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北海,海风里都裹着滚烫的边贸气息。
全城大小码头停满往来中越两地的小型货船,橡胶、药材、手工杂货在码头堆成小山,海上边贸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
就在这片蓬勃喧闹里,华海集团迎来了自创立以来第一批境外来访外宾。
来访的是越南鸿基市外贸公司总经理阮春明亲自带队的商务代表团,一行六人,专程渡海来到北海,想要实地考察中国的市场,寻求长期商贸合作。
牵线搭桥的关键中间人叫范玉南,常年往返两国打理海上边贸,中英文功底都十分扎实。
早年他还专程到中国的高校攻读中文研究生,对国内风土人情、商贸规则都了然于心,整场接待的沟通衔接,全靠他从中周旋调和。
闲谈间隙,范玉南悄悄跟我交底,代表团六个人,连同他自己在内,全部都有从军服役的经历。
常年军营生活打磨出他们沉稳内敛、行事利落的性子,待人处事客气有度,不会过分张扬。
彼时中越两国刚刚结束长久对峙,完成关系正常化还不足三年。
边境战事留下的记忆还深深印在两边人的心底,大家心里都存有一层微妙的隔阂。
从初次见面寒暄开始,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当年边境自卫还击战的相关话题,谈话重心全部落在市场、货源、进出口合作之上,谁都不愿触碰容易引发尴尬的过往。
对方远道而来,身份是外国商务代表团,于情于理,我都想把接待的规格拉高几分。
单纯由华海集团一家国有企业宴请,终究格局有限,倘若能请到北海市政府相关领导出面招待,既能体现北海对中越边境贸易合作的重视,也能让远道而来的越南客商感受到十足诚意。
可那段时间的北海,正深陷房地产泡沫经济的热潮之中。
全城上下人人扎堆炒地皮、囤地块,地价一日三涨,各级领导的重心全都扑在土地开发、招商引资的重大项目上,寻常企业邀约的外国客商,很难请到市级领导出面接待。
我私下多方打听,得知当时市里定下不成文的接待潜规则,只有副部级及以上级别的外地高官来访,主要领导才会亲自出面作陪。
像阮春明这支仅仅是市级外贸企业组成的代表团,又是我们企业自主邀约,想要市政府领导出面宴请,几乎没有可能。
我坐在办公室思索许久,忽然想起一位许久未曾联系的中学恩师蔡老师。
读书时期,她是我们的英语任课老师,学识出众,谈吐优雅。后来机缘巧合,调任北海市外事办公室主任,同时兼任北海市政府副秘书长。
有这一层政府职务加持,由她出面接待外宾,完全撑得起官方接待的体面与格调。
蔡老师已是中年女子,容貌清丽温婉,气质从容大方。
能执掌全市外办核心岗位,一方面靠她出挑出众的外形条件,更关键的是她一口流利地道的英文,专业能力在整个北海公职系统里数一数二,处理涉外接待、外事沟通事务游刃有余。
我当即拨通蔡老师办公室的电话,把越南代表团来访、希望政府层面出面招待的诉求细细说明。
听完我的讲述,蔡老师没有半分推脱,十分爽快地应下了这件事。
电话那头,她温和地笑着说道:“你是我当年教过的学生,如今一手创办华海集团,在北海商界名声响亮,你的贵客到访,我无论如何也要抽出时间出面接待,尽一份心意。”
敲定对接事宜后,蔡老师以北海市外办主任、市政府副秘书长的官方名义,在当时北海档次顶尖的富丽华酒店,预定了一间装修奢华宽敞的专属包厢。
整场宴席所有开支,全部走政府外事接待经费,不用华海承担分毫。
宴请当晚,阮春明、范玉南等六位越南客商落座包厢,听闻此次招待是北海市政府官方安排,脸上满是惊喜与动容。
他们本以为只是和两国企业简单洽谈吃饭,没想到能收获如此高规格的官方礼遇,席间态度愈发热忱,主动畅谈鸿基当地的物产资源,言语间满是推进双边合作的诚意。
官方宴请结束后,我抽空闲时间,带着整支代表团前往北海银滩观光。
那时候的银滩周边还处在大规模开发建设阶段,放眼整片城区,数十栋高层楼宇同时动工,起重机林立,脚手架铺满街道,一栋栋崭新高楼拔地而起。
即便到处都是施工工地,尘土与机械轰鸣声交织,扑面而来的,是一座城市全速向前奔跑的建设热浪。
