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四缺那句“后头就得让他这只手自己学会另一个收法”,在断药槽里压了很久都没散。
不是因为难懂。
而是因为太像转骨台那一套。
薄七当初改燕沉舟,也不是直接把他旧铺里那只快手砸烂。
而是先让他知道:原来还有另一种更难受、更不省、却能不被旧路一下拽走的收手法。
眼下齐折榫要拆的,也是这个。
只是更脏,更险,也更不像人能承住的活。
陆平梁沉默半天,忽然开口:
“所以第一页,真不是账页。”
祁四缺抬了抬眼。
大概没想到这些人听到这里,居然还没忘了追那口更里头的页。
燕沉舟却知道,不能忘。
齐折榫这一只腕眼下是命。
可这只腕为什么会一路被送到听腕台前、净手位为什么要按号轮替、夹廊为什么怕“第一页”没筛干净就把手放上去,这些才是后头整条路会不会再吃出第二个、第三个齐折榫的根。
他便顺着问:
“第一页是摆手页。”
“那后头还有第二页、第三页?”
祁四缺喉结动了动。
“我不进第一页。”
“只听过。”
“第一页不认手名,只认手摆上去后,还会不会自己先偷回原来那点省力。”
“能摆齐,却还会偷回去的,不算净。”
“摆不齐,乱跳,或一听净水声就想往熟位缩的,也不算净。”
这一下,断药槽里几个人都明白了。
第一页不是纸页。
也不是账簿。
是净水后槽里最上那层筛手页。
把人手摆上去,不看你会不会按第三点。
先看你这只手,离开人、离开死尾、离开沟灰以后,还会不会自己往原来那点省里偷。
若还会,便不配坐上净手位。
这便又把“净右手”那条路往里剖开了半层。
它不是先找最厉害、最稳的人。
它先筛最会把自己旧习藏掉、旧省磨平、连“偷回去半口”都尽量不露的人。
这样的人,一旦坐上净手位,最后那一手自然更干净,也更像工序,而不像人。
灰雀听得后脊发冷:
“那第一页上摆的,根本不是手。”
“是把人先摆成不是人。”
祁四缺没有否认。
甚至像懒得再装什么。
“不先这样筛,后头净手位一下乱,活腕会回名,尾会炸,净水位也会跟着翻。”
“你们今晚不就看见了?”
这话说得难听,却让谁都反驳不了。
净三束片一掉、黑钉位被拨偏、腕托顺序被乱送、挡认皮被扯,听腕台便真在最后一口炸开了。
说明他们那套筛法虽然恶,确实有用。
也正因有用,才更得拆。
燕沉舟沉默两息,又问:
“第一页之后呢?”
祁四缺这次没再拖。
大概是该漏的都漏得差不多了,反而少了前头那股死守的劲。
“第一页筛齐。”
“第二页筛静。”
“第三页……我只听过一句,叫‘不回看’。”
“再往后,便不是我这种外尾手该知道的。”
这几句一落,连薄七都抬眼看了他一下。
第一页筛齐。
第二页筛静。
第三页不回看。
这不是散乱的黑话。
是一套极整的养手法。
先把你摆齐,再把你练静,再把你最会回头看自己旧手意、旧活法、旧名姓的那口彻底压平。
过了这三页,净手位上再按最后那一下,难怪会像祁四缺、余夹这些人嘴里说的那样稳。
因为能坐上去的,先前已经被练成了“不偷省、不乱跳、不回看”的那类手。
梁嫂爹听得脸都青了。
“这不是修手。”
“这是阉手。”
齐折榫原本还闭着眼喘,听见这句,右手竟又轻轻一抽。
不是往里缩。
更像某种被叫破了的寒。
他嗓子裂着,还是低低出了一句:
“第三页……不许看水里人影……”
这句话一出,断药槽里所有人都静了一下。
祁四缺猛地抬头,像没想到齐折榫竟还能吐出这一口。
“你去过第三页?”
齐折榫脸色瞬间更白,像那句也不是他说出来的,是某段被压在更深处的旧影自己撞出喉咙。
他眼神散了一息,才极轻地摇头。
“没……没进。”
“只在外头……蹲过一回。”
“有人按着我……不许我看洗水……”
燕沉舟心里一紧。
这便又坐实一层。
齐折榫不只是被送到听腕台前的活腕。
他在更前头,至少已擦到过第三页外沿。
他离净手位,比他们先前以为的还要近。
也说明他能被救回来,真的是差了极小极小的一线。
祁四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像终于承认今夜这锅烂尾,比自己想的更深更难收。
“那便更不能让齐折梁现在就见他。”
“他一旦把第三页外那点旧影和东药梁旧事一并往回扯,手未必先炸,魂先乱。”
灰雀本来就不耐祁四缺,此时却没反驳。
因为她也看出来,齐折榫眼下这几口信息不是越多越好。
很多时候,多知道一步,便多乱一步。
燕沉舟则在这层乱里,反而抓住了一个更硬的点:
第三页,不许看水里人影。
净水后槽和第一页、第二页不是死摆着几只台。
它们中间还有水。
而且那水会映人影,会让人回看,会让手上还没被压平的那口旧认又冒起来。
这便解释了为什么净手位后来的人,不只要净,还要先过“不回看”。
越靠近最后那只定手,越不许人从水里、影里、回声里再找回自己原来那点人样。
他把这句也记死。
第一页筛齐。
第二页筛静。
第三页不回看。
若后头真要去净水后槽,这三口页法便不只是吓人话。
而是他们该怎么走、该躲哪几口熟、该怎么拿“回看”反顶那套路的关键。
断药槽外风很轻。
可燕沉舟已觉得,听腕台后那条路不再是单一黑洞。
它开始有层次,有手法,有页口,有可被拆开的骨架。
这便值命。
也正因此,后头要走的每一步,都只会更难。
可难归难,燕沉舟心里反倒更定了一层。
因为这三页既然是筛法,便说明它们不是天意,不是玄事。
是人摆出来的。
只要是人摆出来的,便有台、有物、有手、有顺序。
有顺序,便能错。
有手,便能偏。
有台,便总会留下哪一寸磨痕、哪一口不该有的熟亮。
他怕的从来不是黑得没边。
他怕的是那条路只有结果,没有做法。
如今反过来,做法已经一层层露出来了,哪怕只露半口,也够他后头去找那半口是压在哪块木、哪格页、哪道净水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