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珩所求的最后一件事,必然是惊天大事。
转眼两月过去。
天气彻底入冬,寒霜落城,冷风萧瑟。
柳耆在嘉兴闲逛两月,早已逛遍全城街巷,玩遍全城景致。
老人心性贪玩,闲不住,那日午后,与一众街边老者闲谈兴起,吹了此生最大、最离谱的一句大话。
也是彻底撬动天命、足以覆灭一方官场、倾覆整座嘉兴的惊天妄语。
彼时众人闲谈官场吏治,说起各地官员升迁调任,命运起伏。
有人唏嘘,人命天定,富贵成败,皆是天意。
柳耆喝了两杯小酒,兴致极高,随口大笑出声。
“天意算什么。我儿的官运前程,哪里是天意定的。全是我早年游历地府,和阴司判官赌棋赢来的!我与判官对弈三局,连胜三局,判官许诺保我儿一生仕途坦荡,无灾无难,步步高升!”
这话一出,满场死寂。
之前所有的大话,都是山水草木、天地异象、市井小事。
唯独这一句。
妄议阴司,赌命官运,篡改天命。
这是触碰到天道底线、阴阳禁忌的绝顶妄言。
在场所有闲聊的百姓,瞬间不敢发笑,人人面色发白,纷纷噤声后退,不敢接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话太狂,太禁忌,太吓人。
已经不是荒唐说笑,是亵渎阴阳,妄论天命。
周遭瞬间冷风骤起,明明无风的街巷,枯叶疯狂盘旋,天色骤然暗沉下来。
一股无形的厚重威压,瞬间笼罩整条街巷。
街边灯火明明未灭,却瞬间黯淡无光。
周遭百姓只觉得浑身发冷,心底莫名恐慌,纷纷低头不敢言语。
柳耆喝多了酒,浑然不知自己闯下滔天大祸,依旧洋洋得意,等着晏珩给自己圆话撑场面。
站在一旁的柳琮,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死死盯着晏珩,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这桩因果,太大了。
逆天改命,妄论阴司,赌棋判官。
这已经是凡人言语能招惹的顶级天道业煞。
这一次,晏珩绝对扛不住。
可下一秒,晏珩依旧迈步上前,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声音比往日低沉了数分,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
他环视一圈面色惶恐的百姓,缓缓开口,字字落地有声。
“诸位不必惊惧。”
“老太爷所言,并非虚言,乃是一桩尘封旧闻。”
“柳公早年乡居,曾于夜半荒祠遇一梦境。梦中入幽冥祠庙,遇判官显化对弈。柳公三局连胜,判官感其心性坦荡,许诺庇佑家门后嗣仕途平顺。”
“所谓地府赌棋,并非肉身入冥,乃是梦中仙缘奇遇。老太爷记挂半生,今日酒后闲谈道出,并非妄言亵渎,乃是真实梦境际遇。”
寥寥数语。
再度把一句撬动天道的绝顶妄语,圆成了温柔顺遂的梦境仙缘。
话音落下的一刻。
整条街巷压抑的阴风瞬间消散,暗沉的天色微微亮起,所有恐怖的威压尽数褪去。
围观百姓纷纷松了口气,只当是一场离奇梦境,纷纷感慨柳家福缘深厚,再无半点疑心。
可只有柳琮死死盯着晏珩,亲眼看见了那一幕极致恐怖的反噬。
话音落地瞬间。
晏珩身形猛地一晃,嘴角溢出一丝极淡的黑血,被他瞬间悄然拭去。
他原本清俊的面容,瞬间苍老了数十岁。
鬓角瞬间生出大片雪白华发。
周身的生气,肉眼可见的飞速消散。
这一刻,柳琮彻底明白。
他替老父扛下的,不是一场天灾,是半条天命。
这一夜,平安落幕。
无人出事,无灾无祸,全城安稳。
可晏珩回到官邸之后,便彻底病倒了。
卧榻不起,气息微弱,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冷,如同死人一般。
柳琮日夜守在榻边,满心愧疚,满心惶恐,日夜不离。
他终于忍不住,跪在榻前低声询问。
“先生,这百桩祸业,你已然尽数替我柳家扛下。我父身上所有妄语阴煞,已然尽数剥离,再无招灾引祸之相。你要我做的事,究竟是什么?”
晏珩静静躺卧榻上,双目微闭,气息微弱,沉默了整整一夜。
直至次日凌晨,天光微亮。
他才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眼眸深处,终于褪去了所有平淡漠然,露出了藏了一生的极致癫狂与怨恨。
他看着跪在身前的柳琮,缓缓开口,道出了整场骗局、整场诡局、两月替命、百桩揽煞的终极反转。
字字诛心,句句颠覆所有认知。
“柳琮,你当真以为,我是替你父揽煞续命?”
