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深处已经没有游客了。来路在某个弯道之后忽然变得窄了,石阶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被人踩出来的小径,路两侧的灌木几乎要合拢,走在前面的人需要不时抬手拨开枝条,枝条弹回去的时候在身后发出细碎的响动。
空气里的湿度比山脚高了一些,泥土的气味在中午的日照中蒸腾起来,混着落叶和草根的气息,阳光从头顶的叶片缝隙间渗下来,在地面上印出深浅不一的光斑,照在根茎和苔藓交错的表层上。
居云朔走在最前面。
他走得比之前稍微快了一点,像是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步伐会自然放开来一些,不需要反复确认方向。他穿过最后一段灌木丛,眼前开阔起来。
一片不大的空地,边缘有一道已经干涸的溪沟,沟里的石头被晒得发白,表面覆着一层浅灰色的苔痕。空地一侧有一栋房子,白墙灰瓦,不新不旧,墙体表面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砖块颜色。
房前的屋檐下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码得还算整齐,有些地方的木头表面已经发灰,边缘的缝隙里长出了一些细小的菌类,颜色浅白。
房子侧边的田地里种着一些菜,菜畦之间的小径踩得结实,看得出是有人经常走动的。篱笆上晾着一件旧外套,袖子在风里轻轻摆动。
居云朔在房子前面停下来。
他没有急着喊人,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紧闭的门窗上扫过,又看了看侧边菜地的方向,没有看到有人走动的迹象。他侧过头说:“师傅不在,可能去打水了。”
他这句话说完不到两秒,枪响了。
第一枪击中的位置是居云朔的头部。
声响和他说话的声音之间几乎没有任何间隔,像是那句话里最后一个音节还没有完全落下,就被另一道声音盖过去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保持着侧身说话的姿态,头微微偏着,目光还在看着那栋房子的方向。
枪声响起之后,他的头部出现了缺失,弹孔周围的骨质边缘并不平整,断面参差,表面附着着血液和组织液的混合物,在溅射中被扯向各个方向,落地时在地面的落叶层上留下暗色的液迹。
他的躯体在失去头颅之后静止了不到一秒,然后开始向前倾倒,在倾倒的过程中第二发子弹击中了他的躯干,第三发和第四发子弹紧随其后,他的身体在空中被撕裂开,衣料碎片和血肉混在一起,散落在周围的草地上,零星地挂在一旁的灌木枝条上,有的还连着一点衣物纤维,在午后的光线里缓慢地晃动着。
陈皓辰在枪响的同一瞬间已经动了。
他离居云朔大概有四五步远,身体向前倾的幅度很大,像是整个人折叠了一下,然后弹出去,胳膊绕过司马夏朴的腰侧,带着她一起向侧面扑入树丛。
落地的时候他的手护住她的头,身体挡在她和子弹来向之间。在他们落地的位置不远处,地面上出现了两个弹孔,泥土被掀起一小片,草叶断了几根。
诸葛凌云慢了半拍,但他的反应也很快。
奇门术法在他体内运转,他的手掌压向地面,一道半米高的土墙从他和房屋之间的空隙里升起来,厚度接近一掌宽,表面带着湿润的泥土颜色,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水汽蒸发后的浅灰色。
土墙在升起到最高点的瞬间被第二发子弹命中了,炸开了一处缺口,碎土块四溅,边缘不规则的凹坑表面还残留着弹道通过的痕迹。就在土墙碎裂的同时,诸葛凌云已经动了。
他借着碎土块炸开的掩护压低了身形,几步跨过空地,从侧门闪进了屋内。门板在他身后合拢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关门的瞬间用手掌垫了一下,让声音变得闷了一些,和刚才枪声的声响形成了差距。
空地上的阳光还在落着。地面上的血迹正在沿着一道不明显的坡度缓慢流散,进入低洼处,被一片干枯的落叶层挡住了去路,积成了一小片暗色的液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还有血液特有的铁锈味,被风吹散了一部分,又落回原处,像是随着气流来回移动着,暂时没有完全消失。
陈皓辰靠在树丛里,身体压得很低,手掌贴在地面上,他的呼吸很浅,像是一个人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维持着稳定的气流输出。
在他旁边,司马夏朴的手指在仪器上快速移动了几下,动作幅度不大,屏幕的光线在树荫下闪了一下又暗了。她的蜂鸟机器人从树丛边缘无声地飞散出去,体型和真正的蜂鸟差不多,翅膀的振动声被山林里的风声和落叶声盖住了。
