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扰动并未持续,如同滴水入海,瞬间消散在混沌的因果乱流里。
灰败的光泽重新归于死寂,心镜上那道狰狞的裂痕,静静地吞噬着一切试图窥探的视线。
萧璟在昏沉中蹙紧的眉头,也缓缓舒展,仿佛那一下极其微弱的悸动,只是疲惫神魂的一次错乱。
黑石河谷西南,约莫两百里,有一座因临近官道而兴、又因战乱而萧条的小镇,名唤“石马镇”。
镇子不大,夯土的矮墙早已残破,只余东西两个木栅门勉强守着出入。
镇内主街坑洼,两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屋檐下挂着褪色的布幌,显示着这里曾是茶肆、酒馆、脚店之类的营生。
然而如今,街上行人稀落,面多菜色,只有镇中心那片小小的晒谷场,此刻却意外地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头。
晒谷场中央,临时搭起了一个半人高的木台。
台上,一人正娓娓而谈。
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简朴青色道袍,身形清癯,面容有着一种长期斋戒般的清癯,眉头微蹙,眼眸低垂时带着悲悯,抬眼看向台下众生时,却又有一种洞悉苦难的平和。
最特别的是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能稳稳地送进晒谷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甚至压过了远处传来的、象征不安的犬吠。
“……乡亲们,看看你们的田地,听听你们的心声。”厉无咎缓缓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满目疮痍的小镇,“今春的冻害,夏日的蝗灾,还有这隔三差五就来一次的地动山摇……这些,难道都是偶然吗?”
台下,人群一阵骚动。
一个老农忍不住抹了把眼泪:“道爷,您说的俺们心里苦啊!这日子,可咋过!”
厉无咎脸上悲色更浓,摇头叹息:“天降灾异,非是无因。皆因人心不古,背离了自然大道,沉迷于奇技淫巧,妄图以人造之巧,夺天地造化,扰动地脉龙气,这才触怒了上苍,降下惩罚以警醒世人呐!”
他这话顿时引起一片嗡嗡的议论。
一个铁匠模样的汉子粗着嗓子问:“那道爷,俺们打铁做农具,也算奇技淫巧?”
“农具济世,乃顺天应人之举,何错之有?”厉无咎温和地看了那汉子一眼,随即语气转沉,“然则,有些‘巧技’,却已入魔道!炉火融金,改山川之形;机括连环,代人神之工;更有人,妄想以地火为炉,以灵能为薪,锻造违逆天理伦常的‘甲胄’、‘神器’!这等行径,岂是造福?分明是掘根!是自取灭亡之道!”
他的目光,仿佛无意间扫过西北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诸位近日可曾听闻,可曾感应?西北方向,有异光冲霄,地火躁动,山峦哀鸣!那便是逆天之举引动的灾劫之源!是招来‘灾星’的祸根啊!”
“灾星”二字,如同冰锥,刺进每个饱受天灾之苦的乡民心里。
恐惧像瘟疫般蔓延开来。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颤声问:“道爷,那……那俺们该咋办?”
“回头是岸。”厉无咎的声音重新变得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回归质朴,敬畏自然。勤恳耕作,节用有度。清心寡欲,涤荡杂念。唯有如此,方能洗刷自身罪愆,平息上苍之怒,求得一丝宽恕与生机。玄天之道,在于顺应,在于清净,在于将自身,重归于天地母体之中。”
台下,许多人被这番话说得神色变幻。
一些老成持重的人觉得有些夸大,但更多受灾严重、心生绝望的百姓,眼神里却燃起了一丝卑微的希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混乱的世道,突来的灾变,太需要一个简单明了的解释和一条看似可行的生路。
台下人群边缘,一个穿着破烂短褂、脸上带着风霜与惶急的汉子,正极力缩着脖子,想把自己藏进前面一个高大农夫的阴影里。
他就是牛二。
曾经,他也是玄天教外围的一名教徒,每日里跟着唪诵经文,做些杂役。
起初觉得教内规矩虽多,但管吃管喝,有个依靠。
可日子久了,清苦自不必说,那“奉献”的要求却越来越高,从捐出余粮,到献上钱财,再到后来竟暗示要“奉献”田产乃至子嗣以“清净家业”,牛二觉得不对劲,又害怕哪天轮到自己,便瞅了个空子,连夜偷跑了出来。
一路流浪乞讨到了这石马镇附近,本想找点活计,却听说玄天教的“大真人”要来此布道,吓得他魂飞魄散,却又忍不住想来看看,这厉无咎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此刻,躲在人群里,听着那熟悉又令人恐惧的论调,尤其听到“西北异端”、“灾星源头”时,牛二浑身发冷。
他太清楚教内那些“执法”护法的厉害了,更知道被定为“异端”的下场。
厉无咎虽然没点名,但这指向性,太明显了!
