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5章 走后
沈岁翻完最后一锹土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了。大中午的，院子里没风，旗杆上的绳子耷拉着不动。他把锄头靠在畦头，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手掌贴着砖面。
感知铺开之后，他看到青崖观周围的气脉跟玄机来之前比是两种样子了。之前是那种断一截接一截的线状，像条破渔网。现在是一整张均匀的网，从孤云峰到灵石派之间全盖住了，每一处分岔都在往外送气。但那层网的边缘正在微微泛白，像浸了墨的宣纸晾了太久，墨色正一点一点往回缩。付叔站在灶房门口端了一碗水出来搁在旗杆底座上。他没马上走，蹲在底座旁边，把那碗转了半圈，让碗沿冲着沈岁那边。
"你要走？"
沈岁蹲在原地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你今早翻土比平时快了一倍，跟屁股后面有狗撵似的。你平时赶完活要在墙角蹲着喘口气再洗手，今儿直接站起来了。"付叔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哪天走？"
"明儿天亮。"
付叔站起来回灶房，从灶台底下摸了个粗布口袋出来搁在灶沿上。他没说里头是什么，口袋扎得紧实。沈岁也没问。这种事问了反而多余。
晚上院子里的人围在灶房门口吃饭。付叔煮了一锅干菜粥，米比往常多放了两把，三十一个人各自找地方蹲着，碗搁在膝头上。沈岁蹲在旗杆底座旁边，低头喝了一口，抬头看见陈六端着碗蹲在东墙根看他，赵四靠在水缸上也在看他。旁边几个人也都端着碗往他这边瞟。他没起身过去，勺子搁在碗沿上，粥面上的热气被夜风拽着往北飘。
云螭蹲在他右手边，碗底贴着掌心捂热手心："恩公，明儿走的时候，能不能把那棵枸杞苗带上？"
"那棵苗的根已经扎到底了，挖出来伤根，路上也活不了。"
她想了想："那以后看不见它了。"
"以后会路过别的地方，别的地方也有苗。"
"不一样。"她说。
沈岁没接话。她低头喝粥，把碗底最后一粒米舔干净了搁在膝盖上："我们走了之后，墙根那些菌丝还会长吗？"
"会。菌丝是活的，不受人走不走的影响。"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干巴巴的，又补了一句，"只要付叔记得给水就行。"
付叔蹲在灶房门槛上，粥碗搁在膝盖上一直没怎么动，低着头看不清脸。隔了一阵他问："你走了，院里的土怎么弄？"
"一天浇一回水就够了。"沈岁说，"不用多，浇到砖缝里的菌丝表面起一层白汽就行。"
付叔点了下头，把碗端起来喝了。碗沿遮了他半张脸。
第二天天不亮沈岁就醒了。黑黢黢的院子里露水很重，墙根的草叶子上全是水珠子。他坐在门槛上把鞋带重新紧了紧，站到院子中间。三十一个人已经蹲在各人的位置上了，布袋、锄头、弯刀、草绳都归置好了。付叔从灶房出来，手里拎着昨晚那个粗布口袋。
沈岁接过来掂了掂。不沉，半袋子干饼，边上塞了几块磨刀石，石头棱角把布面顶出几个小包。"我带上了。"
付叔点了下头，站在门口没再动。东墙后面刚露了点白光，照在他那张瘦脸上，眼眶底下两道青印子。
沈岁转身往山门走。三十一个人跟在他后头，走的路线是灌木丛边上那条土路，拐向南面官道。草坡上的露水没退，沈岁的鞋底踩在湿草皮上留了两排清晰的印，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踩在他踩过的地方，鞋印叠着鞋印，路面陷下去一层，像条窄河沟。
走到灌木丛边上的时候沈岁停了一步，侧头往青崖观那边看了一眼。三间灰瓦屋顶在晨雾里浮着，中间那间顶上那丛蕨草还在风里摇。付叔没出院子，但沈岁看到他蹲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攥着半截没编完的草绳。
他转回头走了。丹田外壁那层本源在他转身那一瞬像被风撩了一下的炭火，亮了一亮又暗回去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脚下的土路慢慢变成了碎石路。官道两边的田越来越荒，田埂上的草黄多绿少，有几块地明显荒了两三年了，草长得半人高。晏清走在他身后大约五步远，白布衣袖口扎着，肩上布袋鼓了一角。沈岁放慢步子等了她一下，她跟上来并排走了一段。
"你什么时候决定走的？"
"昨天你翻完土之后。"她说，"我蹲在水缸边上看见你把锄头靠在墙根，那个动作跟往常不一样。你放下去的时候锄头柄多转了半圈，像不会再回来拿了。"
