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照野刚把那张碳底夹进样本袋,沈微白的旧内线就响了。
不是总核。
是陈书禾。
她开口第一句就很短:
“白前车走了。”
屋里四个人同时静住。
“哪辆?”
“旧白前送物车。”
“不是病区现在常用那种推车。”
“是老白台后头那只窄车,车头有个掉了半角的圆牌槽。”
圆牌槽。
这和后勤七木架上少掉的圆签一下就扣住了。
陈书禾继续说:
“车不是满的。”
“只压了一只窄长灰盒。”
“盒外没名,只拿一张很短的前签压着。”
“什么字?”
“我只看见 `回看` 两个尾字。”
回看。
白前回看。
最右第三箱少掉的外签背面,闵师傅也说原来就多这一句。
现在东西已经上了车。
说明今晨后勤七这边发生的,不是准备动作。
是现行送达。
邵泽川立刻问:
“车往哪儿去了?”
“没往病区明面走。”
“先朝旧消洗间后边拐。”
“像要借白前后廊,不从正台过。”
这就是典型旧手走法。
东西越不该见光,越不从正台走。
先拐后廊。
先压前签。
再让白前那边认一个足够轻、足够不必进主账的尾字。
闵师傅听见 `窄长灰盒` 四个字,脸一下更白。
“最右第三箱里,最容易先抽出去的就是窄长副盒。”
“不是整盘片箱。”
“是装单针、单弧片和外圈短签那种细盒。”
这就更准了。
他们今晨在后勤七追到的,真就是一件已经被从母箱里先抽出去、再借白前车往下一口送的外圈件。
陈照野没有犹豫。
“现在追。”
沈微白却先看闵师傅:
“你留。”
“把这排箱、缺签位、底灰拖痕和门后碳底位全守住。”
“谁来都不许动。”
闵师傅张了张嘴,最后只点头。
他大概也明白,到这一步自己再想当“只看库、不认课”的人已经晚了。
至少今天,这排圆针类货箱已经被总核正式认成拆轻口。
陈书禾那头还没挂。
她压着声音又补一句:
“还有个人。”
“谁?”
“推车的不是林右。”
“也不像我以前见过的病区送达手。”
“他戴旧灰牌,走路先让右肩,拿车把时只压两指。”
灰牌。
右肩先过。
只压两指。
这跟闵师傅刚说的后勤七来人,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手相。
灰后。
哪怕不是叫这个名,也至少是同一类手。
陈照野心里一下就定了。
他们接下来追的,不只是那只灰盒。
还是一只典型“灰后类”的旧手。
它连走白前车的姿势,都和后勤七门口留给闵师傅的印象一致。
沈微白把副抄最后一页翻开,边走边补:
`最右三箱:今晨先抽一`
`去白`
`白前车已走`
`灰后类旧手现行`
她写得很快。
可每一条都比夜里追到总核桌上时更实。
旧内线听筒还没完全扣回去,底下那点细电流声一丝丝漏出来,像电话那头的白前后廊并没有随着这几句短话真正安静下来。东西已经上车,路已经起了,连这点没断净的底噪都在提醒他们:现在追的不是一份事后口供,而是一件还在路上的现行物。
因为现在不只是旧册和薄夹。
是一只窄长灰盒,真的已经在路上。
邵泽川拎起那枚 `旧练` 铜扣,又把后勤七那只还在的圆签塞进袋里。
“追后廊?”
“对。”
陈照野点头。
“先追车,不追人。”
“为什么?”
“因为这条链最会让旧手散。”
“人丢了还能再认手。”
“盒丢了,后面白前那边又会只剩一个‘不过是旧后勤灰盒’的壳。”
“那要不要先让总核压白前?”
沈微白问。
“来不及。”
陈照野答得很快。
“一压口,后廊那边先把盒拆散。”
“现在最值钱的不是谁承认走过这条路。”
“是那只灰盒还没来得及再换下一层壳。”
门外风已经热起来一点。
可陈照野一跨出后勤七,还是觉得身上发冷。
陈书禾那头终于挂断以后,屋里只剩旧内线一点很轻的电流底噪。
门外热风一扑上来,带着后仓墙面返出来的旧灰味和一点潮木气。陈照野跨出门槛时,鞋底在水泥沿上打出一声很轻的空响,像整栋楼的清晨都还在照常往前走,只有他们这几个人突然从后勤旧库里拽出了一条更冷的路。
闵师傅把听筒慢慢放回去,指尖在塑料壳上停了一秒。
沈微白已经先一步推开外门。
晨光爬到西边矮仓房的窗沿,把通往白前的小坡道照出一截发白的亮边。
后勤七那排木箱还立在原位。
可最右第三箱的外签位空着。
空得像一只刚被摘走牙的口。
陈照野没有回头。
他把呼吸压稳,脚下更快。
现在能认回灰盒的,不是库里的空位。
是它还没在白前后廊换完第二层名字前,留下的那点现行路。
闵师傅追到门边,又停住。
他没跟出去,只把后勤七门框上的旧挂锁往下一扣。
锁舌落进铜扣槽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我守箱。”
他说。
声音比刚才哑。
陈照野没回头,只抬了下手,算是应了。
邵泽川跑在前半步,手里那张碳底折纸被风拍得直抖,纸边不时磕在他腕骨上,发出细碎的啪响。沈微白跟上来时,把副抄整个压进外套内袋,只留一支笔别在掌心,像随时准备在白前后廊那头把灰盒新换上的名字当场记死。
坡道尽头转过去就是去白前的小后廊,墙根还堆着昨夜没运走的两只空药框,框边挂着一点没擦净的白灰。陈照野冲下去时,鞋尖带起一层极薄的尘,尘里那点灰味和后勤七箱边的味道很像,像这条送达路真的刚从库里一路拖到了前头。
空药框后面有两道新车轮印。
一深一浅。
深的那道压过墙根积灰,浅的那道在转角前忽然往内侧收了半寸。
邵泽川低头看了一眼:
“窄车。”
“刚过。”
沈微白把笔拔出来,直接在副抄边上补:
`后廊轮印:一深一浅,内收半寸`
陈照野已经听见前面转角后传来一声很轻的铁框碰墙。
不像普通推车撞墙。
更像有人把窄长灰盒从车上往另一个更轻的框里挪。
他脚下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