西北……黑石河谷……那些传闻中正在山里搞什么大动作的人……牛二打了个哆嗦,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台侧,另有几人格外引人注目。
为首者是个身披玄色甲胄、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巨汉,正是玄天教大护法石尊者。
他面容刚毅冷硬,背负一柄几乎与他身等长的厚背巨刃,静静地站在台下阴影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人群,维持着秩序。
他身后是十余名同样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短刀的护教军,个个站得笔直,神情肃穆,行动间隐隐有章法,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江湖草莽的严整气息。
这股井然的纪律感,与小镇乃至周遭流民聚落的混乱无序形成了鲜明对比,也让一些因世道崩坏而渴望秩序与力量的青壮眼中,流露出羡慕与敬畏。
而在厉无咎侧后方一步之遥,静静地立着一位少女。
她身着素白衣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淡金纱衣,发髻简单,只以一根温润的白玉簪固定。
她的面容并非绝美,却异常干净,肌肤在午后的阳光下仿佛透着光。
最奇异的是她的气质,周身散发着一种极其温和宁静的气息,像初春融化的雪水,又像月夜下的深潭,让靠近她的人不由自主地心神安适,连日来的焦虑和恐慌都似乎被抚平了不少。
她便是玄天教圣女琉璃。
此刻她眼帘低垂,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对周遭的狂热与恐惧似乎浑然不觉。
偶尔有怀抱病儿、满脸愁苦的妇人鼓起勇气上前,她便微微俯身,伸出纤白的手指,轻轻触碰病儿的额头,口中低声祈祝几句。
那妇人往往会感觉孩子原本滚烫的额头似乎凉润了一分,哭声也小了些,便千恩万谢地退下,更添了对玄天教的虔信。
琉璃这与生俱来的“净灵体”特质,在此刻,成了玄天教义最直观、最神秘的注脚。
布道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
厉无咎的宣讲,从天地灾异,到人心罪愆,再到玄天教义,最后归结于“奉教修行,共渡劫波”,逻辑看似自洽,情感更是极具煽动力。
当他说出“愿追随玄天正道者,可至石台登记,领取避灾符水一份,三日后于镇外老君庙前,再聆大道”时,人群终于骚动起来。
犹豫的,观望的,最终在对灾变的恐惧、对秩序的渴望、对那份“避灾符水”的希冀下,开始有人朝石台一侧特意摆开的桌案走去。
牛二看得心惊肉跳,趁着人群移动、秩序稍乱的当口,再也不敢停留,像只受惊的老鼠,弓着身子,从人缝里挤了出去,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镇子后巷的破屋烂瓦之间,只想离这漩涡越远越好。
布道散场,乡民们带着或激动、或忐忑、或麻木的神情逐渐离去。
晒谷场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下玄天教众在收拾器物。
厉无咎脸上的悲悯之色渐渐褪去,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走下木台,石尊者立刻迎了上来,魁梧的身躯微微躬下。
“教主。”
厉无咎走到晒谷场角落一处无人的土墙阴影下,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身的石尊者和悄然跟来的琉璃能听清:“今日之言,能入心者,十之三四,足矣。火种已播。”
“西北那处,”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地脉躁动与劫力余韵交织,非比寻常。光靠散布言论,不够。”
石尊者沉声道:“教主之意?”
“派‘影蛇’去。”厉无咎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三人一组,两组交替。远远吊着,看清楚他们的规模,人员构成,尤其是……他们在做什么。是建造村寨,还是开采矿脉,抑或……真有那种‘以地火为炉’的违逆之举。不要打草惊蛇,只看,只听,只记。”
“另外,”他补充道,“石马镇往西,百里内还有三个大的村寨,流民聚集点也有五六处。让传法队加快行程,把这些地方都走一遍。‘灾星源头在西北’的话,要变成他们茶余饭后、夜里惊醒时,都绕不开的谈资。把恐惧种下去,把‘根由’指明白。”
石尊者肃然领命:“谨遵法旨。‘影蛇’最善潜伏隐匿,今夜便可派出。传法队明日即刻启程。”
厉无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连绵起伏、在暮色中渐渐化为黛青色的山峦轮廓,眼神幽深,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那正在酝酿着什么的河谷。
琉璃依旧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素白衣裙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一直低垂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抬起眼,同样望向西北方,清澈的眸子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名状的涟漪。
暮色四合,石马镇亮起零星灯火,昏黄黯淡,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玄天教的队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镇子,如同他们来时一样神秘。
只有晒谷场上遗留的淡淡檀香气,和几个念念有词、紧握着粗糙“避灾符”的乡民,证明着方才那场布道并非幻梦。
石尊者带着几名精锐护教军,身影没入镇外的树林。
而在更远处的官道阴影里,几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灵蛇般悄然滑出,朝着西北,那片躁动不安的山峦方向,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