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洗槽后半盲坡。”
这七个字一落,祁四缺几乎本能地偏过脸。
像连他这种外尾手,也不太愿意正面把这地方说全。
燕沉舟却一下抓住了里头最硬的味道。
盲洗槽,不像送人。
像洗东西。
洗指、洗束、洗净手位上留下来的不该被认出的磨痕、油气、旧认。
而半盲坡,听着也不像正路,更像一口只许摸熟的人低头出去、没摸熟的便会在昏水和半暗里自己找错位的退坡。
净右手退得这么干净,不只是因为退得快。
是它后头本来就接着一套专门替“最后定手”抹净身后痕的洗退路。
这便比单纯知道“它往哪走了”更值命。
因为日后真追,要追的便不只是人。
而是这套“定完之后,怎样把人、手、束和尾气都洗成像没来过”的后路。
余夹已看出燕沉舟把这七个字狠狠干记住了,脸色又冷半线。
“话我说了。”
“束片你也让我看过。”
“现在轮到你。”
这句一出口,碎石角里所有人的气都绷了一下。
轮到燕沉舟给什么。
齐折榫?祁四缺?还是束片?
余夹自己都清楚,他这一路不是来做买卖的。
他是来止炸的。
所以他现在要的,不一定是能全拿回去的实物。
更可能是一个能让他今晚先交差、先把夹廊那边糊住半口的“说法”。
燕沉舟也听出来了。
所以他没有先答“不给”,也没先答“能给哪样”。
而是反问:
“你现在回去,最缺什么?”
余夹眼皮微微一抬。
这问题问得很直,也很对。
因为他若真还有余地,根本不会在碎石角和外口活局前,跟一个闯进来的人说这么多。
他最缺的,才是燕沉舟此刻唯一能拿来压他的东西。
余夹静了半息,最终也不再绕:
“缺一个不让我今晚立刻被当成失手的口。”
祁四缺听到这里,反而冷笑了一下。
“原来你也怕。”
余夹没理他,只盯着燕沉舟:
“你带人闯进来,掀了听腕台,拿了束片,逼回了齐折榫的名。回养夹廊若知道这些都是真的,我今晚回去不是解释。”
“是交位。”
这便又印证了前头那一层。
余夹也不是一个自由长着脸、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人。
夹廊是位序。
净手位是位序。
外尾、回口、听腕台、回养夹廊,全是一层层按位吃人,也按位吞自己人的脏路。
谁把锅带回自己位里,谁先被吃。
燕沉舟终于明白,为什么余夹一直不急着扑。
不是他不够狠。
是他比谁都怕自己这一扑,反而把“齐折榫已回名、右三束片已失、听腕台已改规失败”这几件事彻底坐实到夹廊名下。
既如此,这人便可以用。
不是用来信。
是用来让更里层那口位也先吃一点不整。
于是燕沉舟开口:
“你缺口。”
“我给你半口。”
余夹没打断。
“回去你只说三样。”燕沉舟道,“第一,听腕台外口净水先改,抹痕时冲开了前折,束片顺水失回。”
“第二,齐折榫在回养前本就有回名底,外口争时先炸,不算全烂在夹廊。”
“第三,祁四缺追尾不利,外台被掀,你下去时局已成活局,只先看住外口没让更多位一起露。”
这三句不是替余夹洗净。
而是替他把锅拆开。
束片丢,先落一半在净水位。
齐折榫回名,先落一半在前头过尾时没压尽。
听腕台外台被掀,落一半在祁四缺追尾不利。
而余夹自己,则被放在“来得晚,却先把外口再往里炸大的那一下止住”的位置上。
不是无责。
却至少不是今晚第一个该被摘位的人。
祁四缺听完,眼里那点灰冷几乎化成实质。
因为他太明白,这三句若真被余夹带回去,夹廊会先烂祁四缺这口尾。
净水位也得吃一口。
而余夹则能先往后挪半步。
余夹却听得极认真。
认真到最后竟慢慢点了一下头。
他不喜欢这套说法。
可他心里更清楚,这已是今晚能带回去的最好半口。
至少能先把“净指束片怎么会从前折失回”“齐折榫为什么回名这么快”“听腕台怎么会炸成活局”这几个最硬的问题,拆散到几处,不至于全砸在他一位头上。
这便够了。
他再抬眼时,第一次不再像方才那样只把燕沉舟当个闯进来掀尾的人。
而像真正看见了一只会拆锅、还会替别人安排锅往哪边炸的手。
“你这只手。”
“不该只在回吊三外口。”
燕沉舟没接这句。
因为这话夸不夸没意义。
有意义的是余夹下一句。
果然,余夹沉了沉声:
“那我也多给你半口。”
“半盲坡不只一条。”
“净右手今晚退的是西盲,不是东盲。”
“西盲接盲洗槽后背旧砂梁。”
“东盲才接你们以为更像退路的断缝坡。”
“以后若真追,别扑断缝坡。”
“那边是专留给会认退路的人死的。”
这句一出,连薄七都抬眼多看了他一眼。
因为这不是表面消息。
这是真能救命,也真能继续往里追的线。
祁四缺脸色更难看。
他知道余夹这一下已不只是保自己。
也在跟这只外来的手做另一层账。
你给我半口可活的说法。
我便还你半口可继续追的真路。
这不是同盟。
是彼此都知道,今夜这锅已经不是谁能独吞独咽的了,只能各自拿一点真、拿一点假,去换自己的下一步不先死。
燕沉舟把这句记死。
西盲,旧砂梁。
东盲,断缝坡是假退路。
这就够把后头再追净手位和盲洗槽的人,先从“看见像路就扑”这口熟错里拽出来。
余夹说完这些,竟主动后退半步。
不是走。
而像意思已经给到,接下来是留是散,全看燕沉舟还要不要再逼。
可就在这时,齐折榫那只本已被骨条和碎木顶歪收口的右手,忽然狠狠一抽。
不是往右缩。
而是像那两点旧位在听见“回养”“盲洗”“旧砂梁”这些本该只在里头工序里转的字后,自己又被哪口熟认刮了一下。
他整个人当场闷哼一声,额上冷汗立刻又起了一层。
祁四缺一看便知道不好,脸色都紧了:
“别再在这儿说夹廊里的次序字!”
“他这两点还认。”
“你们说得越像里头,前两点越会自己往回长。”
这句话一落,碎石角里所有人都明白:
眼下他们从余夹和祁四缺嘴里抠线,已经抠得够多。
再拖下去,齐折榫这只腕先吃不住。
而余夹也显然不会一直站在这里任他们榨到底。
该退了。
但怎么退,便成了下一口最硬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