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声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大理寺值房的门被推开了。
赵德邻站在门口，魁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晨光。他脸上的刀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左耳缺了一块的地方透着风。
沈夜正坐在案前翻看巡历簿，抬起头。
赵德邻走进来，压低了声音：昨晚永崇坊的坊墙鼓也响了。
沈夜停下笔。
赵德邻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巡逻的不良人听到了，但没当回事，以为是野猫碰了鼓槌。但我记得你提过延康坊鼓响的事。他盯着沈夜灰白的脸，你是不是又碰上了那种事？
沈夜放下笔，点了点头：是。
赵德邻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片刻，粗糙的手指在腰间刀柄上摩挲了两下。守晦，听老哥一句，别管太多。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下命令，更像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恳求。
沈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德邻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半个时辰后，永崇坊第十七曲见。
沈夜没听他的劝。他把巡历簿揣进怀里，拿上火牌，走出了值房。
永崇坊第十七曲是一处偏僻的窄巷。坊墙高耸，把清晨的阳光挡在外面，只留下一道狭长的阴影。沈夜赶到时，赵德邻已经带着两个坊丁守在院门外。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羊膻味，混合着某种干枯植物燃烧后的灰烬气息。
中间那间土坯房的门敞着。沈夜弯腰走进去，后颈的凉意瞬间攀爬上来。
死者是个六十余岁的突厥老妇，侧卧在土炕上。她的面容扭曲到了极致，下颌脱臼般张开，双眼圆睁，眼白上布满血丝。
和崇化坊的年轻男子一样，她的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耳朵，十指几乎抠进头皮。
细细的白色沙子，正从她的指缝和耳道间缓缓溢出，在土炕上积起一小堆灰白的沙丘。
沈夜站在炕前，鼻腔里涌入那股干燥的沙土味，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烧焦的毛皮臭。
他闭上眼睛。
后颈的寒意猛地加重，像一块冰贴在了脊椎上。体温开始下降，指尖迅速变得僵硬。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耳鸣，掩盖了外界的声响。
他看见了。
昏暗的帐篷里，老妇跪在泥地上。面前是一堆燃烧的篝火，火中扔进了一把带着毛皮的碎骨，浓烟滚滚。
有人站在火堆旁，用低沉的突厥语吟唱着什么。声音忽高忽低，像是指甲刮过粗糙的树皮。
老妇的身体在发抖，她伸出右手，将一块烧红的铁器按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皮肉烧焦的滋滋声在吟唱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画面戛然而止。
沈夜睁开眼，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土墙。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呼出的气在微凉的晨空气中带着一丝白雾。头痛欲裂，像是有人用锥子敲击他的太阳穴。他知道自己又透支了，今晚恐怕又要做那些分不清是自己还是别人的噩梦。
苏蘅提着药箱跨进门槛时，沈夜正靠在门框上平复呼吸。
苏蘅瞥了他一眼，没问他的脸色为什么比平时更白。她径直走到炕前，戴上手套，开始检查尸体。
淡淡的药草苦涩味覆盖了屋内的膻味。
死因相同。苏蘅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细沙灌入耳道和颅内，压力极大，导致耳道内壁撕裂。和崇化坊的死者如出一辙。
她轻轻拨开老妇捂住耳朵的右手，动作突然停住了。
沈夜走上前。
老妇的手腕内侧，有一块陈旧的烧伤疤痕。圆形的，直径约两指宽，疤痕表面光滑，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
苏蘅用指尖轻轻触摸了一下边缘：这也是烙印。和崇化坊那个死者手腕上的一模一样。某种仪式性的烙印。
沈夜看着那个模糊的符号，心跳漏了一拍。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赵德邻领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年轻人深目高鼻，瞳孔是清澈的琥珀色。他穿着一件唐人的圆领袍，但内搭是粟特式的窄袖，腰间系着织锦腰带，挂着一把小刀、火石和一枚铜制的祆教圣徽。
赵德邻介绍：这是安肃，祆祠祭司的儿子。我让他来做个翻译，协助调查突厥降民的事。
安肃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目光在老妇的尸体和沈夜脸上转了一圈。他一点也不害怕，反而透着一种学者般的兴奋。
你们唐人看到这种死法，第一反应是疫病或者仇杀。安肃用流利的汉语说道，但在我们祆教的经典里，或者在西域的传说中，这有另一种解释。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老妇面前的地面，又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这是‘祈赛’的痕迹。安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闪着光，突厥人在打仗前，或者面临重大危机时做的秘密仪式。但这不像是在祈福，更像是……在诅咒。
苏蘅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安肃：你懂突厥萨满的仪式？
略懂一些。我父亲在长安待了二十年，我从小听着各种语言长大。安肃笑了笑，笑容开朗，但目光落在老妇手腕上时，变得凝重起来。
他凑近看了看那个烙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普通的萨满印记。安肃的声音低了下来，这是‘誓约之印’。
沈夜问：什么意思？
打了这个印的人，意味着他们对萨满发过血誓。安肃抬头看向沈夜，眼神中透着一丝寒意，他们发誓，永远不能把仪式的内容告诉外人。哪怕是对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也不能吐露半个字。
屋内安静了下来。只有更远处的街巷传来隐隐的市井喧嚣。
安肃站起身，看了看老妇被白沙封住的耳朵，又看了看她扭曲的面容。
这两个人，都发过誓不能说话。安肃轻声说，然后他们都死了，死的时候耳朵被沙封住。
他看向沈夜，一字一顿：不能听，也不能说。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