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顺着陡峭石阶往下滑的瞬间，粗糙的石棱刮得后背火辣辣的疼，工装布磨开两道大口子，碎石子嵌进皮肉里。冰凉的细丝缠上左脚脚踝的刹那，老陈喉间憋出一声闷哼，左手下意识第32章 壁间影祟，洞底爬形往下捞。指尖刚触到那层近乎透明的丝，就像按在了淬了毒的针尖上，钻心的疼顺着指尖往胳膊肘窜，麻意紧跟着爬上来，像有细虫顺着血管往里钻。
他不敢硬扯，指尖沾到的地方已经开始发麻，再扯下去整条腿都得废。借着下滑的力道猛地蜷起左腿，右脚狠狠蹬向石阶侧面凸起的石棱，鞋底蹭着湿滑的石壁冒出细碎的火星。身子骤然一顿，惯性扯着细丝绷成一条直线，紧跟着“啵”的一声轻响，细丝断成两截。断口处弹起半透明的液珠，溅在他手背上，瞬间蚀出几个细密的小洞，麻痒感顺着伤口往皮肉里钻，像埋了几只活虫，在皮下慢慢蠕动。
老陈吸着冷气往回缩手，后背重重撞在石阶上，震得胸腔发闷。身后传来沉闷的轰隆声，厚重的石门正缓缓合拢，石面摩擦着地面，碾出刺耳的咯吱声。外面干尸的嘶吼、骨头摩擦的细碎声响，顺着缝隙一点点挤进来，又一点点被压灭。最后一道绿光消失前，他看见一只干枯的手爪狠狠拍在石门上，指骨应声碎裂，白花花的骨粉混着银白菌丝簌簌往下掉。
“砰”的一声闷响，石门彻底闭合，严丝合缝，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通道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岩壁上零星长着的腐菌散着淡绿光，像快要熄灭的鬼火，晃晃悠悠的，勉强照见脚边三四级石阶。空气里的甜腥腐味瞬间浓了数倍，吸一口都觉得肺里发黏，像蒙了层湿冷的霉布，连呼吸都带着股子烂木头混着血肉的臭味。
老陈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喘着气，后背的挫疼、手上的灼痛、胳膊上的麻痒，搅在一起往脑子里钻。他抬起左手凑到眼前，借着微弱的绿光看，手背上几个小黑点正慢慢泛绿，细细的绿纹像蛛网似的往四周扩散，顺着血管往手腕爬，速度不快，却韧劲十足，像扎根了似的。他咬着牙用袖子使劲擦，擦得皮都破了，渗出血珠，也没用，绿纹反而沾了血窜得更快，像有生命似的，往皮肉深处扎。
右手掌心的绿印跳得更凶了，一下一下，像在敲他的掌骨。每跳一下，胳膊上的麻痒就重一分，连带着后颈的绿纹也跟着发烫，像贴了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后颈皮肉发紧。
“妈的……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他低声骂了句，声音哑得厉害，在狭窄的通道里撞出细碎的回音。撑着岩壁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左脚脚踝被细丝缠过的地方，裤布已经被腐蚀出一圈破洞，皮肤底下泛着青黑，麻酥酥的使不上劲。
后路已经断了。往上是封死的石门，门外是追着咬的干尸，除了往下走，没有别的选择。石阶还在往黑暗里延伸，黑黢黢的，像直通地底的喉咙，越往深处，湿气越重，霉味越浓。极远极深的地方，那阵细碎的沙沙声还在响，时远时近，像风吹过沙砾，又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快速爬过，听不真切，却像根细针似的，一下一下扎在神经上。
老陈攥了攥右手，掌心的烫意一阵强过一阵。他没敢多停，扶着岩壁，一步一步慢慢往下挪。石阶很陡，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敢落下另一只脚，生怕踩滑摔下去，更怕再碰到那种透明细丝。
往下走了十几级，石阶渐渐收窄，两侧岩壁上垂下来更多透明细丝，横七竖八拦在路中间，像密密麻麻的蛛网，层层叠叠，几乎封死了大半通道。细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借着腐菌的绿光，才能看到一层极淡的冷光反光，像浸了冰水的蚕丝。老陈想起刚才手背上的灼痛，心里发紧，这东西看着不起眼，沾到就是一块烂肉，真要是缠上脖子，估计能直接勒进骨头里。
他侧着身子贴紧岩壁，一点点往里挪，胳膊、肩膀尽量往里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衣角蹭到一根。通道窄得只能容下半个人，胸口几乎贴着凉冰冰的石壁，霉味混着石腥味往鼻子里钻。有几次细丝都擦着鼻尖过去了，凉丝丝的气吹在脸上，带着点甜腥，吓得他连气都不敢喘，僵在原地好半天，等细丝晃过去了，才敢接着动。