他嗯了一声。走了一截路，他问："你从青云宗出来的时候带了什么？"
"一件换洗衣裳，还有几包药种。"她把布袋口拨开一角给他看，里头确实有几包粗纸裹的小包，有一包的纸角都磨毛了，"前面那片地要是养不回来，我沿途还能补点东西。不能白走一趟。"
日光从东边升起来，把官道两侧的田野照成一层干爽的浅褐。沈岁蹲下，手掌贴着地面停了片刻。感知铺开之后能看到前方二十里外有一大片区域颜色不对，浓度极低，像块晾了三伏天的旧抹布。
"前面那片元气很薄。"
晏清也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眉毛拧了一下："种什么能养回来？"
"先固土。野草、灌木、深根草，什么都行。等土缓过来了再种树。"
陈六从后头走上来，锄头搁在肩上，蹲在两个人旁边："那我到了先翻土。翻多深？"
"一锹深就够了，别翻太狠，底下还有潮气。"
队伍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的时候他们走进了那片元气稀薄的区域。地面是灰褐色的，裂缝密得像旱了三个月的河床，表面那层干土风化成了一层细沙，脚踩上去簌簌响，像踩在一堆碎碗碴子上。
沈岁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感知铺开，他感觉到这片地底下还有极微弱的元气在存着，稀薄得像干透的井底那层潮气，贴着井壁薄薄的一层湿痕。丹田外壁那层本源顺着他掌心渗了一缕暖意下去，沿着地下的缝隙往外走了没多远就停了。像把一滴水滴在一块干透了的海绵上，还没来得及铺开就没了。
"下面还有气。没死透。"他说。
陈六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我从最宽那道缝开始？"
"从最宽的地方翻，把干土翻松了，底下的潮气才能往上走。"
陈六蹲在最宽的那道裂缝边上，锄头落下去声音是脆的，干土翻起来碎成渣，扬了一小片灰。赵四蹲他旁边用手把翻出来的大土块掰碎铺平。三十一个人分散在那片干裂的地面上，锄头落地、掰土、铺平的声音在旷野上荡出去很远。
沈岁蹲在原地没动。他的手掌还贴着地面，看着那些被翻起来的碎土粒之间，有一缕极细极淡的东西在往上飘，像热锅上刚腾起来的水汽，离地三寸就散了。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每一次锄头落地，都有那么一缕冒上来，然后被日光晒化。
他盯着看了很久。这东西说不上来是好事还是坏事，地底下有气在往外走，说明这片地还活着，只是活得很勉强。像一个人发了高烧，身上那点热气被被窝捂着不让散，一掀被子全跑了。
"这地方以前有人住过。"晏清蹲在他旁边，伸手从翻开的土里捏出一点东西，指头搓了搓，是一小块发黑的陶片，边缘磨得圆滑了，不知道埋了多少年。
沈岁接过来看了看，翻了个面，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刻痕，认不出来是什么。他把陶片搁在田埂上。没说话。
陈六已经翻完了一条两丈长的沟，锄头拄在手里喘气。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翻过的那截地，又看了看沈岁："这地要翻几遍？"
"一遍就够了。翻完等两天，让底下的气走上来再说。"
陈六抹了把汗："那行，我先往前翻，把这片全过一遍。"
沈岁站起来往远处看了看。地平线还是灰褐色的，像一面干透的泥墙横在天底下。风从旷野上过来，刮着细沙打在裤腿上，布料表面落了一层薄灰。日光晒得他后脖颈发烫，那层本源在丹田外壁一跳一跳地散着温，跟心跳似的。
他往前走。身后三十一个人的脚步混在一起，踩在干沙地上，声音沉而闷，像一阵贴着地面往南刮的风。
日头开始偏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片被翻过的地面在斜阳底下颜色深了一截，跟旁边没翻过的灰白色比，像一块旧伤疤旁边刚长出来的新皮。
云螭走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从路边折的草茎，叼在嘴里嚼。"恩公，到了新地方还种枸杞吗？"
"看那边的土合不合适。"
"不种也行。"她说，"种点别的。"
沈岁没接话。又走了一程，她忽然说："其实那棵枸杞结的果挺酸的。"
沈岁想了想："是有点酸。"
她笑了一声，把嚼烂的草茎吐了，快走两步跟上前面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