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一步之后，他脚下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侧方歪去。
“渊少！”
一道低沉而焦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同时一双沉稳有力的手臂牢牢托住了他的后背和臂弯。
阿杰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堵沉默而可靠的墙，瞬间分担了他几乎全部的重量。
陆临渊借着阿杰的手臂稳住身形，冰冷的墙面对他来说已不够用了。
他闭上眼，急促地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虚弱感和喉咙深处那股铁锈般的甜腥。
视野边缘的黑雾慢慢散去，但眼前依旧阵阵发花，走廊顶灯明亮的光线刺得他视网膜生疼。
“我没事。”他声音沙哑，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
就在这时，前方通道被一道高大却略显僵硬的身影挡住了。
顾振业。
他站在走廊正中央，双手负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但那张原本威严的脸上此刻乌云密布，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嘴唇抿成一道冰冷而愤怒的直线。
他身后不远处，还有几个尚未完全散去的顾家旁系成员和高管，正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目光时不时瞟向这边，带着好奇、惊疑或事不关己的漠然。
显然，这位刚刚遭受了重大家族政治失败的家主，并不打算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
他需要一场对峙，哪怕只是为了在旁观者面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点颜面和……发泄他无处安放的怒火。
“陆、临、渊。”
顾振业一字一顿地念出他的名字，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毒蛇在阴暗角落吐信，冰冷而充满威胁。
他向前逼近两步，距离陆临渊只有不到三米，这个距离，让陆临渊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身上那股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混杂着屈辱、愤怒和深深恐惧的情绪烈焰。
“你，到底给了顾振邦什么好处？”顾振业的眼睛死死盯着陆临渊苍白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得意或破绽，“钱？他缺那点钱？还是……你手里有他的把柄？”
陆临渊抬起眼，尽管虚弱，眼神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讥诮。
他轻轻推开阿杰的手臂，让自己站稳，尽管这个动作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好处？”陆临渊微微扯动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冰冷的洞悉，“顾董，您太高看我了，也太看低您那位好三叔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附近一些竖起耳朵的旁观者听清。
“贪婪，才是最好的通行证。”陆临渊的目光扫过顾振业铁青的脸，又掠过他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家族成员，语气平淡却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切割着顾振业的神经，“您挪用了家族所有旁系叔公，包括顾振邦那份‘应急基金’长达十几年，这件事，您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还是觉得，他们老了，糊涂了，就活该被您当傻子耍？”
顾振邦的瞳孔猛地一缩！
“顾家这棵大树，根子早就从里面开始烂了。”陆临渊继续道，声音里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疲惫与冷酷，“从您算计自己亲弟弟开始，从您把家族当成满足私欲的工具开始。我不是买通谁，我只是……告诉了三叔公，他的钱去哪儿了，以及，如果继续跟着您，他这房，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你血口喷人！”顾振邦低吼，胸口剧烈起伏，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
周围那些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让他感到如芒在背。
“是不是血口喷人，您心里清楚。”陆临渊不再看他，仿佛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力气，“让开。”
就在顾振业被这直白的指控气得浑身发抖，进退维谷之际——
“陆临渊！你这个丧门星！你还我儿子！！”
一声尖利凄厉的哭嚎猛地从会议室方向炸开！
只见赵美兰像一阵旋风般冲了出来，她头发散乱，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得斑驳不堪，眼睛肿得像桃子，里面燃烧着疯狂的恨意和绝望。
她目标明确，直扑陆临渊，伸出留着长指甲的手，就朝他的脸上抓挠过来，那架势，恨不得要撕下一块肉。