柳琮浑身一震:“难道不是?”
晏珩低声惨笑,笑声沙哑破败,带着百年积压的无尽悲凉。
“蠢货。”
“你从头到尾,都被天道,被我,被你自己,骗得彻彻底底。”
“世间从无替人揽煞续命的好事。因果轮回,从来自作自受,无一人可替他人担业。”
柳琮大脑一片空白,轰然失神:“那这两月的灾祸转移,是为何故?”
晏珩缓缓抬手,指节苍白,字字冰冷揭晓终极真相。
“你父天生言灵命格,口含天机,妄语成谶。这不是阴煞,这是天授言权。”
“他随口一言,可定天灾,可改地运,可逆天命。这般命格,千年难遇,乃是天道极权命格。”
“可他凡胎肉体,承载不住天道言权。每用一次,便折一次寿,每说一句,便靠近一次死亡。三年之内,他必言尽寿终,爆体而亡,且死后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轮回。”
“我所谓的圆谎转嫁,不是把他的祸业给我。”
“是把他的言灵天命,一点点剥离,渡到我身上。”
柳琮瞳孔骤缩,浑身僵死!
“你以为我在救柳家。”
“我在夺天命。”
晏珩缓缓坐起身,原本虚弱垂死的气息,瞬间暴涨。
周身死寂暗沉的阴气冲天而起,屋内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他满头黑发尽数霜白,面容一瞬苍老垂暮,眼底却是前所未有的通透与疯狂。
“我天生哑命,落地本该夭折,本无半分气运寿元。我活这三十年,靠的不是食煞,是夺世人天命残缘苟活。”
“我寻遍大江南北数十年,终于遇到你父亲这尊天生言灵。”
“他的一句妄语,抵我百年修为。他的一次成谶,抵我千载寿元。”
“这两月,我替他圆谎百次。百次圆谎,百次剥离。”
“如今。”
“他身上所有言灵权柄,尽数归我。”
“他的祸业,依旧是他的祸业。他的寿元损耗,依旧刻在他命盘。”
“唯独那通天彻地、可改天地、可逆阴阳、可定生死的天道言权。”
“现在,是我的了。”
柳琮脑子轰然炸裂,天旋地转。
他拼尽全力守护的老父,他满心愧疚善待的异人,他恪守规矩维系的阴阳契约。
从头到尾。
是一场以善为名,以救为谎,夺天换命的惊天骗局。
可这还不是最终的结局。
晏珩看着满脸崩溃绝望的柳琮,再度抛出最后一层绝杀反转。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你还记得我第三条规矩,事成之后,要你应我一件事?”
柳琮牙齿打颤:“你要什么?”
晏珩唇角勾起一抹极致冰冷的笑意。
“我不要钱,不要权,不要富贵。”
“我要借你忠孝之名,行逆天改命最后一步。”
“你父言灵命格,太过霸道,强行剥离,必有反噬。如今他命格空悬,寿元耗尽,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今日午时,他痰堵心脉,气机断绝,必死无疑。”
“他死之后,言灵剥离反噬发作,我会被天道瞬间抹杀。”
“唯独你,四品道员,一身正气官运,三年纯孝功德。”
“只要你在他临死之时,当众让他亲口承认一生虚妄,自认终身妄言,自认荒唐无知。”
“以他亲口自废言灵根基,以你毕生孝德镇压天道反噬。”
“我便可彻底坐稳这天道言权,从此掌控口舌天机,言出法随,超脱轮回,永生不灭。”
柳琮踉跄后退,肝胆俱裂:“你要我亲手毁我父亲最后名节,送你超脱天道?”
