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2章 玄机的账本
玄机来的时候太阳还没爬上屋顶。我蹲在药田边上,余光瞥见草坡那边有个人影慢慢走上来。他穿过灌木丛边上的土路,踩着露水打湿的草往山上走,走到山门那个空门框前面停了一下。
那门框早就是光秃秃的两根柱子了,上头连横梁都没有,也不知道算个什么门。他站在那儿,目光从两侧柱子上扫过去,柱子断口边缘覆了层白菌,薄薄的一层,今早看的时候还只有一小片,这会儿透光一照,竟然泛着润光,像是刚从木头缝里沁出来的。
我低头继续翻土,没站起来。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靴底踩在砖面上响了一下,然后停住了。我抬眼一瞧,他正低头看自己脚底,又把脚抬起来,像是那道门槛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他一下,但看了两眼也没说什么,就跨过来了。
他走到院子中间站定,离我大约五步远。
"今天院子里人不少。"
"该走的走了,该留的留了。"我没抬头,铲子往畦里切了一下。
他把我这话接过去了,没往下接。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二十一个人。陈六蹲在东墙根清土,那土堆昨天淋了雨,今早板结成一块一块的,他正用手把大块掰碎。赵四在柴房门口编绳子,一绺一绺的麻线从他膝盖上垂下来。付叔蹲在灶房门口烧水,火苗从灶膛口舔出来,把他的脸映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玄机看了一圈,最后又把目光落回我身上。
"你那个簪子还在吗?"
"碎了。"
他没说话。我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我胸口那个位置停了一下,不是看什么不该看的地方,就是定在那儿了,像在想什么事情。
"碎了以后,里面的东西去了哪?"
"进我身体里了。"我蹲在畦头,把锄头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他。日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你问完了吧?问完我就该念你的账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没动。我看见他右手垂在身侧动了一下,手指头微微抬了抬,像是想摸个什么东西又放下了。
我翻开识海里那本账册,翻到玄机那一页。账页展开的时候暗青色的光从我丹田位置升上来,在空气里铺了一层。这次的光幕比我之前翻任何人的都要厚实,边缘泛着一层暖色,像是墨汁里掺了铁锈水。账页上的字一行一行浮出来,从最上头开始往下排。
玄机站在光幕前面,没动。
"青云宗太上长老玄机,修行一千二百年。"我开口了,声音落下去的时候周围的风好像停了一下。"欠债总额,一千三百万缕。"
他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引气入体第一年,你在青云宗灵泉池边打坐。那会儿灵泉池底部有一条活脉,你坐的位置正好在脉眼正上方,你从脉眼里吸走的那部分灵气,账上记了三万缕。"
他的右手又动了一下,这回是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像是想捏个什么东西。
"筑基期你带队去南疆开灵矿。你经手的矿脉灵气按规矩要分三成给队伍,但你真正分出去的还不到两成。剩下那些你吞了,账上记的是四十七万缕。"
他喉咙动了一下,我看见了。
"金丹期之后你去了东海猎妖。那片海域现在灵气枯了你知道吧,就是你当年抽走的。你从海里抽的那些元气,搁现在够养三座小宗门了。"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自己也有点说累了。一口气念这么多条账目,丹田里那团本源翻腾得厉害,像是开了锅的水在往外顶。我缓了一息,玄机站在原地等着,两只手垂着,像两根老树桩子栽在地上。
"元婴期你闭关三百年。"我接着念,"闭关期间你用阵法从周围地脉里抽元气来养元婴。你闭关的那三百年里,周边方圆五十里的元气浓度降了将近一半。"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像块铁从火里夹出来慢慢凉下去:"那三百年我在冲击元婴巅峰。"
"你冲上去了。但那个巅峰是你用周围五十里地脉垫出来的。"
