。银蓝色的头发垂在肩侧,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光,几乎和墙面的颜色没什么分别。
她看到了谢渊望向地面时,手指突然微微松开的样子;看到了他说完话靠回墙面时,肩膀下沉的弧度。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起身。
零的数据板还躺在地上。
终端屏幕还亮着。6.8%那行数字的位置已经偏移了一点,这是屏保程序在后台运行时的微调,但它依旧在那里,如同一条停留在低水位的水线,不会改变,也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