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灶间烟气轻扬,风倾雪一边调理食材,一边随口轻声吩咐:“芽芽,替我把盘子递过来。”
清漪默默取过瓷盘递上前,指尖微微攥紧。
风倾雪抬眸瞥了她低落的模样,浅笑道:“放宽心,君上定会替你稍稍压一压青干的傲气。”
清漪轻轻摇头,语声低柔:“弟子并非想让君上替我出气,我只是……”
话音顿住,风倾雪双眸骤然漾开一层温润金芒,一语点破:“你心里,是因为在意青干,对不对?”
清漪怔怔望着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眸,迟疑开口:“大师尊,您此番归来之后,芽芽总觉得您有些怪怪的。”
风倾雪手上动作未停,从容反问:“哦?那你说说,为师究竟怪在何处?”
“平日里眼眸如常时,依旧是风倾雪独有的鲜活灵动;可一旦瞳色化作金色,周身气韵便如同复刻了百万年前坐镇人族主母清念璃,端庄厚重,威严内敛。”
风倾雪淡淡一笑,随口问道:“那在你看来,你君上心中,偏爱的是风倾雪,还是清念璃?”
清漪微微一怔,思索片刻轻声答道:“弟子觉得,君上二者皆是真心喜爱。”
风倾雪将一盘糕点放进蒸笼,俯身添了柴火,温声缓缓道:“清念璃是往昔旧我,风倾雪是如今现世,两世心性大有差别。纵然重拾前世所有记忆,我也不愿单单困在过去的身份里。而逸尘放在心上的,也不单单是某一个片面的我。”
清漪垂眸望着升腾的袅袅炊烟,轻声发问:“大师尊,您想说的是?”
风倾雪指尖轻拂蒸笼边缘的薄雾,语气通透而温柔:“你如实告诉为师,你倾心青干,究竟是仰慕他神明的身份,还是他恰好契合了你心中对良人的所有期许?”
清漪指尖微微蜷缩,认真回想过往点滴,缓缓开口:“最初的确是心生敬仰。他身为神明,容貌卓然,性情坦荡,实力冠绝众人,样样都落在我的心坎之上。可这般惊艳,不足以让我彻底沦陷、真心动心。真正让我放不下的……”
话音稍顿,眼底泛起细碎柔光。
风倾雪适时轻声点破:“是他骨子里的赤诚,对不对?他百年前年少莽撞、心性未稳,却从无神明高高在上的倨傲。纵使身负神格、凌驾众生,却从未轻看世间凡灵,甚至甘愿放下身段,跟着你学着沉心、学着做人、学着何为温存珍重。”
清漪轻轻颔首,眼底漾开细碎的怅然与温柔:“是。弟子是在百年朝夕相处里,一点点彻底动了心。可我素来知晓,自己的身份、天赋皆平平无奇,远远配不上身为神明的他,便一直不敢逾矩、不敢往前半步。我从未奢望过他会倾心于我,直到他主动点破心意,我们才顺势相守。可真正在一起后,我才发现,情爱远比我想象的更难维系……”
风倾雪眉眼含着浅淡笑意,手上烹煮的动作悠然未歇,温声娓娓道来:“傻丫头,世间从无完美之人。君上又何尝不是如此?他年少之时,心性单纯执拗、宁折不弯,行事刚烈从不圆滑变通;登临人皇之位后,满心满眼皆是苍生社稷,独独忽略了属于自己的小家温情。后来一身杀伐满身骂名,封心入无情道孤身镇守鸿蒙边境,以一己之躯,护得鸿蒙万世安稳太平。”
“我转世归来,也是耗费无数心力,才慢慢将他从无情道冰封的心绪里拉出来。世人只艳羡我们二人情深耀眼的模样,哪知相守本就需要细细经营。不曾相守之时,目光里全是对方亮眼的长处;真正朝夕共处之后,要的便是包容彼此缺憾的耐心与真心。”
“人本就存有两面心性,不能只爱慕他光鲜亮眼的一面,更要接纳他不完美的另一面。就连为师自身亦是这般。身为清念璃那一世,我因从小耳濡目染父亲与母亲的误会,心性敏感爱吃醋,满心盼着他身旁唯有我一人;待到渐渐全然信他、懂他之后,心底的芥蒂便尽数消散。化作风倾雪活在当下,我又爱时常凑到他跟前撒娇嬉闹,展露松弛随性的模样。”
清漪咬了咬唇,眼底仍萦绕着几分郁结,轻声道:“大师尊,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