“渊少小心！”阿杰反应快如闪电，一个干净利落的跨步侧身挡在陆临渊面前，同时手臂一格一推，动作精准而冷酷，既没伤到赵美兰，又将她隔绝在安全距离之外，只是那力道让赵美兰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
“阿杰，别伤人。”陆临渊低声吩咐了一句，目光却锐利如鹰隼般，锁定了被阿杰隔开、依旧在疯狂挣扎哭骂的赵美兰。
他的感知力在此刻因为虚弱和之前的透支，反而变得异常敏锐和……“尖锐”。
他能清晰地“看到”赵美兰情绪里那团绝望的乱麻，能“听”到她心脏因为激烈情绪快要跳出胸腔的声音。
但除此之外，在那片混乱的情绪波段中心，似乎还有一点极其微弱、频率稳定、却与她自身生物电信号格格不入的……“杂音”。
那杂音的来源……陆临渊的“目光”猛地聚焦在赵美兰因挣扎而微微敞开的领口内侧。
那里，靠近锁骨的位置，隐约露出一小段极细的、与肤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透明细线，连着一枚……设计极其精巧、仿佛普通银饰的微型吊坠？
那“杂音”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一种持续稳定的、低功率的磁场脉冲！
监听设备！
而且不是普通的窃听器，是带有特定频段磁场发射功能的！
结合之前顾振业对顾清晏异常敏感的掌控欲，以及家族内部草木皆兵的状态……
一个冰冷的真相瞬间劈开陆临渊脑海中的迷雾。
他没有犹豫。
在赵美兰又一次试图扑上来，被阿杰再次格挡开的瞬间，陆临渊动了。
他身影如同鬼魅般（尽管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动作多么勉强）向前一探，手快如电，并非攻击，而是精准地伸向赵美兰的领口！
“啊！你干什么？！”赵美兰惊骇尖叫。
陆临渊的手指已经勾住了那枚小小的、冰冷的银色吊坠，猛地向外一拽！
“嗤啦——”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
吊坠被生生扯下，连着那一小段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细线，落在陆临渊苍白的掌心。
那是一个制作精良的、伪装成首饰的微型电子设备。
此刻，吊坠背面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孔内，正闪烁着微弱的、规律的红光。
“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赵美兰脸色煞白，疯了一样想抢。
陆临渊侧身避开，手指用力，“咔”一声轻响，掰开了吊坠外壳。
里面露出精密的电路板、微型麦克风和一枚独立的、持续发射着特定频率磁场的芯片。
他将这内部结构，展示在走廊明亮的光线下。
周围那些还没走的家族成员，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陆临渊手中的东西，又看看状若癫狂的赵美兰，最后，目光齐刷刷地、带着惊恐和深深地厌恶，投向了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顾振业。
窃听器？还是在赵美兰身上？
这意味着什么？
家主连自己最亲近的嫡子、最倚重的盟友兼儿媳，都在无差别监听？
那他们这些旁人呢？
那些会议、密谈、私下的电话……是否全都在这位家主的监听之下？
一股寒意，顺着每个人的脊椎爬了上来。
顾振业的脸，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那是一种失去了所有血色的灰败。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威严、掌控力、家族的向心力……在他当家主的这些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此刻，随着那枚小小的、闪烁着红光的监听设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风化。
陆临渊看着顾振业那张瞬间苍老灰败的脸，没有任何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的嘲讽。
他举起那枚拆开的吊坠，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手一松。
吊坠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落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
他抬起脚，黑色的定制皮鞋鞋跟，对准那枚精密的电子元件，缓缓地、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踩了下去。
“咔嚓！”
“噼啪！”
细小的电路板断裂声、元件碎裂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得刺耳。
陆临渊抬起脚，鞋底是细碎的金属和塑料残渣。
他看也没看地上那一片狼藉，目光重新落回顾振业脸上，声音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有穿透力：
“顾董，靠监视、靠恐惧、靠把所有人变成瞎子和聋子来维持的权力……就像用沙子堆起来的城堡。看着高大，其实，”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风一吹，潮水一来，就全完了。而你自己，站在沙堡顶上，只会摔得最惨。”
顾振业身体猛地一晃，眼前发黑。
极致的羞愤、秘密被彻底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恐慌、以及对权力失控的恐惧，几种极端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体内冲撞、爆发！