晏珩眼神淡漠,语气不容置喙:“契约既定,立誓在前。你若不从。”
“百桩祸业即刻反噬,你父尸骨无存,你仕途尽毁,柳家满门灭绝,嘉兴全城陪葬。”
“你选。”
这一刻,极致的拉扯,极致的绝望,极致的两难,死死困住了柳琮。
孝,是死。
不孝,也是死。
护父,全城覆灭。
顺约,亲手辱父。
天道棋局,阴阳骗局,无人可破。
辰时过半,果然如晏珩所言。
柳耆午后小憩,忽然一口浓痰堵在喉间,瞬间面色青紫,双目翻白,浑身僵直,轰然倒地,人事不省。
府中上下大乱,医者赶来诊治,连连摇头,直言回天乏术,只待咽气。
柳家阖家老小围在榻前,哭声一片。
柳耆奄奄一息,气若游丝,只剩最后一丝残命吊着。
所有人都沉浸在悲戚之中,肃穆沉痛。
唯独立于角落的晏珩,白发垂肩,冷眼旁观,静静等待最后一步天命落子。
就在全场悲恸、所有人都以为老翁即将离世的瞬间。
柳家年仅五岁的小孙儿,不懂人世规矩,不懂阴阳诡局,不懂成人的两难绝境。
孩童懵懂无知,看着奄奄一息的祖父,小声对着母亲呢喃了一句天真至极、却破尽全盘天道诡局的话。
“奶奶,爷爷一辈子爱说谎,爱吹牛,现在要死啦。”
声音清脆稚嫩,穿透满室哭声,清清楚楚落进所有人耳中。
在场众人瞬间僵住。
孩童母亲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死死捂住孩子嘴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可已经晚了。
这句话,清清楚楚,落入了濒死的柳耆耳中。
也清清楚楚,落入了晏珩耳中。
濒死的柳耆,原本已经涣散的眼神,骤然恢复一丝清明。
他挣扎着抬起苍老的手。
啪啪。
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自己苍老的脸颊之上。
力道之大,震得满堂寂静。
柳耆老泪纵横,一边抽打自己,一边沙哑痛哭。
“我这老糊涂!一辈子虚妄荒唐!一辈子满口虚言!一生无半句真话!活到今日,临死都留一身笑话!我愧对天地,愧对子孙,愧对人心!”
字字泣血,句句忏悔。
他亲口自认虚妄,亲口自废一生妄语根基,亲口斩断所有言灵枷锁。
谁也没料到。
晏珩机关算尽,筹谋数月,步步为营,逼死无数因果,布局夺天。
最后决胜的一步。
毁他全盘大局的。
是一句孩童无心的真话。
是老翁临死真心的忏悔。
轰!
一瞬间,整座官邸狂风骤起,阴风炸裂!
原本尽数渡入晏珩体内的天道言权,瞬间逆流反噬!
百桩祸业,千重煞力,万道因果,尽数反扑!
晏珩满头白发狂舞,身形剧烈震颤,他不敢置信,眼底布满惊恐绝望。
“不可能!我的局!我筹谋数十年的夺天局!怎么会破!”
他机关算尽,算尽天道,算尽人心,算尽因果。
唯独漏算了。
人心本善,真心破虚妄,真话破万法。
所有靠谎言搭建的天道骗局,在极致真诚的忏悔面前,瞬间崩塌殆尽。
柳琮怔怔看着眼前剧变,瞬间彻底醒悟。
他看着濒临崩溃、被无尽因果反噬的晏珩,看着痛哭忏悔、气息渐稳的老父,心底所有阴霾尽数散去。
他终于懂了戚慎最初那句暗藏深意的话。
虚言造祸,真心安命。
晏珩被反噬之力死死禁锢,浑身经脉寸寸碎裂,阴气溃散,命格崩塌。
他苦苦夺来的言灵天命,瞬间烟消云散。
天道轮回,终有公道。
他以谎夺天,终被谎灭。
濒死的柳耆,因真心忏悔,自破虚妄,言灵枷锁尽数解除。
天不降罚,业力尽消,痰堵自通,气机渐稳,缓缓睁开双眼,安然活了下来。
柳家祸事尽除,满门安稳。
嘉兴府永世安宁。
而晏珩。
数十年筹谋,数月隐忍,百次替命,惊天骗局,夺天大局。
最终落得魂飞魄散、命格尽灭、永世沉沦的结局。
大局崩塌的最后一刻,晏珩看着眼前安然无恙的柳家人,发出最后一声癫狂苦笑。
他想起自己最后圆的那一场大话,想起自己最后的挣扎。
在所有人肃穆悲戚、静待结局的时刻。
他早已极限透支,神魂濒临崩碎。
当初众人劝他劝解老翁,他最后的那句破局疯言,成了自己一生最大的笑话。
“我不会治病,无力回天。不如让老爷子骑着那吃辽参的神牛,远赴爪哇国避祸去吧。我先去收拾坐骑,再来接人。”
话音落尽。
这位行走阴阳、食煞续命、谋夺天命、机关算尽的替谎异人。
连滚带爬,碎魂溃散,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再无踪迹。
自此之后。
柳耆幡然醒悟,终生不再妄言,闭口慎言,修身养德,安度晚年,福寿绵长。
柳琮恪守本心,清正为官,一生坦荡,仕途通达。
嘉兴府再无阴诡妄语之祸,岁岁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后来世人流传嘉兴诡事,只知柳家老太爷年少爱说笑,老来修德福厚。
无人知晓。
当年曾有一场横跨阴阳、谋夺天命、以谎补天、以真破局的绝世诡局。
世人皆爱听大话,爱听圆满,爱听虚华美梦。
却不知。
虚言最能拘煞,真心方可安命。
所有靠谎言撑起的圆满,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局。
唯有真诚坦荡,可破万诡,可安天命,可渡余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