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攥紧手心,沉声追问:“嘉兴府,有这种人?”
“有。”
戚慎点头,语气郑重无比。
“府学闲职教授,姓晏,名珩。”
“此人常年居于府学偏院,无人问津,性情孤僻寡言,从不主动与人结交。寻常人只当他是郁郁不得志的落魄文人,才思敏捷,极善辞令,嘴皮子天下无敌,再荒诞的话,他都能圆得天衣无缝。”
“可属下暗中查访三年,此人来路不明,籍贯不详,年岁莫测,无亲无故,无籍无档。正是世间极其罕见的替谎哑命人。”
说到这儿,戚慎抬眼看向满脸震愕的柳琮,补了一句最关键的话。
“大人,你之前所见所有能圆谎的人,都是凡人耍小聪明。唯独这晏珩,圆谎不是话术,是行道。”
“他圆一句谎,就替人扛一条命。”
柳琮沉默良久,心底翻江倒海。
一边是老父性命,柳家满门安危,自己半生仕途。
一边是一个陌生异人,替命担煞,以命换命。
于心不忍,可他别无选择。
他闭了闭眼,咬牙开口:“请他来。重金相聘,无论代价。”
戚慎摇头:“此人不爱金银,不贪富贵。寻常银两,入不了他的眼。他只接天命局,不接人情局。能不能请动,全看天意。”
次日雨停,天色依旧暗沉。
戚慎亲自前往府学,登门拜谒晏珩。
出乎所有人意料。
这位神秘孤僻、从不应酬权贵的晏教授,听闻柳家之事,没有半分推脱,一口应允。
当日午后,晏珩随戚慎踏入道员官邸。
初见此人,柳琮心底微微诧异。
晏珩看着不过三十出头,一身素色青布长衫,面容清俊,眉眼极淡,周身没有半分术士的诡异气息,也无读书人的酸腐文雅。
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淡,极致的淡。
像一潭无波死水,无喜无怒无悲无惧,连呼吸都轻得近乎不可察觉。
唯独一双眼睛,漆黑深邃,不见底,藏着数不尽的沧桑与阴晦。
他见柳琮行礼,言辞清淡,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多余客套。
“柳大人请我,是要我替老太爷兜底所有妄语因果。”
“我可以做。但我有三条规矩,你需立誓恪守,终身不悔。一旦应允,阴阳契成,再无反悔余地。”
柳琮肃然躬身:“先生请讲,但凡我能做到,无一不依。”
晏珩缓缓开口,字字冰冷,字字钉魂。
“第一。我入府之后,需寸步不离老太爷。老太爷一言一行,一句闲话,一句妄语,我必须当场接住,当场圆谎,当场转嫁因果。大人不可阻拦,不可干涉,不可发问。”
“第二。府中上下所有人,无论主子仆役,孩童妇人,永远不可戳破老太爷一句谎言。哪怕荒诞至极,天理难容,也必须当做真话听。一旦有人戳破妄言,因果链条断裂,业力反噬,届时老太爷与戳破者,双双暴毙,无人可救。”
“第三。我替命揽煞,折寿担灾,阴阳交易公平对等。柳家无需金银酬谢。待我帮老太爷挡满百桩妄祸,彻底消弭口舌阴煞之后,柳大人需应我一件事。何事,日后我自会开口,你只需立誓必办。”
三条规矩,条条诡异,条条苛刻。
柳琮听完,心底寒意层层叠加。
尤其是第三条,未知所求,最是吓人。
你永远不知道,对方最后会让你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可他没有退路。
他郑重对着晏珩躬身立誓,字字铿锵。
“柳琮立誓,终身恪守三规,绝不违背,若违此约,仕途尽毁,家宅倾覆。”
誓言落地的瞬间。
晏珩眼底深处,极快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暗色流光。
阴阳暗契,悄然缔结。
自此,晏珩常住道员官邸,寸步不离柳耆左右。
柳耆本就爱闲谈爱说笑,入城之后憋闷多日。忽然身边多了一个温文尔雅、极会搭话、句句顺着自己、还能把自己所有大话圆得滴水不漏的人,瞬间乐开了花。
老人心性纯粹,毫无城府。
初见晏珩,便觉无比投缘,相见恨晚。压根不用儿子叮嘱,主动拉着晏珩相伴左右,日日一同出门闲逛,逛市井,游运河,走街巷,逢人便聊,张口便说大话。
柳琮看着老父日日开怀,心底却日日紧绷,夜夜惶恐。
他清楚。
老父每一句玩笑大话,都是晏珩在暗处替他扛下一场灭顶灾祸。
起初市井众人,还会对着柳耆的大话哄堂大笑,纷纷调侃老翁荒唐。
可只要晏珩一句淡然解释,所有荒诞不经的虚言,都会变得合情合理,有据可依,天衣无缝。
第一件事,发生在运河岸边。
那日午后微晴,运河边聚着一群闲坐下棋的老者。
柳耆凑过去看热闹,几人闲聊天气水势。柳耆兴致上来,随口便是一句大话。
“这运河水算什么深,前日傍晚我站在桥头,亲眼看见河底浮出一尊石佛,三丈之高,双目开合,转眼又沉入水底,百年难遇。”
