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那是我捡的!”姜婕妤激动地抬起头,大声嘶喊:“娘娘,你凭什么冤枉我!”
“就凭你还好好活着。”我刷地掀开白布,指着翠珍紧握的拳,“就凭,这个。”
那苍白的指缝中露出的,是一朵白绒花。
准确的说,是一朵与姜婕妤发髻上所戴相似的白绒花。
姜婕妤的叫屈戛然而止。
“翠珍应该就是用这个迷惑了追赶她的人。让那人以为那枚白玉佩被她带入了井底,瞒下了她半途将玉佩交给你的事实。”
“所以,至今才无人来找你追寻那枚玉佩的下落,不是吗?”
我看了姜婕妤几眼,伸手一把抓下她头上那朵绒花,让她的发髻散乱一角。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的头顶。
“你看,这不就和昨夜你来找本宫时,一模一样了吗?”
屋内一时安静,直到姜婕妤忽然抽噎起来。
“是真的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翠玉扳过姜婕妤的肩,颤抖着说:“婕妤,求您告诉奴婢吧。”
姜婕妤颓然伏倒在她的肩头:“怪我,都怪我……可是我怕啊!”
“我知道,我应该赶紧把消息传回去的。可是、可是我实在是腿软走不动……”
“等回到中宫的时候,皇后娘娘已经崩了,已经、已经来不及了呜呜呜呜!”
翠玉的眼睛蓦地睁大,她僵硬的被嚎啕大哭的姜婕妤抱着,不可置信的看向我。
我此刻亦不知说什么好,索性避开翠玉的视线,转身去将掀开的白布重新盖好。
忽然,我的腿上一重。
是姜婕妤扑了过来:“娘娘,您不知道、您不知道福顺公公当时那脸、那脸有多可怕。”
她说着便又是一抖:“怪我、怪我,要是我有翠珍姐姐的胆量就好了……”
我叹了口气,俯下身抬起姜婕妤的下巴,仔细打量她的神情和眼神。
“所以,你就什么都没说,让翠珍白死了,是吗?”
“不,不是的,是太子殿下说,嗬嘶。”姜婕妤倒抽一口凉气,猛地收住了话头。
但我已经听明白了,原来太子早就知道了福顺与皇后之死有关。
可我宁愿自己不明白。
我笼起手,在袖中摩挲着小瓷瓶。方才大殿中太子踢向福顺的那一脚,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太子这孩子……真的是长大了。
满屋寂静中,我垂下眸,对上姜婕妤惊恐的眼神,和翠玉哀求的双眼。
“太子说的对,此事不宜外传。”我面无表情地说。
“本宫今天什么也没有听到,你们也是。”
……
屋门关上,我颓然站了许久。
有人悄悄走过来,一人为我披上大氅,另一人塞了一个手炉到我手里。
是红蜡和小福子。
小福子说:“娘娘,听说贵妃非说手谕是假的,闹着不肯闭宫。”
我皱起眉,转身向外走去:“现在还在闹吗?”
“幸亏连公公带着一队禁军及时赶到,贵妃才没了声音,只得俯首听旨。”
小福子大幅度比划着:“那场面,啧啧……”
我瞥了小福子一眼,没有再点破他故作夸张的表演:“不闹了就好。”
小福子见我兴致不高,讪笑着收起动作,退后了两步。
红蜡上前两步,扶着我的胳膊:“娘娘,皇上刚刚下旨,后日是吉日,他要亲扶太后灵柩出宫。”
我脚步微顿:“后日?这么急。”
“是,听说是钦天监正算出来的大吉之日。皇上为着千秋福祉着想,也只得应允了。”
“圣驾出宫。”我拢了拢大氅,搂紧了手炉,喃喃看向远处:“这天,是风雨欲来啊。”
虽然不知道皇帝的具体布局,但我能看得出,皇帝给宫外的某些人只留了一条路。
我感受着胸前手炉的热度,却愈发觉得背心发凉。
“小福子,去准备准备。一旦皇上出宫,就撒出人手多留意各处宫禁的消息。”
小福子正色应喏:“奴婢这就去准备。”
“红蜡,去把九皇子接来,和小八放在一处照应。”
红蜡点头,轻声说:“娘娘放心,奴婢已将九皇子同他的奶娘一起先接来了,就安置在耳房。”
我欣慰地拍了拍她扶着我的手:“好,不枉你自幼跟着我,这事办得不错。”
“柔嫔那边……也好生照看着,莫叫人苛待了她。”
“是。”红蜡迟疑了一下,问:“娘娘,您不是一直恼恨柔嫔把皇后气得吐血,才会被人钻了空子吗?”