在这一刹那，他竟爆发出一股诡异的力量，像一头发狂的困兽，猛地向前跨出一步，不是去攻击陆临渊的脸，而是伸出右手，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必明白的、近乎本能的渴望，狠狠抓向陆临渊胸口——那里，西装内袋的位置，一直紧贴着他心脏的怀表所在！
他想毁掉它？
还是想抢夺它？
或许连顾振业自己都不知道，只是那股强烈的负面情绪和潜意识里的某种指引，让他做出了这个动作。
陆临渊虽然虚弱，但顶尖的风险预判本能仍在。
在顾振业肩膀微动的瞬间，他就已经察觉。
他用尽最后力气，将身体向左侧猛地一拧！
顾振业的指尖，擦着陆临渊右侧西装外套的布料划过，没碰到怀表，却似乎极轻微地擦过了陆临渊的肋部。
就在那一刹那——
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蓝白色电火花，在两人身体接触点附近的空气中炸开！
声音微弱，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清晰可闻！
“呃！”
陆临渊身体剧震，如遭重击！
一股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剧痛，仿佛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从被接触的肋部炸开，穿透胸腔，直刺心脏！
怀表在他胸口剧烈地、不安地震颤起来，发出只有他能“听”到的、痛苦的嗡鸣。
与之相对的，是他“感知”到顾振业身上那枚一直沉寂的旧物——那枚属于顾家、或许就藏在他某个贴身物品里的徽章或戒指——也同时爆发出强烈的、排斥性的磁场脉冲！
两枚旧物，在极近的距离下，产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
而这股无形的冲击，大部分作用在了作为载体和“接口”的陆临渊身上！
剧痛排山倒海，视野瞬间被黑暗吞噬，耳边只剩下尖锐的鸣响。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拧动！
喉头腥甜翻涌，他用尽最后一丝自制力，将那口血死死压了回去，但脸色已经白得如同金纸，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后背。
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反而向前微微踉跄了一步，逼近因这诡异现象而惊骇后退的顾振业。
陆临渊抬起眼，那双眸子里此刻充满了血丝，却依旧冰冷、清晰，带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威慑力。
他盯着顾振业骤然收缩的瞳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别、碰、我。”
顾振业像是被那眼神和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火花彻底吓住了，猛地后退了两步，脸上只剩下惊疑不定的恐惧。
“阿杰。”陆临渊低声唤道，身体已经摇摇欲坠。
阿杰立刻上前，毫不犹豫地半扶半架住陆临渊，用自己高大的身躯隔开了顾振业和其他所有人的视线，低声道：“电梯到了。”
两人朝着走廊尽头的专用电梯走去，步履因为陆临渊的虚弱而显得有些急促。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顾振业失魂落魄站在原地的狼狈身影。
电梯门缓缓打开，又缓缓合上。
明亮的轿厢灯光下，陆临渊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向前一倾！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溅在光滑如镜的电梯金属壁上，也染红了他雪白的衬衫前襟，触目惊心。
阿杰脸色一变，迅速按下一个楼层按钮，同时从内袋掏出一个小巧的密封药瓶。
陆临渊靠在电梯壁上，一手死死按着胸口，怀表的震动正在缓缓减弱，但心脏处的绞痛和全身的虚脱感却如潮水般袭来。
他闭着眼，急促地喘息着，额头的冷汗沿着鬓角滑落。
药瓶被拧开，阿杰将一颗胶囊塞进他嘴里。
冰凉的胶囊带着苦味在舌下化开，一股清凉的药力顺着喉咙蔓延，稍微缓解了心脏处的剧痛和眼前阵阵发黑的感觉。
陆临渊慢慢睁开眼，看着电梯门上不断跳跃的楼层数字，眼神却逐渐从痛苦涣散变得重新凝聚起冰冷的锐光。
刚才那电光火石的接触，那剧痛，那两物排斥的瞬间……除了几乎要了他半条命，也传递给了他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一段“信息共振”。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位置感，一种空间坐标，伴随着旧物能量源特有的那种古老、沉滞、却被强行激活的磁场特征。
来源……在云海市的北郊。
具体位置……那座属于顾家、常年封锁、被家族内部称为“禁地”的老宅深处。
更具体地说，是在那座据说有百年历史的青石牌坊下，第三个台阶的内部。
顾振业那枚旧物的能量源……就在那里！
这个信息太过关键，也太过危险。
顾振业刚才的失控触碰，很可能已经让他也模糊地察觉到了什么。
必须在他反应过来、采取行动之前，拿到它！
电梯缓缓停在地下车库的专属区域。
门开前，陆临渊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挺直虽然依旧隐隐作痛但已能勉强控制的脊背，对阿杰下令，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却不容置疑：
“立刻调集我们最可靠的人手，封锁顾家北郊老宅。所有入口，包括可能的地下通道，全部看死。理由……就说接到可靠线报，有商业间谍或危险分子潜入‘禁地’，顾氏高层授权我们协助安保。”
阿杰毫不犹豫：“明白。需要通知安娜小姐或者医疗组待命吗？”
陆临渊微微摇头，目光投向电梯门，那里映出他苍白但眼神决绝的脸。
“先办正事。我们直接去北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