他呼吸慢了一拍。这人也真是,活儿干都干了,账本上白纸黑字摆着,这会儿还跟我争一句。我蹲在那儿翻了一页,光幕跟着滚下去一排新字。
后面又念了一炷香的工夫,我把他的老账从头翻到了尾。从最后一次出手时掌心里聚的那团暗红色的气,到三百年前他在北境山里偷吸一条地下暗河的灵气,一条一条挨着念完了。念到末页的时候我把声音放慢了些,因为那一页上的利息连我看了都觉得牙酸。
最后一行念完,我把光幕收了回去。暗青色的光从空气里褪下去的时候像是被人一把拽回了我丹田里,院子里重新亮起日光。太阳已经升到门框上头了,照在砖面上白花花的一片。
玄机站在院子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我看他那样子,像是站了很久很久了。
"你听完了。"
"听完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那感觉怎么说呢,像一块铁被烧了一天一夜终于从火里拿出来,正在慢慢凉透。"你念的那一千三百万,我自己的账本上也有。但我从来没翻到过末页。我最多往前翻过前几页就翻不动了。"
"你翻末页的时候会看到利息。"
"我看到了。"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放在自己胸口上,压了一下,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堵得慌。"昨晚我在山门外坐了一整夜,把末页看完了。"
我蹲在畦头看着他,日光晒在我后脖子上有点发烫。"你昨晚就看完了?"
"看完了。我坐在草坡下面那块石头上,从半夜看到天亮。"他把手从胸口放下来,垂回身侧。"看完以后我又坐了很久。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走上来了。"
他转身走了。跟之前几次来的时候不一样,这回他转过去的时候没停顿,脚跟在地上碾了一下,踩实了才迈步。每一步踩在砖面上的力道都差不多,不轻不重,像踩熟了的路。
他走到门框前面停了一步。我也跟着看过去,门框内侧那道砖缝里的白菌今天早上我看的时候还没有那么多,这会儿已经铺了薄薄一层,像霜。他低头看了两息,然后把右手抬起来,在门框外侧那根旧柱子上按了一下。
掌心贴上去,停了一息,然后拿开。
他跨过门槛,没回头。
草坡上日光白晃晃的,他沿着那条土路往下走,走到灌木丛边上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折了一根槐树枝子拿在手里。那根枝子细长细长的,被他带着走远了,灰色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坡底那块大石头,看不见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子。
锄头声停了,绳子的摩擦声也停了。付叔从灶房门口端了碗水出来搁在旗杆底座上,他搁好了没走,蹲在那儿多待了一会儿,手搭在膝盖上,望着门框的方向。赵四把弯刀从刀鞘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没磨,就那么放着。陈六把手里的土块放下来,蹲在墙根底下,也往那边看。
我蹲在原地没动,太阳晒得后脖子有点发痒。云螭从东墙根站起来走到我旁边蹲下,她凑过来压着声音说:"恩公,他走了以后门框底下那道砖缝里长出来的白菌比刚才多了一圈。"
我转头看了看。确实多了一圈,像是什么东西从砖缝底下往上顶,把那层菌丝又往外推了一截。
"嗯,看见了。"
我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赵四听见了,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编绳子。
我走回药田边上,弯腰把锄头捡起来。锄头把上沾了土,我拿手搓了搓,然后重新切进畦面里。
日光从门框正上方照下来,门槛内侧那片白菌被照得发亮,边上又往外洇了一圈,像是活物在慢慢爬。我低头翻了一垄土,没再看那边。锄头落下去的节奏跟往常一样,一下一下的,深了浅了的也没人在乎。
院墙根底下的土堆还在那儿,陈六重新蹲回去开始掰土块。付叔从灶房里端出一锅热水来,水汽腾上去被日光一照白蒙蒙的一片。赵四把编好的绳子绕成一圈挂在柴房门闩上,然后扯了另一把麻线重新开始搓。
该烧水的烧水,该编绳的编绳。人走了,院子还是这个院子,草该长的还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