几位越南客人站在洁白的沙滩上,远眺热火朝天的城区建设景象,不停发出赞叹。
他们连连感慨,北海的城市建设速度实在惊人,这样蓬勃发展的景象,在越南任何一座城市都难以见到。
闲谈之时,我们顺势提起跨境互访的计划。
我方至今没有人去过鸿基市,阮春明一行人十分热情,再三诚挚邀约,希望我们华海集团能组建考察团,择时前往鸿基实地走访,考察当地矿产、农副产品资源,深挖合作空间。
话题转到双边互通货源,我一时反倒犯了难。
我仔细梳理国内市场需求,翻遍手边的商贸名录,竟一时想不出,从越南引进什么货品能稳定走量、打开销路。
随行翻译看出我的为难,悄悄凑到身边提点,对方此番前来,一心想要敲定实质性合作订单,不论品类规模大小,都愿意达成交易。
送走客人回到公司,我立刻召集集团高层管理人员开会研讨货源方案。
大家分析下来,越南本地轻工业发展薄弱,机械设备、日用工业品产能不足,可供进口的工业货品十分稀缺,唯有大米这类基础农副产品产量充足,契合国内市场需求。
多方权衡之下,我们最终确定进口越南大米,当场与阮春明签订总价值一百万的大米采购合同。
这批大米不走简易松散的海上边贸渠道,全部按照正规国际贸易流程报关入关,手续完备规范,这也是华海集团和越南客商达成的第一笔真正意义上双向互通的大额合作订单。
这支越南代表团不远千里来到广西,核心诉求除了洽谈商贸,更想亲眼实地考察中国改革开放落地后的真实发展样貌。
我手头集团事务繁杂,实在抽不开身全程陪同远赴广州,便安排两台专车出行,一台豪华奔驰轿车,一台进口丰田大霸王面包车,交由秘书小陈全程带队,护送六位客人前往广州。
广州作为南方对外开放的前沿城市,高楼林立、商贸繁荣,最能直观展现国内改革开放的发展成果。
一行人抵达广州后,入住长堤沿线的宾馆,客房窗外正对着城市主干道高架桥。
客人们起初还担心临街客房车流嘈杂,休息不得安稳,谁知第二日清晨推开窗户,看见高架桥上源源不断、川流不息的各式车辆,瞬间被眼前景象震撼,站在窗边接连发出惊叹,久久不肯挪步。
独处的时候,范玉南跟小陈感慨万千。
他说,别说是当年还叫鸿基的下龙市,就算是越南首都河内、南方重镇胡志明市,全城加起来的车流,都不及广州一条高架桥的车流量密集。
中越两座城市的发展景象对比,堪称天差地别,中国改革开放带来的巨大变化,远远超出他们此行之前所有想象。
在北海共处的这几日,酒席、参观、洽谈往来不断,几番相处下来,我和范玉南慢慢放下初次见面的拘谨,彼此熟络了许多。
一日午后,其余客商外出闲逛,房间里只剩我和他两人喝茶闲谈。
我斟酌再三,小心翼翼提起1979年那场边境战事,也就是我们国内所称的对越自卫反击战。
气氛短暂沉寂片刻,范玉南缓缓开口,讲起了他当年亲身经历的往事。
开战前夕,他居住在靠近边境的一座县城家中。
开战第二天清晨,他推开家门,一眼望见成片解放军坦克沿着公路开进境内,局势瞬间危急。
慌乱之下,他只能抛下家中一切物资,躲进深山的山洞里避难,在阴冷潮湿的山洞一熬就是十多天。
我轻声追问起他的家人,尤其是他的妻子。
范玉南轻轻叹气,开战之后两地交通、通讯全部中断,他和妻子彻底失散,直到整场战事完全结束,两人才得以重新相见。
交谈过程中,我们二人都刻意避开战场上惨烈厮杀的细节,不提及尖锐伤人的画面,仅仅淡淡诉说当年逃难离散的窘迫处境,点到为止。
生怕聊得太深,勾起双方心底压抑多年的复杂情绪,让好好的商贸闲谈陷入尴尬冷场。
短短几句亲身经历的讲述,也让我真切感受到,当年那场边境冲突,给两国边境普通老百姓留下的,都是颠沛流离、骨肉分离的伤痛。
广州参观行程结束后,小陈带队护送越南代表团返程,车队一路驶向凭祥边境口岸,准备送他们出关返回越南。
谁也没能预料,平稳顺畅的行程末尾,一场意外灾祸骤然降临。
行驶在队伍前方、搭载阮春明几位主要客商的奔驰轿车,因我方司机操作失误,在路上冲撞了一名当地村民,酿成惨剧,村民当场身亡。
九十年代边境小城的法制配套并不完善,交通事故处置流程简陋,没有如今完整的交警定责、保险理赔、司法诉讼一套规范程序。
事发之后,只能由当地村干部、两边随行人员出面私下调解谈判。
