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折榫那一抽,把原本还吊着的谈势狠狠干扯断了半口。
灰雀立刻俯身去按他前臂,却被祁四缺低声喝住:
“别碰腕线!”
“碰前臂外侧,别顺着手去压。”
灰雀手一顿,转而按到齐折榫小臂靠肘那段。
果然,这一下他抽得虽还凶,手腕那两点旧位往里钻的势头却没先前那样猛了。
燕沉舟心里更清。
祁四缺这口人坏到骨里。
可眼下他给的这些细路、细忌、细收口,偏偏又都是真的。
因为这不是善。
是他收尾几十年,最忍不住看着“尾在眼前烂却没人会先垫半口”的病。
薄七低声道:
“不能再在这儿熬。”
“齐折榫得离夹廊次序字远一点。”
余夹也没否认。
“对。”
“你们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多问。”
“是把他从这口路的话里先拽出去。”
这句话一出,燕沉舟心里又是一转。
齐折榫眼下最危险的,显然不只是整地、净水、右槽旧熟。
还有词。
不是任何词。
是夹廊、回养、盲洗、听腕、右三、净手这类整套工序里反复用的位序字。
这便说明,前两点在他身上留下的,已经不只是身体收口。
还有某种“只要你又听见里头那套次序字,身体便会自己往那边认”的半认路。
名字不能回猛,夹廊次序字也不能说多。
一边是旧名。
一边是旧路。
两边都在拉。
稍一失手,齐折榫这只腕便可能先在人和路之间被扯裂。
燕沉舟不再犹豫,迅速定下:
“从现在起,不问旧事,不提夹廊字眼。”
“只认三句:齐折榫,东药梁,左边先走。”
灰雀当即点头。
陆平梁也懂了。
东药梁和左边先走,这两个东西一个能让齐折榫记得自己原来在哪儿,一个能在现在立刻替掉右槽留下的那点熟路。
旧名和眼前活路,一起顶着。
这便是他们眼下能给这只腕最稳的两根木楔。
余夹在坡上看着,没有插手。
像这时再多说一句夹廊里的次序话,反倒是给自己找麻烦。
祁四缺却忽然又补了半句:
“别让名字回猛了。”
“齐折梁也先别见。”
这话一出,陆平梁先皱了眉。
“为什么现在还不能让他见齐折梁?”
祁四缺喉结动了动,像知道这句最难听,可也最不能不说。
“齐折榫现在这口名回得还窄。”
“只回到‘我是谁,我哥是谁,我从哪梁来’。”
“若现在立刻见上真齐折梁,旧名、旧怨、旧痛、旧撑着他的那点活意全一起撞回来,前两点会不会当场炸开,我不敢保。”
“回名要回。”
“可得一口口回。”
“不然不是救,是把人自己烧穿。”
这话难听。
可谁都知道,它大概是真的。
灰雀下意识看向燕沉舟。
这口决定不好做。
齐折梁为了这个弟弟押了这么久,若知道人救出来却偏偏不能先见,换谁都受不了。
可齐折榫眼下确实像一只被从热铁台上刚拽下来的手,表皮是活的,里头那些被压过、挂过、听过的细路却还都在乱窜。
真让他当场见上哥哥,后果未必只是痛哭一场。
可能先炸的是这只腕。
燕沉舟沉默两息,还是定了。
“先不见。”
“人先活稳。”
“名字先回窄口。”
“齐折梁那边,我去说。”
陆平梁张了张嘴,最后也没反。
因为他一路看着齐折榫从右槽里出来,知道祁四缺这句大概没掺什么假。
余夹这时忽然问:
“你们准备把人往哪送?”
燕沉舟没答。
这问题不能答。
哪怕余夹现在表面在谈、在换、在让半口,他终究还是夹廊位上的人。
齐折榫送去哪,直接关系后面夹廊和回养那边怎么沿路摸。
余夹见他不回,倒也不追。
只又多给了一句像劝又像甩锅的话:
“别往干净地方送。”
“别往正屋、平码、平桥、净井边送。”
“他现在最怕整、净、直。”
这话和祁四缺前头那句,已经能互相对上。
这至少不是余夹临场乱指。
那能去的地方,便不多了。
陆平梁几乎是立刻想到了:
“断脊棚后那处断药槽。”
“不是正屋,不平码,不靠净井,底下碎,顶上又有烂梁压风。”
“以前药坏了、骨潮了、还没来得及丢沟里的,都先临放那儿。”
灰雀一听也点头。
“那地方我知道,连走的人都嫌不好走。”
“正适合现在。”
祁四缺闻言,脸色反而更沉了点。
因为他很清楚,断药槽这种地方对齐折榫眼下是好处。
可对他们这条路,却是坏处。
坏腕路最不爱人躺在那种处处不整、处处都不让你把劲顺圆的地方。
你躺一天,前两点往里找熟的路都得多吃一点不舒服。
燕沉舟看了眼上头废水坡,又看了眼余夹。
“路让不让?”
余夹这回没有再拖,也没有先提束片。
大概是他也明白,再耗下去,齐折榫若真在这里炸腕,今晚这锅就会重新回到他夹廊头上。
“我让。”
“但只让这一次。”
“出了废水坡东角,你们自己走。”
“我不送,也不保后头没别的人碰见。”
这已足够。
他们本来也没指望余夹真把人送到哪去。
只要眼下这口不在碎石角里狠狠干再打一场,齐折榫便多半能活着离开这段路。
燕沉舟最后看了眼余夹。
“你今晚也别急着回。”
余夹眼神一动。
“你是说我现在回去,先要交代的是手里为什么什么都没带回去?”
“因为你现在回去,夹廊和净手位先看的不是你带回了什么。”
“是你为什么两手空。”
“祁四缺没整回去,齐折榫没带回去,束片也没带回去。”
“你至少得等净水把前口洗得更像样一点,再带那三句半真话回。”
这话一落,祁四缺都忍不住抬眼看了燕沉舟一眼。
因为这不是好心提醒。
是又往余夹那口位上狠狠干补了一刀。
你不是急着交代?
那你更不能急着回。
急回,便像你自己也认了这锅全在你头上。
余夹脸色立刻微变。
他沉了两息,居然还是点了头。
“你这只手。”
“比听腕台还烦。”
燕沉舟没理这句,只示意陆平梁和灰雀架稳齐折榫,自己则拽起祁四缺:
“走。”
余夹真的让开了半边坡口。
不大。
却够一行人擦过去。
而他自己则退回断褶阴影里,像要把今晚这口活局再看最后一眼,确认它真往废水坡东角去了,才会继续盘算自己那条夹廊位怎么交。
碎石角里的局,到这一步终于松开半寸。
可谁都知道,这不是完。
只是把听腕台和夹廊这两口最容易立刻吃人的刀尖,先错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