越往下走，细丝越密，有的地方几乎封死了通道，只在最底下留了道半尺高的缝，得蹲着身子蹭过去。老陈蹲下来，后背贴着石阶，一点点往前挪，后颈的绿纹蹭到岩壁上的菌丝，烫得他一缩脖子，差点撞上头顶的细丝。他咬着牙，双手撑着地面，慢慢往前蹭，裤腿蹭着石阶上的粘液，黏糊糊的，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好不容易蹭过这段最密的丝阵，他靠在岩壁上歇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石阶上，瞬间被菌丝吸得干干净净。脚边踢到个硬东西，滚了两下，卡在石缝里。
老陈蹲下来，扒开脚边的白霉看，是半块护目镜，镜片碎成了蛛网状，框子是哑光黑的，材质很轻，摸着像某种合金，埋在霉烂的菌丝里居然没锈，连划痕都很少。护目镜的绑带上沾着点干涸的黑褐色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腐液。
他鬼使神差地捡了起来，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镜框，脑子里忽然一阵刺痛，像有根针狠狠扎进了太阳穴。
画面闪得极快，晃得他头晕：亮得刺眼的白色房间，穿白大褂的人围着玻璃箱打转，箱子里铺着营养土，种着棵寸许高的绿色幼苗，叶片上覆着细密的白丝，和通道里的细丝一模一样；后来红色的警报灯疯狂闪烁，玻璃箱“砰”地炸开，白色的雾气漫出来，沾到的人捂着脸倒在地上，惨叫着打滚，皮肤底下钻出无数细丝，顺着血管往全身爬，整个人慢慢干瘪下去，最后只剩一张皮裹着骨头，被细丝吊在半空中。
画面戛然而止，快得像做了个短梦。
老陈手里的护目镜“当啷”掉在地上，滚了两下，掉进石阶旁的黑暗里，没了声响，只剩一点极淡的绿光闪了闪，彻底消失。
他蹲在原地，半天没缓过劲来，心脏砰砰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又是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又是一样的怪东西，一样的白丝，一样的下场。
之前在上面的凹洞里，见着古人的刀、修士的玉、外星的金属片，他还只是懵，觉得这鬼地方抓来的人天南地北。现在看着这护目镜，看着那间亮白的房间，他才反应过来——何止是天南地北，根本就不是一个地界的人。拿刀的、修仙的、开飞船的、搞研究的，全被拽进了这鬼地方，最后全死在了这儿，连骨头都剩不下囫囵的，全喂了这堆菌子。
那自己呢？
自己最后是不是也得变成这样？
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角落，烂成菌丝的养料，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再过个十年百年，后面进来的人，捡到他的美工刀、他的快递员胸牌，也会闪过一段他的记忆碎片，看见他临死前的惨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砸在菌丝上，滋的一声被吸了进去。
“想屁呢。”他低声骂自己，“老子还得出去送件呢。”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沉得像坠了块石头。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手心的绿印跳得更快了，像在附和他的心跳。
他没再碰路边的零碎，也不敢再乱捡东西。天知道这些死了多少年的老物件，沾了多少菌丝孢子，碰一下就钻脑子里一段画面，再碰几次，估计脑子都得被这些死人记忆占满。他低着头，盯着脚边的路，小心翼翼往下挪，眼睛只敢看眼前半米远的地方，生怕再看见什么遗物，再钻进一段死人的记忆。
越往深处走，通道越宽敞，岩壁上的菌丝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滑腻的粘液，沾在石头上，亮闪闪的，像铺了层油。踩上去黏糊糊的，鞋底粘在上面，拔脚的时候得用点劲，差点滑倒。空气里的甜腥味更重了，混着点说不清的酸腐味，闻得人胃里翻江倒海，早上没消化的那点东西，一个劲往上涌。
极远处的沙沙声，比刚进来时清晰了些。
不是风吹过沙砾的动静，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爬动，细碎、密集，贴着地面，速度很快，时远时近，像在洞底来回转悠。老陈听不出是什么，只知道数量不少，比上面那些慢吞吞的干尸灵活得多，光是听着声音，后颈的汗毛就竖个不停。他放轻了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连呼吸都压成了细丝。
