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水坡东角出去后,路果然比回吊三里头更像人走的地方。
也正因如此,才更危险。
前头先是一段被旧车轮和药驮脚反复碾过的窄平码,石面虽裂,却毕竟还算平;再过去是一截半断木桥,桥下不深,只是堆着旧药泥和黑灰皮渣,最远处还能看见两口塌掉的旧药棚影。
齐折榫刚被架出废水坡,身体里那股“往右、往整、往省处贴”的暗劲便又蠢蠢欲动起来。
灰雀第一个察觉。
她手里明明提着齐折榫左肘,却觉得对方整个人都在悄悄把重量往右侧那段平码上送,像那里并非一条路,倒像什么会自己接住他的熟口。
“别走平码正中。”她低声道。
陆平梁也立刻明白,脚下一拧,带着齐折榫改从边裂上蹭。
裂上硌。
也不稳。
齐折榫一开始明显更难受,额上冷汗直冒。
可过了几步,那只手往里合的劲反倒没方才那么急了。
祁四缺在后头看着,竟像又想说什么。
薄七脚下一顿:“说。”
祁四缺干咽一口:
“别让他过桥时自己找板心。”
“走桥边烂木,不走中梁。”
灰雀一听又想骂。
这人现在是个什么毛病,见着尾要烂,嘴便自己把保法往外漏。
可偏偏,漏的还都是对的。
燕沉舟回头看了眼祁四缺。
祁四缺眼里并无邀功,只是一层极深的烦。
烦什么?
烦他们手生,烦齐折榫这口活局真烂在自己跟前,烦该先别哪一寸、绕哪一寸这种明明值不了多少钱的小细处,偏没人先做。
这就是他的病。
他爱收尾,爱整尾,爱把一口口烂局尽量捋成还能往下送的样子。
这病让他坏。
也让他现在难以闭嘴。
断木桥很快到了。
桥比看着更旧,板心被人踩磨得发亮,边上几条烂木反而糙得起刺。
齐折榫一靠近桥口,右肩那点暗暗往里扣的劲便又重了。
不是怕掉。
像桥心那条最整、最稳、最一脚过去便会被桥接住的中梁,正好合他身体里那点熟。
燕沉舟当即伸手,直接把他架桥的方向往左一偏:
“踩烂木。”
“别让桥替你省。”
齐折榫嘴唇白得发灰,像听没听懂都难说,可身体在几个人的带法下还是顺了。
第一脚落在桥边烂木上,木板立刻发出一声不太情愿的闷响。
吓人。
却不顺。
正好。
第二脚又踩碎刺边,鞋底一滑,陆平梁及时把人往自己肩上多带半寸,才没让齐折榫真摔进桥下药泥里。
可这一滑,反倒把他右腕那股想合实的劲滑散了一点。
灰雀看得眼一亮:
“越不舒服,他那两点越难找到原来那条收口。”
燕沉舟点头。
这便是现在最笨、也最有效的法。
不治伤,不拆点,先让那两点旧位找不到继续顺回去的地。
桥过去后,陆平梁没再带他们往棚影更深处钻,而是先拐进一条背坡窄缝。缝里都是碎药钵、断铁环和被人丢烂的旧药槽木,越走越不平,脚下连一处像样整地都难找。
齐折榫开始时走得艰难,后来反而稳了半分。
不是好了。
是身体终于被这一连串“不整、不顺、不像路”的地方压得不敢太放任那点旧熟乱冒。
这一路走得不快。
但很值。
因为越往里,听腕台和夹廊次序字留在齐折榫身体里的那点“我只要顺回原路就能省一点”的诱劲,便越像被砂纸磨。
到第三个窄弯时,他竟已能自己用沙哑得发裂的声,一下一下跟着燕沉舟念:
“齐折榫。”
“东药梁。”
“左边先走。”
只这三句。
再无别的。
可三句反复下去,灰雀和陆平梁都能感觉到,齐折榫整个人真在慢慢从“快被听腕台带回去的那只腕”变回“还疼、还乱、但终究是个人”。
薄七在后头压着祁四缺,听见齐折榫自己开始跟念,眼神也稍微缓了半寸。
她太懂这种“先别让对方舒服,先别让它顺,先给它一个别的更难受却不会死的收口”的路数了。
这和她在转骨台给燕沉舟改手,本质是一类。
只是眼前这回,更脏,也更险。
再往前一折,断药槽终于到了。
说是槽,其实更像一段塌了大半、只剩半边石槽和上头烂梁斜压着的旧药坞。槽底不是平坑,而是一层层碎木、旧药渣和被风吹干了的灰泥壳;上头烂梁把天光压成细缝,下面又冷又阴,没有净井,也不临平码。
最关键的是,这地方处处都别扭。
人若躺下,腰会被槽底断木顶,肩会被碎石抵,手脚怎么摆都不像能一次舒圆。
可也正是这种“不像能舒圆”,如今反倒最对齐折榫的症。
陆平梁低声道:
“就这儿。”
“以前药坏了、潮了、又一时丢不进沟里的,先堆这儿。”
“没人爱来。”
“也没人喜欢在这儿久待。”
燕沉舟先没让齐折榫立刻躺。
他先自己下槽,试了三处位置,最终选了个左肩能靠碎梁角、后腕能悬半空、右侧又有断木顶着不许整个人往那边缩过去的位。
“放这儿。”
灰雀和陆平梁照位慢慢把齐折榫放下。
人一落槽,果然先难受得整张脸都抽了一下。
可随之而来的,是他那只右手终于没再像路上一样,隔几步便想狠狠干合一回。
它仍发紧。
仍疼。
可那股“只要再顺一点便会省了”的暗劲,第一次被环境本身狠狠干顶住了。
祁四缺靠在槽外烂梁边,看到这里,竟半真半假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半口。”
灰雀冷笑:
“你还会替我们高兴?”
祁四缺没接这句,只盯着齐折榫那只右腕。
“不是高兴。”
“是这口尾今夜总算没在我眼前全废。”
燕沉舟听得心里发冷,却也从这句里确认:
断药槽这一步,走对了。
齐折榫眼下还远远谈不上稳。
可至少从听腕台外一路抢下来的这点命、这点名、这点没实的第三点,已经暂时在这口不认整地、不认舒服、不认省力的断药槽里,先有了个能停住半口的地方。
而下一步,便不再只是“带人逃出去”。
而是得真动手,看这前两点旧位到底该怎么拆、怎么耗,才不至于把燕照当年那口“救与不救、按旧法还是不按旧法”的难,又在齐折榫这只腕上重走成一模一样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