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3章 千年的沙
玄机走下山坡的时候，步子没有乱。每一步踩在草坡面上的位置跟来时一样，脚尖朝前，脚跟先落，像一个在沙地上画格子的人退场时原路把自己的脚印擦掉了。他走过灌木丛边缘的土路时脚下的碎石子被他踩实了，留下两排清晰的鞋印，每一对之间的距离几乎没差。
他走到镇口天已经亮了。铺子大多还没开门，街面上有人在走动，都是早起去井边打水的。药铺的门板卸了一半，老周蹲在门槛上拿湿抹布擦门板上的灰。他看见一个穿灰色道袍的人从街上走过去，抹布停了停，等那人走远了才接着擦。他又看了一眼，想说什么但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玄机走过了镇口，走过了官道，走过了青云宗山脚下那条岔路。他没拐弯，沿着官道一直朝南，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走到一处矮山坡前面站住了。
山坡上孤零零长着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全掉光了，露出来的木头让风吹日晒成了灰白色，看着像老茶碗沿上干了的茶渍，一块一块地翘着边。玄机在那棵枯槐树前面蹲下去，把手掌贴着树干底部的根颈。
木头是凉的。他贴了一会儿收回手，在旁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上坐下来，面朝着树。树干上有一道旧疤，从根往上拉了半臂长，边缘早就干透了，裂着几道细纹。他盯着那疤看了半天。日光从他背后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偏到西边山脊线上去了。他没数过了多长时间，也许一两个时辰，也许更久。中间有几只麻雀落在他脚边啄草籽，啄了一会儿扑棱棱飞走了。
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得他袍角一掀一掀的。他坐在那儿没动，偶尔从石头上捡起一粒细沙，搁在拇指和食指中间碾一下，搓进掌心里头，再松开手指让沙粒从指缝里漏下去。沙落在地上的声音太轻了，轻到像什么东西在很缓慢地往下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平，胸口一起一伏的，跟风声叠在一起，分不太清。
傍晚风转向了，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的，裹着一股干草的气味。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的土，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官道岔路口拐进了青云宗的山门。守门的弟子看见他回来站直了身子叫了声先生，他点头应了一声。走回自己那间石室，推开门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没点灯。月光从窗口斜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掌宽的白光，边上是暗的。他看着那道白光坐了大半夜。中间站起来过一次，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青云宗后山那片松林，风从林子上头过，树冠一浪一浪地动，像什么人在地底下翻身。他站了一会儿又坐回去了。
天亮了他才站起来。走到桌边拉开抽屉，里头压着一卷旧纸，纸面上记的是这几十年来灵材调拨的账目，墨迹有深有浅，有的地方还沾着没洗干净的丹炉烟灰，翻的时候能闻到一股烟熏过的味道。他翻了大概一个时辰，每一页都翻了一遍。翻完又把纸卷捆好搁回抽屉里，站起来出了门。
走到山门口他停了一步，回头往山顶方向看了一眼。他住的那间石室的窗还开着，风吹进去把桌上那卷纸的边角掀起来又压下去，掀起来又压下去，像一只手在反复抓什么东西但总是抓不住。他看了几息，转回头走了。
下山的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了一层矮苔，踩上去微微有点滑。他走得不急，每一步踩实了才抬脚。走到镇口天又快黑了，街上铺子都关着门，就药铺门口还挂着盏油灯，灯芯噼啪噼啪地响，火苗让风扯得东倒西歪。他走过药铺的时候老周正蹲在门槛上把灯摘下来，抬头看见他，手上一顿，几息之后才把灯挂回原处。老周张了张嘴，停了一下才说话。
"先生，你昨天也是这时候过去的。今天怎么又过来了？"
玄机停下脚，侧过头。
"昨天那棵枯槐树是你门口那个方向。"
"枯槐？你说镇口南面三里那棵？"老周把抹布搭在膝盖上，想了想，"那棵早枯了，得有好几十年了。我小时候它还活着，后来一年比一年秃，前些年彻底没叶子了。"
玄机没接话。风吹过来油灯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地上也跟着晃了一下。他站了一会儿，点了下头，继续走了。方向不是去青崖观的，是往南边官道上走。
老周蹲在门槛上看着他走远。那人袍子的后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落下又吹起来，走到路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老周收回视线，低头把灯罩擦干净，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大概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怪了，穿道袍的人怎么每次都挑天黑走路。"
沈岁第二天早上从药田边上站起来。他走到院门外的土路上蹲下去看，土路面上有两排鞋印，一排是昨天早上进院子的，一排是昨天下午出镇口的。他用手掌比了比两排鞋印之间的间距——进院的步子宽，出镇的步子窄了大约两根指头的宽度。这个人在往回走。沈岁的手指压在鞋印边缘的浮土上，土还有点潮，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细的沙子。他把手收回来搓了两下，沙粒掉在地上。
他站起来走回院子里继续翻土。付叔把粥碗端出来搁在灶房门口的石台子上，碗沿照老样子朝南。云螭蹲在门框内侧拿手指头戳地上那道砖缝，缝里长出了一层白茸茸的东西，像霉又不像霉，铺满了整道缝，正慢慢地往砖面上爬。
沈岁翻完一垄土，蹲在畦头把掌心贴到地面上。感知铺开来，他顺着官道方向往外探。那两排间距变窄了的鞋印一直延伸到远处，出了他感知的范围就断了。他把感知又往前推了推，推到头也没再找到新的脚印。那个人大概是半道上拐了弯，或者是停在了什么地方。
他收了感知，手掌还贴在地面上没拿开。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丹田外壁那层本源还在微微地漾着余温，像一面被风吹过但还没完全静下来的水面。余温一漾一漾的，顺着经脉往上走了一点又退回去。
远处镇口的公鸡叫了第二遍。付叔在灶房里头刷锅，铁铲刮着锅底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尖而短。沈岁把手从地上拿起来，拍了土，重新拿起锄头。
风从南边吹过来，路过那片山坡那棵枯槐树的时候，把树根底下几粒被谁碾碎过的细沙卷起来带走了。沙粒在半空中飘了一小段，又落回到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