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祈赛
离开永崇坊时,日头已经偏西。沈夜和安肃并肩走在崇化坊的土巷里。坊墙投下的阴影随着夕阳拉长,像是一道道灰黑的裂痕。
安肃的脚步很轻快,腰间的铜制圣徽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深吸了一口空气,眉头微皱:这里的味道和祆祠完全不同。你们唐人觉得羊膻味难闻,但在我们那边,这是生命和繁荣的气息。
沈夜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扫过街边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门扉紧闭,偶尔有缝隙里透出警惕的目光。
他们要找的是这两名死者在降民中的同乡。安肃凭借流利的突厥语和粟特语,很快敲开了巷子深处一扇半掩的木门。
开门的是个满脸皱纹的突厥老妪。看到安肃的琥珀色眼睛和混搭服饰,她警惕地握紧了门框。安肃用突厥语低声说了几句,老妪的神色稍微缓和,但依然没有让他们进屋的意思。
安肃退回到巷子里,转头对沈夜说:他们认识死者。那个年轻男子叫阿热·拓拔,老妇是他的母亲。他们来自突厥北部的一个微小部落,在颉利可汗败退时,跟着大部队一起投降了唐朝。
沈夜问:他们生前关系如何?
安肃说:非常密切。拓拔是个孤儿,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降民安置后,他们被分到了不同的坊,但拓拔每隔几天就会去永崇坊看望母亲。
沈夜在巡历簿上记下这两人的籍贯和关系。他抬起头,看向巷子尽头几个正聚在一起修补渔网的突厥男人。
去问问他们。沈夜说。
安肃走过去,用突厥语和他们攀谈。起初,那些男人只是含糊地应付,但当安肃提到“祈赛”这个词时,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猛地站起来,用生硬的汉语说:不知道。我们不知道。
其他人也纷纷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
安肃无奈地走回来,耸了耸肩:他们很害怕。在突厥人的观念里,泄露萨满的秘密会招致最可怕的诅咒。
沈夜没有放弃。他顺着巷子继续往前走,在拐角处的一家酒肆前,看到了一个靠在墙根打盹的半醉老人。老人身上穿着破旧的羊皮袄,手里还攥着半个空酒囊。
安肃走过去,蹲下身,用突厥语轻声唤他。老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安肃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老人手边,然后指了指沈夜,用突厥语问起了祈赛的事。
老人的目光落在铜钱上,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他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别问。老人用含混不清的汉语嘟囔着,身体往后缩,他们在渭水边做过的事,报应来了。报应来了。
他反复念叨着这两句,然后抓起地上的酒囊,踉跄着跑进了巷子深处。
沈夜站在原地,手指摩挲着袖中的火牌。渭水边。渭水之盟。
他们继续走访,通过旁敲侧击和观察死者遗留的物品,沈夜拼凑出了更多的背景。在拓拔的屋里,沈夜注意到墙角有一个用来研磨草药的石臼,里面还残留着朱砂和艾蒿的碎屑。而在老妇的屋里,炕头放着一串用狼牙和骨头串成的项链。
沈夜对安肃说:拓拔不是普通的牧民。他手腕上的烙印,还有屋里的石臼,说明他曾是萨满的助手,负责准备仪式用品。
安肃点头:那个老妇,也就是拓拔的母亲,她脖子上的骨链和屋里的布置,是萨满妻子的标志。在仪式中,她负责吟唱。
两人走出降民社区时,暮鼓已经开始第一通敲响。沉闷的鼓声在坊墙间回荡,催促着行人归家。
安肃一边走,一边向沈夜解释祈赛的真正含义。
你们唐人打仗前会祭祀天地祖先,祈求胜利。安肃说,但在突厥萨满的体系里,祈赛不是为了祈福,而是为了诅咒。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沈夜:当部落面临生死存亡,或者要在大战前摧毁敌人的意志时,萨满会举行祈赛。这个仪式需要誓约者。
什么是誓约者?沈夜问。
就是发下血誓的人。安肃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就像拓拔和他母亲手上的烙印。他们把自己的生命和仪式绑定在一起。仪式一旦开始,就不能被任何外力打断。如果被打断,诅咒就会反噬,降临到所有誓约者身上。
沈夜的脑海中浮现出夜感中看到的那个画面:昏暗的帐篷,燃烧的篝火,老妇将烧红的铁器按在手腕上。
所以,他们的死不是仇杀,也不是疫病。沈夜的声音很平,是反噬。
安肃叹了口气:是的。不能听,不能说,最后连灵魂都被封在沙子里。这是萨满对违背誓约者的惩罚。
沈夜翻开巡历簿,写下推断。渭水之盟前,唐军为了逼迫突厥退兵,曾有过几次小规模的突袭行动。拓拔和母亲参与的祈赛仪式,很可能就是在那时被唐军突袭打断的。
但他停下了笔。
有一个问题解释不通。沈夜抬起头,看着坊墙上逐渐浓重的阴影。渭水之盟发生在几个月前。如果仪式当时就被打断,反噬应该立刻发生。为什么他们活到了现在,被安置在长安,直到最近才开始接连死亡?
安肃也皱起了眉头:也许反噬需要时间?或者,有什么东西在长安被触发了?
沈夜没有回答。他知道,普通的疾病和诅咒不会等待。除非,有什么锚被留在了这里。
宵禁的鼓声敲完了最后一通。长安城彻底沉入了夜色。坊门落锁的声音在远处依次响起,金吾卫的铁甲声和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沈夜回到了自己在崇化坊偏僻角落的住处。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他点燃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焰在微风中摇曳。他坐在桌前,将今天收集到的线索重新梳理。
祈赛。誓约者。渭水边的突袭。延迟的反噬。
他正想着,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沈夜的身体瞬间僵硬。体温开始以极快的速度下降,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变成了白雾。指尖变得麻木,像是浸入了冰水中。
夜感发作了。
鼻腔里涌入一股浓烈的气味。不是白天的羊膻味,也不是药草味。是烧焦的毛皮味,混合着干燥的沙土和隐约的血腥气。和第一次遇到影子时一模一样,但这次更浓,更近,仿佛那团火就在他身后燃烧。
耳边传来尖锐的耳鸣,掩盖了外面的更鼓声。
沈夜没有回头。他知道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会付出更大的代价。他死死盯着桌面上的巡历簿,试图用理智压制住身体的颤抖。
但气味越来越重,甚至能感觉到背后的空气在扭曲。
他猛地转过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斑驳的土墙和空荡荡的屋子。
但他桌上的油灯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灯芯上的火苗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掐断。
沈夜低下头。灯油不知何时洒了出来,在粗糙的木地板上蜿蜒流淌。那些金黄色的灯油没有四处扩散,而是形成了一条极细的线,笔直地向门口延伸。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灯上取走了火焰,然后踩着这条油线,正一步一步向门外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