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渊知道,明天那场“家族大会”,注定要成为云海市权贵圈里持续数月的谈资。
不过眼下,他需要处理的,是另一个“热闹”——顾清晏发来的最后确认信息,以及加密通讯器里,阿杰关于安保部署的最终汇报。
翌日,傍晚七点四十分。
顾氏大厦顶层,通常是集团战略会议室,今日被临时布置成了家族大会的会场。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占据了中心,能容纳三十余人。
沿墙还增设了数十个旁听席位,此刻几乎坐满了顾氏家族的各房子女、心腹高管、以及几位被请来“见证”的家族律师和元老顾问。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雪茄余味、古龙水香气,以及一种紧绷到极点的、无声的硝烟味。
陆临渊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
他今天依旧穿着深色西装,但款式更为休闲,领带也没打,整个人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懒感,与周围那些正襟危坐、表情凝重的“精英”们格格不入。
他是以“顾清晏极力争取的、与顾氏有深度合作项目的资本方特邀观察员”身份列席的。
这个身份微妙而危险,既能让他合法地出现在这个核心战场,也将他彻底架在了火上。
会议尚未正式开始。
顾振业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可鉴人的红木桌面。
他身旁的胡律师——顾氏集团首席法务官,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在低头快速翻阅着厚厚的文件夹。
顾清晏坐在顾振业斜对面的位置。
她换了一身炭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妆容精致冷冽,像一尊冰雕。
只有陆临渊知道,她端起咖啡杯时,指尖有极其细微的颤抖。
顾清宇坐在母亲赵美兰身边,眼下的乌青更重了,眼神在强装镇定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癫狂。
他不时瞥向会议室入口的方向,仿佛在等待什么。
顾振邦坐在另一侧元老席的首位,闭目养神,老神在在,仿佛即将开始的不是一场决定家族命运的角斗,而是一场无聊的戏曲。
陆临渊靠在椅背上,微微阖上眼睛。
不是疲倦,而是启动。
外界嘈杂的交谈声、衣料摩擦声、器皿轻碰声,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的意识向内收束,全部精力聚焦于掌心那枚冰冷怀表传来的、细微的震颤波纹,以及由此放大的、整个会场的“感知场”。
首先被捕捉到的,是声音。
上百颗心脏跳动的声音,强弱不一,快慢不同,汇聚成一种低沉、混乱却充满信息的背景嗡鸣。
顾振业的心跳沉重而缓慢,带着压抑的怒意;赵美兰的心跳急促如鼓点,泄露着焦虑;顾清宇的心跳快得几乎紊乱,间歇性地出现危险的早搏……而顾清晏的心跳,开始时偏快,但在他“感知”到她深吸一口气后,正努力被压制到某个稳定的频率。
然后,是更深层的“信号”。
那些情绪、意图、隐藏在话语之下的算计,如同不同频率的电磁波,在空间里交织碰撞。
顾振业方向传来的,是强烈、凝实、充满压迫感的“统治欲”与“被冒犯的怒火”;赵美兰和几个她的心腹高管那边,则是混乱、尖锐、充满攻击性的“恐慌”与“怨毒”混合波;大部分旁观者,尤其是那些中立或摇摆的家族成员,则是弥漫的“疑虑”、“不安”和“自保”的微弱波段。
陆临渊像一台超高精度的雷达,安静地扫描、分析、定位。
会议在胡律师宣布开始,并宣读由顾振业及部分家族成员联名提议的《关于重新审议顾清晏女士总裁职务及管理权限的动议书》时,正式拉开帷幕。
胡律师的声音平板无波,念着一条条“罪状”:与身份敏感的外部资本(主要指陆临渊)过度捆绑,导致家族核心资产面临不可控风险;多处商业地产项目决策失误,造成巨额亏损和融资困境;处事风格激进,破坏家族内部和谐,引发严重对立……
每念一条,会议室里的气压就降低一分。
所有目光,或同情、或审视、或幸灾乐祸,都聚焦在顾清晏身上。
顾清晏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放在桌下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动议书宣读完毕,顾振业率先发难,声音洪亮,带着积压已久的怒火:“各位叔伯兄弟,清晏是我的女儿,我本不想如此!但她近来的所作所为,是在掏空顾家的根基!陆临渊是什么人?一个靠恶意收购、做空起家的资本秃鹫!清晏引狼入室,与其沆瀣一气,看看我们都付出了什么代价?东区项目停滞,海外基金被套牢,银行授信额度被压缩!再这样下去,顾氏百年的基业,就要毁在我们这一代手里!”