风倾雪停下手中动作,回眸望向她,语气沉静又温柔,接过她未说出口的话:“百万年前,我又何尝不是这般?当年我心里其实也万般不愿他与我母亲领兵奔赴域外,怕此战凶险,他们一去无归、天人永隔。可我懂他的大愿,懂他肩上扛的从不止儿女情长。”
“他的心里有我,有小家,更有亿万人族,有整座鸿蒙天地甚至诸天亿万界。身为他的枕边人、他的知己,不该是困住他的枷锁,而是支撑他奔赴大道、成全苍生大愿的底气。”
远处忽有浑厚震荡的战气隐隐扩散开来,风倾雪抬眸望向竹林后山的方位,唇角微扬轻声感慨:“瞧这动静,逸尘这次倒是没有展开人皇领域隔绝力量,往日只会凭着一身蛮力大开大合的青干,如今竟学会收束把控自身力道了。大能强者虽有毁天灭地的本事,但心境真正沉稳成熟之人自有尺度,切磋时能牢牢禁锢力量波动,只局限二人缠斗之地,不伤周遭草木山河分毫。”
“这一切的改变是因为什么呢??”
不等清漪思索作答,风倾雪目光柔和落在清漪身上,缓缓道:“根源全在你身上,芽芽。在你心里,他早已不是遥不可及的神明,只是你放在心上的心上人,对吗?”
清漪缓缓颔首,眼尾泛起一抹浅淡的湿意,“嗯。弟子从前一直期许,他是顶天立地、护持诸天众生的无上神明,坦荡赴道、万世扬名。可如今……我怕了。”
风倾雪眸光微柔,轻声追问:“你怕什么?”
清漪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攥紧掌心,语气带着几分恍惚的颤意:“弟子这一生素来清心寡念、少梦无妄。百万年前您陨落前夕,我曾做过一场异梦,彼时只当是忧心您身负人族重担、心神不宁生出的幻象,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可近日,我又梦到了.....关于我们的结局。”
她喉间微哽,缓缓道出心底最深的惊惧:“我梦见终末量劫落幕,天地重塑,换了一番崭新乾坤。我孤身一人在茫茫天地间寻他,踏遍山河万里,再也寻不到他半分身影。后来好不容易寻得他的踪迹,却阴阳相隔、虚实有别,再也触碰不得、拥抱不住。梦里我泣落血泪,血泪同他残存的元神相融,孕育下三个孩子,最后我孤身一人,耗尽漫漫岁月独自将三个孩子拉扯长大。”
“长大之后三个孩子也随了清姓。后来他们一同拜入一位高人门下,梦中那人面目朦胧,我始终辨不清模样但觉得应该很熟悉。我将您赠予我的三件法宝分交给三个孩子,叮嘱他们三宝同出一莲,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清原本是一家,无论日后境遇如何纷争起落,切记彼此血脉相连、骨肉同心。待到三个孩子都能独当一面、撑起自身道途,我便沉眠入梦,永居那片能与他相守重逢的幻梦之中,再也不愿醒来看这无他的世间。”
风倾雪抬手轻柔抚过她的头顶,温声宽慰:“傻丫头,这或许只是心绪郁结生出的噩梦巧合而已。当年各族叛军虎视眈眈,危机重重,你看着我身陷险境,心里时时悬着担忧戒备,才凑巧梦到那般惨烈光景。青干身为本源神祇,根基根深蒂固,绝非轻易便能折损的。”
清漪抬眸望着她,眼底满是忐忑不安:“大师尊,当真仅仅只是一场虚妄噩梦吗?”
风倾雪目光沉稳平和,缓缓开口安抚:“他乃是父神与母神的嫡子,正统本源神明。只要他自身不愿寂灭,哪怕肉身崩碎,本源根基也永世长存,怎会落得你梦里那般彻底别离的局面?”
清漪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笑意,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说得也是,他乃是神明,是我杞人忧天了。”
风倾雪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正要再说几句宽慰的话,鼻尖忽然嗅到一股焦糊气息,当即一惊:“芽芽,刚刚我们只顾谈心,锅里炖的菜没人照看!”
