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独行于西境流沙长空,日复一日,御风西行。
初入沙海时,眼底尽是纯粹滚烫的金黄。
长风卷着细碎沙尘,簌簌拍击在羽翼之上,他刻意压低翅尖,贴着连绵起伏的沙丘平稳滑行,借风势省力,漫漫长路,唯有风沙为伴。
旭日自东天升起,横亘千里的沙丘被晨光拉长轮廓,一道道暗影平铺沙地,似凝固的浪涛,又如林立的黑柱扎根荒漠。
他乘风疾驰,万千光影从足下匆匆掠过,从无半分停留。
白昼在振翅间消磨殆尽,夜里也没有停。
流沙深处的天比别处低,月亮压着沙丘,边缘模糊,像一枚被磨薄了的银片贴在头顶。
他收窄翼展,贴地滑行,月光把沙面照成一整片发白的平面,沙丘与沙丘之间的阴影在月光下格外干净,像墨汁从瓶口倒出来时那种流畅的、不断延展的痕迹。
他飞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出第一道灰蓝色,才重新升高,继续往西。
深入流沙腹地,荒漠深处藏着岁月遗落的残迹。
半空俯瞰,半截残破城墙突兀立在黄沙之中,昔日屋舍尽数坍塌,只余光秃秃的石质骨架,空落落敞向天地。
狂风穿破废墟缺口,卷沙回旋,在死寂的断壁残垣间反复盘旋。
他未曾降落,只从废墟上空缓缓掠过,望见城墙之下,几具枯骨半埋细沙,历经无数寒暑侵蚀,早已辨不出年月与来历,静静沉眠于无人问津的荒域。
风从枯骨的空隙中穿过去,发出极轻的哨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骨头里还留着一点余响。
再往西行,又见一处更古的遗迹。
数根斑驳石柱孑然挺立,周身被经年风沙打磨得惨白光滑,柱面残存的古老刻痕模糊斑驳,曾有的繁复纹样、太古印记,早已被岁月磨去大半,只剩依稀轮廓,无人可辨。
他在石柱上空低低盘旋一周,目及之处寸草不生、无活无迹,唯有死寂笼罩四野。
穿堂烈风穿梭石柱之间,荡出低沉呜咽,似是远古余响困于荒墟,转瞬又被黄沙吹散,消弭无踪。
确认无异常后,他再度振翅,继续向西。
越靠近西境腹地,天地色调悄然剧变。
纯粹的金黄流沙渐渐褪去,转为暗沉的土黄,最终化作一片苍茫灰白。
细腻沙粒愈发粗粝,遍地碎石、干裂泥块交错铺开,荒芜之感层层递进。
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地面的热气从碎石缝里蒸出来,把空气搅得微微扭曲,远处的戈壁轮廓被热浪揉得发软,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
他飞过那些蒸腾的热气时,风从下方涌上来,带着干涸的泥土气息和一种烧焦过又放凉的铁器气味。
荒原深处,几株枯树扭曲扎根大地,虬结枝干光秃萧瑟,隆起的根须死死攥住干裂的土地,宛如无数枯手紧扣凡尘,在漫天风沙里固执伫立。
他自枯树梢头掠过,满目荒芜,前路依旧遥遥无尽。
其中一棵枯树歪得最厉害,树身几乎横着倒向地面,但根须还抓在土里,没有断。
他多看了一眼,没有停下,从树身上方飞了过去。
待流沙彻底落幕,苍茫戈壁铺展眼前。
漫天风沙稍歇,风息褪去暴戾,只余下大荒独有的干燥、寡淡的陌生气息。
一道干涸的古河床自北延伸而来,蜿蜒穿梭于戈壁之上,河床铺满被岁月磨得圆润透亮的鹅卵石,层层叠叠,宛若满地碎裂的灰壳。
他沿废弃河道低空滑行,忽见岸边一截残墙半埋沙土,外露的墙身刻着浅淡纹路,与远古遗迹石柱的古纹隐隐相合,皆是这片大荒旧世的印记。
他贴着残墙飞了一小段,指尖从墙面的刻痕上刮过,石粉簌簌落下来,被风卷走了,像是什么都没留下。
他在残墙之上短暂驻足,长风穿破壁隙,溢出一声轻响,像亘古岁月的一声轻叹,未落便散。
片刻后,他振翅启程,踏着茫茫戈壁,再向西疆。
漫漫西行路尽头,一道平直的灰白土岗终于破开地平线。
初时远远遥望,如巍峨城墙横亘天际,待飞速靠近,才看清是天地风沙雕琢的土岭。
土岗无半分草木,顶端被烈风常年削磨得平整锋利,似一柄褪去锋芒、磨钝边角的顽刃。
他翻越土岗时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流沙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身后只剩一望无际的戈壁,灰白色一直铺到天边,像是一片被时间晒干了的海。
翻越土岗之后,荒芜绝境终于有了一丝生机。
灰白大地渐渐凝深,稀疏的矮丛灌木错落生长,枝叶蜷缩发硬,早已习惯西境的烈风与贫瘠。
掠过灌丛之时,一只褐色小兽倏然钻出巢穴,怯生生探头望来,转瞬又缩身隐匿,重归寂静。
那种小兽体型不大,耳朵尖而圆,皮毛粗糙,和流沙里那些适应干旱的生灵一样,不需要水也能活下去。
他没有惊扰它,从它上方掠了过去。
翻过最后一道低矮土坡,漫漫西行终见归处。
一座孤城静静屹立西境尽头,便是氾叶城。
厚重规整的灰白石墙拔地而起,稳稳锁住一方天地,城门正上方嵌着一方石匾,氾叶城三个石刻大字端正沉敛,历经风雨依旧清晰。
城头凤纹战旗迎风翻卷,旗边被狂风磨得微微起毛,可旗面之上的凤族纹样,依旧凛然鲜明,不曾褪色。
旗杆是铁的,插在城垛的方孔里,风吹过来时旗面翻卷,铁杆纹丝不动。
青龙敛尽长风,收拢巨翅,稳稳落于城外土坡之上。
足尖踏上厚实黄土,脱离了连日流沙戈壁的虚浮,细微的落脚声响,在空旷城外格外清晰。
西风吹掠城头,卷动战旗起落不息,石匾上的城名被天光照亮,字字分明。
他立在城外,前路是凤族镇守的西境孤城,城内有镇守此方疆域的凤族大将——荧明。
既不向前,亦不后退。
漫漫长路终尽,他静静伫立,望着这座屹立大荒西极的凤族孤城,默然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