“大哥说得对!”赵美兰立刻尖声附和,她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此刻却充满了斗志,“清晏眼里只有她自己的权位,哪里还有家族?她跟那个私生子不清不楚,把陆家的祸水引到我们顾家来!我看她就是被灌了迷魂汤!”
几个依附于赵美兰和顾清宇的高管、旁系成员也纷纷出声指责,言辞激烈,甚至开始翻一些陈年旧账,会场顿时一片嘈杂,矛头直指顾清晏。
顾清晏成了风暴中心,那盏明亮的顶灯光线落在她身上,仿佛聚光灯,将她所有的狼狈和孤立无照都放大。
陆临渊看到她呼吸频率明显加快,胸膛微微起伏。
就是现在。
陆临渊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叩击了自己的大腿侧面。
这个动作幅度小到几乎无人注意。
但他要的不是动作,而是振动。
通过怀表内精密部件的同频共振,一股极其细微的、特定频率的震动,顺着大楼的钢结构骨架和混凝土地板,精准地传导到顾清晏所坐位置的脚下。
那震动轻柔却清晰,带着某种安抚和警示的意味。
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几种暗号之一:对方正在利用心理施压和群体情绪绑架,必须立刻打断节奏,转移焦点。
顾清晏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垂着眼,似乎在权衡。
就在赵美兰唾沫横飞,准备再加一把火时——
“够了。”顾清晏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瞬间切开了喧闹。
她抬起头,目光没有看父亲,也没有看继母,而是直接投向了闭目养神的三叔公顾振邦。
“父亲,赵姨,你们口口声声为家族利益,指责我决策失误。”顾清晏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那么,在讨论我的功过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澄清一些更基本的问题?比如,集团资产的安全与合规?”
她身体微微前倾,面向顾振邦:“三叔公,您是家族德高望重的元老,也一直担任集团审计委员会的荣誉主席。对于近期集团地产板块,多起涉及大额关联方交易、融资成本异常偏高的项目,您是否有所耳闻?侄女这里有一份内部初步梳理的材料,显示某些项目的资金流向存在重大疑点,很可能损害了公司利益,甚至涉及违规操作。”
她边说边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文件,示意助理投影到大屏幕上。
顾振业眉头猛地一皱,没想到顾清晏会突然把矛头转向集团内部审计,还直接点名三叔公。
顾振邦终于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目光扫过大屏幕上的图表和数据摘要,又看了看顾清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三叔公!”赵美兰急了,尖声道,“现在是讨论清晏的失职!她这是在转移话题!”
“美兰,稍安勿躁。”顾振邦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威严。
他并没有如顾振业和赵美兰预想的那样,立刻站队斥责顾清晏“顾左右而言他”,反而点了点头,“清晏丫头提的这个问题,也很重要。家族企业,账目清楚是根本。振业,这几笔融资,我记得当时审批时,清宇是主要汇报人?”