这话一出,满场皆笑。
运河常年通航,百姓日日见河,谁也从未见过什么河底石佛。众人只当是老翁年老眼花,胡言乱语,纷纷打趣取笑。
“老爷子怕是睡昏头做梦了吧。”
“运河淤泥深重,哪来的石佛,纯属说笑。”
哄笑四起的瞬间,站在一旁的晏珩缓步上前,面色平淡,从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进所有人耳中。
“诸位有所不知。”
“嘉兴运河古段,乃是前朝开凿之初,为镇河妖,特意沉下一尊镇水石佛。常年深埋河底淤泥之下,寻常年月永不现世。唯有秋末阴水大涨,河底淤泥被大水冲刷褪去,石佛才会短暂显露片刻。”
“前日夜雨大水,冲刷河底,石佛现世,不止老太爷看见,城西摆渡的船夫也有数人亲眼得见,只是众人不曾留意罢了。”
这话娓娓道来,有理有据,不慌不忙。
在场众人闻言,纷纷愣住。
有人当场恍然点头:“难怪前日大水湍急,我就看见河水异象翻腾,原来是这么回事。”
众人瞬间无人再笑,尽数信以为真。
柳耆见状,愈发得意,脸上笑开了花,只觉得身边这晏先生太合自己心意,句句都能给自己撑场面。
可无人知晓。
就在众人信服点头的那一刻,运河深处,原本已然蓄势成型、即将泛滥淹没半城的大水阴煞,瞬间烟消云散。
那场本该倾覆嘉兴半城百姓的洪涝大祸,被晏珩一口圆谎,尽数转嫁自身。
没人看见。
晏珩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泛白一层死灰色,转瞬即逝。
第二件事,发生在城南市井街巷。
那日沿街闲逛,街边小贩叫卖新鲜秋梨,众人闲谈丰收歉收。
柳耆一时兴起,随口吹牛。
“这点果子不值一提。昨日我在府中后院闲逛,看见院中金桂古树,一夜结满梨子,满树金黄,压弯枝头,一树桂树结梨,千古奇景。”
草木有性,桂树结梨,根本是违背天地常理的荒唐假话。
街边百姓听得纷纷摇头失笑,只当老翁满嘴胡诌。
晏珩即刻上前,从容圆话。
“诸位不知内情。”
“柳府后院古桂,乃是百年异种。今年阴气逆冲地气,草木时序错乱,花木逆季结果,并非怪事。不止柳府,昨日城东书院的梧桐,也结了异果。乃是今年天地气数异常所致,不足为奇。”
几句话轻描淡写,再度把天大的假话圆成真实异象。
众人啧啧称奇,再无半点怀疑。
可就在话音落地的一刻。
嘉兴府境内,本该蔓延全城、致使百亩良田绝收的逆时荒灾,悄然化解。
无尽荒灾业力,无声无息压入晏珩单薄的身躯之中。
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
日日如此,桩桩件件。
柳耆随性开口,大话漫天,随口捏造天地异象、世间奇事、山海传闻。
晏珩寸步不离,句句兜底,字字圆谎。
外人看着,只当是老翁风趣,幕僚博学,能言善辩,事事有理。
唯独柳琮夜夜心惊肉跳。
他通过府衙密报得知。
自从晏珩入府伴父。
嘉兴府一桩桩、一件件即将成型的天灾地祸、诡异灾煞,尽数凭空消散,无迹可寻。
本该爆发的时疫,无声湮灭。
该泛滥的河水,自行退潮。
该崩塌的山岩,安稳无恙。
该夭折的孩童,平安长大。
所有本该因柳耆妄语成型的灾祸,全部转移。
转移到了那个永远面色平淡、无喜无怒的晏珩身上。
短短一月。
嘉兴府城,风调雨顺,诡异尽消,百姓安乐,岁岁平安。
所有人都在称颂柳道员治世有方,天降祥瑞,护佑一方水土。
唯有柳琮知道。
哪里是什么祥瑞。
是有一个人,独自扛下了整座城池的所有阴祸煞业。
这一月时间,柳耆过得无比快活,日日闲逛闲谈,吹牛说笑,无忧无虑,身子骨愈发硬朗,面色愈发红润。
反倒是晏珩,肉眼可见的日渐消瘦苍白。
他原本清淡温润的面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愈发惨白透明。
眼底的深邃暗沉,越来越重。
周身那潭死水般的气息,越来越冷,越来越阴。
他从不喊累,从不叫苦,从不示弱。依旧日日陪在柳耆身侧,随他游走街巷,随时为他兜底所有妄语。
柳琮看在眼里,愧疚日日堆积,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数次私下找到晏珩,想要致歉,想要补偿,想要询问他身体状况。
可每一次,都被晏珩淡淡回绝。
“大人无需多言。契约既定,各司其命,各安其道。我食煞续命,本就是我的宿命,无需同情,无需愧疚。”
柳琮无话可说,只能心底越发敬畏,越发不安。
他隐隐察觉,这桩阴阳交易,绝对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