几番拉锯协商,我方一次性赔付五万元补偿金,死者家属收下钱款,自行将遗体运回安葬,整件事故就此私下了结,没有走正规司法流程。
一场完整的外宾接待,从初次会晤、市政府高规格设宴、银滩游览、私下闲谈过往战事、签订百万大米国贸订单,再到远赴广州考察开放城市,最后在凭祥边境遭遇突如其来的车祸风波。
短短数日一波三折的经历,重重落在我心上,让我对跨境边贸生意背后潜藏的层层复杂风险,生出无比真切、深刻的体悟。
彻底送走越南代表团所有人,我独自坐在华海办公室里,望着窗外海面来回穿梭的边贸货船,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复。
这六位有着军旅背景的越南客商,来时满怀憧憬,一心想要搭上中国改革开放、边境贸易的发展快车。
他们亲眼见证北海如火如荼的城建浪潮,游历繁华热闹的广州城,又收获北海市政府出面宴请的隆重礼遇,顺利敲定百万大米长期供货订单,原本是一段双向共赢、皆大欢喜的合作开端。
谁都不曾料到,返程途中会横生如此惨烈意外。
五万块补偿金放在九十年代绝非一笔小数目,平白给集团增添一笔意料之外的大额损耗。
更让我心底沉甸甸、难以释怀的,是一条鲜活普通的人命,就此骤然消散,无论多少补偿,都无法挽回逝去的生命。
那个年代边境营商环境粗糙粗放,交通法规、事故善后、安全管理各类配套制度都存在大量空白。
出了意外依靠私下拿钱和解,看似快速了结事端,省去冗长繁杂的流程,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回想,心中总会涌起难以言说的唏嘘与沉重。
时隔不久,范玉南从鸿基寄来一封亲笔书信。
信里没有半句埋怨追责的话语,只写代表团众人一路见闻带来的震撼,既由衷羡慕国内日新月异的城市发展,也字里行间流露着对凭祥那场车祸的惋惜与遗憾。
他依旧满怀热忱,等候我们华海组团前往下龙市考察,期盼那笔大米国贸订单顺利落地,长久维系中越两地稳定的商贸合作纽带。
我捏着信纸,走到办公室落地窗前,眺望北海湾海面密密麻麻往来不息的边贸船只,心底生出两层截然分明的感悟。
第一层,是扑面而来的时代机遇。
中越两国关系破冰、恢复正常往来之后,边境贸易遍地蕴藏商机。
越南客商迫切想要对接国内庞大消费市场,只要找准两边供需差异,互通物产、互利往来,便是稳定长久的双赢格局。
这一百万大米采购合同,仅仅只是华海集团踏足跨国国际贸易的一块敲门砖,往后还有无限市场等待开拓。
第二层,是刻在心底的警醒。
跨境商贸看似利润丰厚、前景广阔,实则沿途处处暗藏看不见的隐患。
长途远行路途遥远,边境沿线路况复杂,商务出行车辆安全缺乏完善保障,再叠加当年律法制度存在诸多疏漏,任何一处微小疏忽,都有可能酿成无法弥补的经济损失与人情、性命亏欠。
经营企业,不能只盯着订单数额、账面收益,客商接待、长途车队出行、外勤商务行程里的每一处细碎细节,都必须时刻绷紧安全这根弦,半点松懈不得。
经历这场车祸风波之后,我立刻召集集团全体管理层召开专项会议,针对外勤出行定下几条不可逾越的硬性管理规矩。
凡是接送外来客商跨城、跨境远行,出车司机必须提前充足休整,严令禁止疲劳驾驶;长途出行车队统一配备两名驾驶员,中途轮换开车;所有外出商务行程提前规划稳妥路线,避开偏僻难行、事故多发路段;只要是跨市、跨境外出接待任务,必须提前报备集团行政部,完整留存出行人员、车辆、路线全部记录,方便事后追溯核查。
没过多久,中间人范玉南再次捎来阮春明的亲笔邀约函,盛情邀请华海组建专业考察团队,前往更名不久的下龙市走访调研,实地考察当地煤炭矿产、各类农副产品资源,拓宽更多合作品类。
我轻轻摊开这份邀约信函,心中一边生出开拓海外新市场的期待,一边清晰记得凭祥边境那场车祸留下的沉痛教训。
时代商机就在眼前,可各类风险也如影随形。
往后所有跨境商贸往来、境外考察行程,都必须三思后行、谋定而后动,凡事稳字当头,步步谨慎,才能让华海的跨国商贸之路走得长久、走得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