他手指点了点屏幕上其中一个高亮的项目名称。
顾振业脸色微变:“三叔,清宇那是……”
“这几笔融资的利率,确实比市场基准高出不少,抵押物的评估报告,现在看也有修饰的痕迹。”顾振邦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像一把钝刀子,“还有这笔,海外基金投资,亏损幅度超过预设止损线后,不但没有及时退出,反而追加了投资?决策依据是什么?当时的风险会议记录,我需要看看。”
他一连抛出几个极其专业且尖锐的问题,每一个都直指财务要害,而且问题的方向,明显是冲着顾清宇此前主导的一些失败投资去的。
顾振邦的突然“倒戈”,让顾振业猝不及防,也让赵美兰和顾清宇瞬间白了脸。
他们没想到,这位一直被他们视为“自己人”、至少是中立倾向的长辈,会在关键时刻把火烧向顾清宇!
会场内那些原本被煽动起来的情绪,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
那些中立派的家族成员,眼神开始闪烁,私下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财务问题,尤其是可能涉及违规和掏空公司资产的问题,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和风险。
比起罢免一个可能“引狼入室”的总裁,自家钱袋子的安全显然更重要。
情绪流在陆临渊的感知中发生了大规模的偏移。
代表“疑虑”、“自保”的波段迅速增强,甚至开始侵蚀“愤怒”和“指责”的波段。
顾振业那团“怒火”变得更加炽烈和混乱,其中掺杂了被盟友背叛的惊愕。
就在场面有些混乱,顾振业试图强行解释,胡律师也皱眉想维持会议秩序时——
一个略显孱弱却坚定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
“请等一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静仪缓缓从旁听席前排站了起来。
她脸色依旧苍白,穿着一身素色旗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胡律师,顾董,各位族亲,”沈静仪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场听清,“我这里有一份先夫……也就是老爷子临终前,私下留给我的一份文件副本。或许,对今天讨论的一些问题,有参考价值。”
“静仪!你胡闹什么!这是家族大会!”顾振业厉声喝道,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沈静仪没有看他,只是走向胡律师,将文件袋放在他面前的桌上:“是经过公证处备份,并有老爷子私人律师会签确认的遗嘱补充说明。里面明确了,名下部分具有特殊投票权的股份,顾清晏拥有绝对处置权,且不受婚姻状况、职务任免等一般性条款约束。这份文件,之前因为某些原因,被暂时封存,现在我认为有必要提请大会知晓。”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遗嘱?补充说明?绝对处置权的股份?
顾振业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父亲死得突然,很多安排他并非完全掌握,难道真的留了后手?
胡律师犹豫了一下,在顾振业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还是打开了文件袋,取出里面的文件。
当他看到文件末尾那熟悉的签名、公证印章和律师会签时,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这份文件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会议既定的流程和节奏。
“这是伪造的!”赵美兰尖声叫道。
“可以请公证处和律师团队来现场核对。”沈静仪平静地说,然后看向顾振邦和几位元老,“各位叔伯,我的诉求很简单,今天大会必须公正,必须基于事实和法理。清晏的职务问题可以讨论,但家族资产的清白和未来,同样不能含糊。”
会场陷入了长达近十分钟的激烈争吵、质疑、以及要求紧急核对文件的混乱。
胡律师焦头烂额,顾振业几次想强行推进投票,都被以“程序存在重大瑕疵”为由被几位元老和部分中立成员反对。
陆临渊闭着眼,感知场却如同暴风雨中的海面,波涛汹涌。
各种情绪的碎片、愤怒的呐喊、阴谋的低语、算计的齿轮转动声……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噪音。
他精准地从中捕捉着关键的“信号”。
突然,他“听”到了来自顾清宇方向的一股异常波动。
不是情绪,而是一种更实质的、带着急切和指令意味的“意图流”。
顾清宇正低着头,手指在手机上快速盲打,显然在发送信息。
同时,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会议室大门的方向。
陆临渊立刻明白了。
他在召集外面的“后手”。
那些在祠堂外感应到的、带着武器的“亡命徒”,很可能正试图以某种借口(送文件、维修工等)进入大厦,甚至可能直接冲击会议室。
不能再等了。
陆临渊依旧闭着眼,右手在西装口袋里,极快地按动了加密通讯器的几个预设快捷键。
发送给阿杰的指令很简单:“最高优先级。拦截所有非常规试图进入顶层的人员,以任何必要手段。使用非致命武器,控制现场。重复,控制现场。”
指令发出,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会议室。