又走了约莫几十级石阶，脚下忽然一空，石阶到了头。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地下溶洞，比上面的分菌巢还大，穹顶高高拱起，隐在黑暗里，望不到顶。垂下来的不是粗菌丝，是无数根透明的长丝，一根根直垂到地面，像密密麻麻的垂帘，被气流吹得轻轻晃动，晃得人眼晕。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灰白色菌毯，软乎乎的，踩上去没半点声音，像踩在泡胀的海绵上，脚往下陷一寸多，回弹得很慢。
洞的正中央悬着一颗拳头大的菌核，绿光比刚才那颗亮得多，幽幽地照着整个溶洞，把所有东西都染成了诡异的青绿色。菌核表面的纹路缓缓流动，像血在血管里跑，一胀一缩，和他掌心的绿印频率完全一致。每搏动一下，洞底的菌毯就跟着微微起伏一次，像呼吸似的。
老陈躲在石阶出口的阴影里，扒着岩壁往洞底扫了一眼，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菌毯上，十几个影子在快速移动。
不是直立行走的干尸，是四肢着地，像野兽似的弓着背在地上爬，速度快得惊人，几下就能窜出十几米远。它们身上裹着一层灰白色的菌丝，看不清原本的样子，四肢关节反着弯，指甲又尖又长，黑得发亮，划在岩石上发出细碎的滋滋声，留下浅浅的划痕，连坚硬的青石板都能抠出印子。
它们在洞底来回转悠，像在巡逻，脑袋时不时左右晃动，鼻子抽动着，像在闻气味。动作又快又轻，踩在菌毯上没半点声响，只有爪子偶尔碰到石头，才会发出点细碎的动静。老陈盯着看了半天，连它们的呼吸声都没听见，像一群没声的鬼，在洞里飘来飘去。
其中一个爬过菌核下方时，老陈看清了它身上挂着的破烂布条——是件碎成条的道袍，青灰色的布片沾着黑褐色的污渍，上面还沾着半块没烂透的玉牌碎片，和他之前捡到的那半块纹路一模一样。
又是修士。
死了都不得安宁，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在这洞里来回爬，替这堆菌子看门。
老陈屏住呼吸，慢慢往阴影里缩了缩，后背紧紧贴着凉冰冰的岩壁，连心跳都下意识放慢了。这些东西比上面的干尸难对付多了，速度快，爪子尖，还成群结队，真要是被围上，估计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瞬间就得被撕成碎片。
他想等这些巡逻的东西走远点，再找路绕到溶洞另一边去。这洞这么大，肯定还有别的出口，总不能是条死路。他贴着岩壁，一点点往侧面挪，脚步放得极轻，踩在菌毯上，软乎乎的没声音。刚挪了两步，脚边一颗小石子没踩稳，滚了下去，“嗒”的一声，落在菌毯上，陷进去小半，发出极轻的闷响。
声音不大，在死寂的溶洞里却像敲了声锣。
下一秒，所有爬动的影子都停了下来。
它们齐刷刷转过头，空洞的眼窝对准了石阶出口的方向。虽然看不见眼睛，老陈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闻到了活人的气息，锁定了他的位置。空气瞬间凝固了，连菌毯的起伏都好像停了一瞬。
“嘶——”
尖利的嘶叫声划破寂静，刺得人耳膜发疼，像指甲刮在玻璃上，又尖又锐。
十几道影子同时动了，像离弦的箭，朝着石阶的方向飞速爬来。速度快得离谱，四肢在岩壁、地面上交替蹬踏，爪子抠进石头里，带出细碎的石屑，几下就窜过了大半个溶洞。菌毯被它们带起风，掀起一层层白浪，绿光照在它们背上，泛着冷硬的光。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魂都差点飞了，转身就往回跑。
可往上的石阶又陡又滑，还有透明细丝拦路，根本跑不快。他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手心全是汗，抓着岩壁的凸起，指节都抠白了。身后的嘶叫声越来越近，腥风都吹到了后颈，带着浓重的腐臭味，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慌乱间，眼角余光瞥见左侧岩壁上有个不起眼的小凹洞，被垂下来的长丝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黑黢黢的，不知道有多深。
后面的爬形已经追上来了，最前面的那只，爪子都快碰到他的脚后跟了，尖利的指甲划破了裤腿，凉丝丝的触感蹭过皮肤。
老陈想都没想，猛地往侧面一扑，掀开垂丝钻了进去。
凹洞很浅，也就半人深，只能容下他蜷缩着身子躲在里面，空间狭小，肩膀顶着洞壁，转个身都难。他尽量往里缩，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下意识放慢，生怕被外面的东西听见。