二人瞬间手忙脚乱,清漪急声道:“糟了糟了,方才聊得入神,全然忘了灶上的火候了。”
风倾雪探头往灶里一望,松了口气轻笑出声:“还好还好,也就锅底糊了一层,上头肉质完好,还能吃。”
她拿起锅铲小心翼翼将没糊的菜肴尽数铲到白瓷盘中,端到一旁,又拎起铁锅走到水池边准备刷洗。
清漪连忙快步上前伸手:“大师尊,刷洗粗活还是我来。”
风倾雪轻轻抬手挡开她,缓缓摇了摇头,“芽芽,寻常凡间夫妻,大抵便是这般模样。闲时说说心事,一时走神烧糊饭菜,再一同收拾打理,平平淡淡人间烟火,也是难得安稳。”
清漪低头收拾桌上碗筷,顺手掀开蒸笼盖子,将蒸菜与软糯糕点一一端摆上桌,轻声感慨:“想来世间大多妻子日日守在厨下操持,就像我们此刻一般,家中男子只等着上桌动筷便可。”
风倾雪一边冲刷铁锅一边浅笑着回话:“撇开那些心性懒散、毫无担当的人不谈,寻常男子在外奔波谋生,扛着养家糊口的重担,劳碌整日归家,盼的本就是家里一碗热饭、一席温软。家从来不是单凭一人便能撑起来的。再说也不乏体贴之人,就像逸尘,但凡手头事务不繁忙,总会主动搭手做家务,时常还会亲自下厨烹些吃食予我,而他奔赴域外浴血征战之时,人族后方的大小事宜,也全由我一力担下。”
清漪轻轻点头:“说得是,夫妻相守的真谛,便是相互体恤、彼此扶持,互为依靠与后盾。”
风倾雪沥干铁锅,拿布擦净台面,淡淡开口:“若是把小家的道理放到鸿蒙诸天大局之中,内里的心意其实并无二致。安稳守好后方,便是给在外负重前行的他们最大支撑。”
清漪眸色一动,小声追问:“就像百万年前大师尊您那般,默默稳住大局后方吗?”
风倾雪并未应声作答,自顾取来小锅慢炸花生,利落切好配菜调拌凉菜,又取出温好的一壶酒摆放妥当,做完一切才转头看向清漪,眉眼舒展:“饭菜都齐备了,我们去唤他们过来用饭吧。”
清漪浅浅一笑颔首,紧随风倾雪一同走出厨间。
后山竹林里素雪长剑与巨斧频频相撞,铿锵震鸣此起彼伏。
待到二人全力打出最后一击,气浪四散荡开草木,君逸尘率先单膝跪地,扬声大笑:“哈哈哈,打得痛快!看来我这人皇,同真正神明相较,差距依旧不小。”
青干收势立定,巨斧归寂虚空,身侧金红双莲也缓缓敛去光华、隐入体内。
他望着身前气息微喘却神色酣畅的君逸尘,诚恳开口:“道法有涯,生灵修行本有先天桎梏。君大哥仅凭一己之力,便能与我缠斗至此,早已踏破生灵极限,超脱凡灵道境。是当之无愧的诸天生灵第一人,我不过是仗着先天神体的本源底蕴占了便宜而已。”
君逸尘摆了摆手,笑意坦荡:“兄弟不必客气,为兄心里清楚,方才你定然是留了分寸、让着我的。”
青干闻言失笑,上前伸手稳稳将他扶起,语气真挚坦然:“君大哥无需这般妄自菲薄。百年前你自无情转有情、放下过往修为重修道心,短短百年苦修便造诣远超昔日,实在惊人。我如今能稳压半分,全靠后续双莲机缘加持、底蕴暴涨所致。若是换作百年前你我初见之时,以你彼时修为心境,我当真会倍感棘手,未必能从容应对。”
君逸尘站稳身形,目光平和看向青干,缓缓开口:“说起来,青干兄弟,你如实评价一番我的剑道如何?”
青干略一思忖,坦诚直言:“君大哥恕我直言,你的剑道已然走到生灵所能触及的极致,破万法、压诸道,寻常道主在你剑下全无抗衡之力,即使是鸿老和罗老联手估计也要避你锋芒,可这剑道终究困于生灵之基,难以真正直抵本源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