终于,在又一轮冗长的争吵和程序性质疑后,胡律师擦着汗,在顾振业几乎要实质化的低气压下,宣布进入最终投票阶段。
“根据动议,及后续补充质询,现对《关于重新审议顾清晏女士总裁职务及管理权限的动议》进行家族内部记名投票。”胡律师的声音干涩,“赞成票数超过总有效投票权的三分之二,则动议通过,顾清晏女士总裁职务将被罢免,由董事会另行推举。反对票占多数或赞成票不足,则动议不通过。”
全场死寂。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陆临渊在感知场中,清晰地“看”到:
顾振业那团情绪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火药桶,愤怒、挫败、还有一丝对失控的恐慌在里面疯狂冲撞。
这股强烈的情绪冲击,甚至让远处的陆临渊都感到一阵尖锐的头痛,仿佛有针在扎太阳穴。
赵美兰和顾清宇那边则是绝望的、歇斯底里的恐惧波段。
顾振邦的情绪恢复了高深莫测的平静,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
而大多数投票者,情绪波段混合着犹豫、权衡、以及最终下定决心的“稳定”。
选票被收集、汇总。
胡律师和另外两位被请来的独立监督律师(由中立派成员临时要求加入)开始计票。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低声核对的声音,以及顾振业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胡律师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他看向顾振业,又看了看全场,声音艰涩地宣布:
“经核计,赞成票数占总有效投票权的百分之……四十七点五。未达三分之二多数。动议……不通过。”
“顾清晏女士,将继续留任集团总裁职务。”
“轰——”
仿佛有无形的气流在会议室炸开。
顾振业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铁青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他输了,在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家族大会上,输了。
不是输给女儿,是输给了那突然倒戈的三叔公,输给了妻子的“遗嘱”,更输给了……他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充满极致愤怒与恐惧的眼睛,如同两把淬毒的刀子,狠狠钉在后排那个一直闭目养神、仿佛只是个局外人的陆临渊身上。
是他!
一定是他搞的鬼!
那种……那种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直觉,那种精准到可怕的时机把握,那不是人,是妖法!
顾振业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淹没了愤怒。
与此同时,动议通过的瞬间,陆临渊一直紧绷的、支撑着高强度感知的那根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所有被强行屏蔽的感官和虚弱如同海啸般反扑回来。
尖锐的耳鸣、剧烈的头痛、眼前阵阵发黑、四肢百骸涌起的、潮水般的虚脱感……他身体猛地一晃,用手死死撑住了前面的椅背,才没有当场软倒。
他“看”到顾振业那恐惧的眼神,却已经无力做出任何回应。
只有怀表在掌心,传来最后一丝微弱的、仿佛叹息般的震动,随即彻底沉寂,变得冰冷而坚硬,仿佛刚才一切耗尽了它最后一点特殊能量。
会场开始骚动,有人离席,有人围住顾振业低声说话,有人走向顾清晏表示祝贺或安慰……
陆临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压下那排山倒海的虚脱和身体深处针扎般的疼痛。
他撑着椅背,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然后,他看到了。
混乱的会场边缘,顾清宇猛地推开试图拉住他的母亲,像一头发疯的公牛,不顾一切地朝着会议室大门冲去,眼神里是崩溃和最后一搏的疯狂。
几乎同时,陆临渊口袋里加密通讯器无声地震动了一下。
阿杰的信息只有两个字:
“已拦。”
陆临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的了然。
他松开撑着椅背的手,挺直脊背,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会议室侧门走去,准备离开这个刚刚赢得惨胜、却也耗尽他所有力气的战场。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却又沉重无比。
走廊明亮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痛。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了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墙壁,然后,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手掌整个按了上去,身体微微前倾,将一部分重量倚靠在冰冷的墙面上。
呼吸,很沉重。
前面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