“她虽有失察之罪,到底不是主谋。”
我停顿了一会,看向耳房的方向,那边好像有婴孩在啼哭。
“等日后寻个机会,我会向皇上请旨,把她放出来。”
红蜡顺着我的视线看去:“是,奴婢明白了。”
“对了,还有三皇子那边,让小五最近多去找他说说话。”
想起那个聪明善良的翩翩少年,我不由叹了口气:“他是个好孩子,莫叫他因为贵妃之事胡思乱想。”
“知、道、了。”红蜡拉长声音回答道:“娘娘,别叹气了,您这两天叹的气比过去几年都多。”
“有吗?”
“绝对有。”红蜡神情严肃的点了点头。
“娘娘,您这两天都没休息好,还是先歇一会吧?”
听见这话,一阵疲惫忽然如潮水般淹没我的心头。
“好,就歇一会吧。”
……
后日很快就到了。我身着重孝,目送御驾浩浩荡荡出宫而去。
皇帝不在宫内,贵妃又被禁足,整个皇宫都安静了下来。
中宫一片素白,我跪在大行皇后的棺椁之前,一张一张的将纸钱放入火盆中烧化。
翠玉领着几名宫女端着几盘东西走了过来。
“淳娘娘,这几样是皇后娘娘的体己之物,她曾经吩咐过,想要带走的。”
“放吧。”我随口说道:“不过,既是皇后娘娘的爱物,莫忘了留两件给大公主和五公主。”
“是。”翠玉听见我的话,停下脚步:“淳娘娘,您看留哪两件合适?”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翠玉。
她的眼角和鼻头通红,显见是狠狠的哭过,恐怕是方才整理东西时睹物思人了。
我叹了口气:“行,我看看。都有些什么?”
“这是大婚那年皇上赠的珊瑚镯,这是册封太子妃那年……”
没等翠玉介绍完,我便已经认出了盘中的那些东西。
从皇后嫁给皇帝做王妃起,每逢生日或者重大节日,总能收到他送的东西。
如今看来,每一件都被她珍藏至今。
这些旧物中唯有一件不是皇帝送的。那是一个机关木盒,是大公主出生时我送给皇后的贺礼。
我轻轻抚摸着盒子上的纹路,这上面的每一丝花纹都是我亲手雕刻的。
许是我一不小心碰到了机关,盒盖咻的弹开,露出了里头整整齐齐收着的八支发簪。
最旧的那支木簪已经有些褪色,簪尾刻字处显得格外光滑温润。
翠玉看见了,吸着鼻子说道:“这簪子还是当年皇后娘娘第一次同皇上逛街市时买的,皇后娘娘总爱在闲暇时取出来把玩。”
“嗯。”我知道这支簪子,因为它也是我与皇后初相识时她戴的发簪。
当年,迷迷糊糊之间唯一刻入我脑海的景象,恰是簪尾的“长相知”三个字。
我挪开目光,只觉得那三个字有些讽刺,实在不忍再看。
木簪的旁边恰巧是八支发簪中最新的一支,是皇帝前年下江南回来时带的玉簪,出自江南名匠之手。
我还记得皇帝当时认真挑选了许久,最后才举起这玉簪笑道:“还是这支与皇后最相配。淳儿,你说是不是?”
是的,哪怕在江南得到了柔嫔这位心尖宠,皇帝仍然没有忘了给发妻带一个礼物。
我啪地将金丝楠木盒的盒盖扣上。
皇帝这种人,居然肯这样十几年如一日的用情,难怪连心如磐石的皇后也被水滴石穿。
“留下珊瑚镯和建盏,其它的就都随皇后娘娘去吧。”
我不再去看那些物什,只盯着面前燃烧的白烛,好似又看见皇后日渐憔悴的面容。
娘娘,臣妾早就对您说过,心这种东西,还是放在自己的身上最好。
您怎么就不听呢?
……
夜深了,皇宫各处都静悄悄的。
我将怀中睡着的小九和腿上趴着的小八交给他们各自的乳娘,轻轻甩了甩酸胀的胳膊。
“娘娘,该歇息了。”红蜡端了碗热饮子过来,小声说道。
“本宫还睡不着。”我摆摆手,接过饮子啜了两口,拿起手边的书翻开。
“娘娘昨儿可是答应了奴婢,今日要早睡的。”红蜡盯着我不放。
她絮絮叨叨的,又去拿了件毛毯盖在我膝上:“天越来越冷,娘娘该更注意自己的身子才是,要不旧毛病犯起来……”
“知道了。”我无奈道:“你这个管家婆,唠唠叨叨的也不嫌烦么?”
红蜡皱巴着脸:“娘娘,快三更天了,不早了。”
“好,看两页就睡。”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急急跑进来,语带惊惶:“淳妃娘娘,宫外有兵士叩门!”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