几道影子“嗖”地从洞口窜了过去，带起一阵风，刮得洞口的长丝晃个不停。它们没停，顺着石阶往上追，嘶叫声渐渐远了些，显然是追错了方向。
老陈松了口气，后背已经全湿透了，工装衬衫贴在身上，凉丝丝的。他靠在洞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能捂着嘴，让气从指缝里漏出去。心脏砰砰狂跳，像要撞破肋骨，耳膜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嗡嗡的。
他缓了好半天，等外面彻底没动静了，才敢稍微动一动，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刚往后面挪了寸许，后颈忽然传来一阵痒。
不是菌丝爬过的麻痒，是温热的、带着甜腥味的气，吹在他脖子后面，一下一下，带着规律的起伏。
像有什么东西，正贴在他身后，对着他的后颈喘气。
老陈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冻住了，手脚瞬间冰凉。
凹洞就这么大，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明明扫了一眼，是空的。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躲在这里的？
它一直没动，就贴在洞壁上，等着他自己撞进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后颈的汗毛根根立起，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一直窜到天灵盖。
他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脖子像生了锈的轴承，每动一下都咯吱作响。洞里面很黑，只有洞口漏进来的一点绿光，朦朦胧胧的。视线慢慢聚焦，看清凹洞深处的瞬间，老陈的呼吸瞬间停了。
黑暗里，一双暗绿色的眼睛正贴着他的后颈，亮得吓人，像两撮烧到尽头的鬼火，离他的脖子不到半尺。那东西比外面巡逻的要小一圈，浑身裹着黑褐色的菌丝，扁扁地贴在洞壁上，像张人皮似的，薄得几乎贴在石头上，刚才居然半点声息都没露，连呼吸都轻得像没有。
它的脸是烂的，五官都融在了一起，只剩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嘴，里面布满细密的尖牙，一层叠着一层，像鲨鱼的牙。嘴角挂着粘稠的透明涎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他肩膀上，瞬间蚀穿了工装布，灼痛感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又疼又麻。
这东西一直就在这儿。
守株待兔似的，等着活物自己躲进来。
外面那些跑得快的，是明面上的猎手；这贴在壁上的，是藏在暗处的刀子。一明一暗，把所有活路都堵死了。
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那东西猛地动了，像张弹开的人皮，整个身子扑了过来，尖利的爪子带着风声，直奔他的喉咙。爪子上的粘液滴在他脸上，灼得皮肤生疼，那张布满尖牙的嘴越张越大，眼看就要咬在他脖子上。
老陈瞳孔骤缩，下意识抬手去挡。
左手迎上去的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掌心下的岩壁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纹路，和石门上的花纹一模一样，蜿蜒曲折，像盘绕的小蛇。纹路中间，还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凹槽，深浅刚好，大小和他掌心的绿印几乎分毫不差。
那东西的尖牙已经到了眼前，腥臭的气喷在他脸上，熏得他眼睛发花。
身后的嘶叫声又近了——往上追的那些爬形，好像发现上当了，正往回赶，杂乱的爪子划在石壁上的滋滋声，越来越清晰。
前有伏兵贴脸咬，后有追兵往回赶。
凹洞狭小，躲无可躲，退无可退。
老陈咬着牙，牙都快咬碎了，右手猛地抬起，带着掌心滚烫的绿印，狠狠按向岩壁上的圆形凹槽。
指尖已经碰到了凹槽冰凉的石面。
尖牙的锐度也已经蹭到了他的脖颈皮肤。
身后的嘶叫声，也到了洞口。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