它们在低空散开,沿着树冠的下缘向四面延伸,有的绕到房顶上方,有的贴着山体的坡度滑向远处。
陈皓辰没有动。他在听。他的目光落在空地上的血迹上,又从他所在的位置移开,扫过房顶和远处山脊的线条,没有直接锁定什么方向。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微微弯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地面传来的反馈。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门板内没有传出任何声响。
短暂的安静之后,枪声再次响起,子弹打在陈皓辰和司马夏朴藏身的那棵树干上,树皮的碎屑飞溅起来,落在他肩上。紧接着第二枪落在树干稍高的位置,弹道比刚才偏了一点。
陈皓辰没有移动,他看到树干侧面的树皮上留下几道弹孔,弹孔的边缘参差,像是高速飞行的弹头穿过木质纤维时撕裂了表层的结构,留下几道不规则的裂纹。
屋内传来诸葛凌云的声音:“拿到了!”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音调略有抬高,像是需要把这三个字从屋内传到屋外的距离。
陈皓辰听到那句话时,身体在树荫的掩护下往前移动了一段距离,换了另一棵树的背面,但枪声紧接着响起,弹着点正好落在他刚才准备移动到的位置,在地面上扬起了一片尘土,像是一个警告……
诸葛凌云从屋内出来时,脚步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一些。他弯着腰,身体压得低,步伐短促但节奏稳定,每一步落地都像是已经在脑子里预演过多次。
他从屋内带出来的是一个木匣,色泽偏深,在出门时的一瞬间被正午的光线照了一下,表面泛着一层半透明的光晕。他侧身绕过门口的柴堆,在行进中另一只手已经在地面上画了一道弧线。土墙从他手边升起,挡在他和子弹来向之间的位置,墙体比之前更加低矮,只到齐腰的高度,但在墙体升起的同时,空地上开始有大量的尘土被扬起,在风口附近形成一个方向明确的弧形。
尘土在风行的带动下持续上扬,形成一层移动的沙幕,遮住了他路径上的一段视线,同时在经过的区域短暂地遮蔽了观察者的视野。
在那片沙幕的间隙里,司马夏朴的蜂鸟机器人沿着一条略高于地面的路线飞行,在树冠下方穿行了一段距离,然后停在一根横向伸出的枝条上。
它没有直接飞向目标,而是通过调整飞行高度和角度,在沙幕掀起的区域和远处山坡之间建立了一个持续连接的位置参照,使得后方的视野和前方的位置可以同步校准。
它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匍匐在山坡中段的身影,穿着吉利服,颜色和周围植被接近,在午后的侧光照耀下露出一段枪管的反光。
司马夏朴在屏幕亮起的瞬间伸手按了一下颈部位置的通讯器。
她的动作不大,只是把手指搭在了一颗微微突起的纽扣形设备边缘,触感像是一枚在衣领附近固定好的硬质按钮。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指尖在设备上轻敲了一次,形成一个电信号脉冲——一种不依赖声波的通讯方式,操作简单,不易被截获。
蜂鸟集群在收到信号的瞬间同时转向,沿着山坡的倾斜方向快速移动。
某国狙击手格兰正在调整瞄准镜的焦距。他的身体紧贴地面,左手扶着枪托,右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完全扣上去,他的头盔侧壁附着着一层浅色涂装,和山体颜色融合得很好。
蜂鸟在接近他的过程中没有发出明显的声响,翅膀的振动频率在穿过一片草叶时被风声掩盖了一部分,随着距离缩短,声音才逐渐可辨。
格兰抬头的时候,看见那些金属外壳的蜂鸟正在加速冲向他的位置,他翻身侧滚,枪身拖着尘土划出一道弧线,蜂鸟集群紧随其后加速,在快速穿行中保持着互相支援的距离和方向。
陈皓辰从山坡侧面切入时,身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灰黑色的气劲。乙魔真身在他体内运转的状态和之前不同,术能的流转速度更快,沿着体表形成一层紧贴的覆盖层,没有向外扩散的痕迹。他的身体在移动中与树干和岩石保持着较近的距离,借助它们的表面轮廓调整方向,在半程范围内绕过了多个视野盲区。
格兰从地面上站起来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在起身的同时他已经完成了枪口方向的调整,但在枪口尚未完全指向陈皓辰的时候,另一道身影从侧面切入了两人之间的位置。
那是一把刀!
刀身不宽,刀脊笔直,刀锋在阳光下的反光很弱,角度和姿态都已经固定在一个预设的切入位置上。陈皓辰的身体在接触前一刻改变了方向,他的脚尖在地面上拧了一下,整个人向左偏出半臂的距离,刀身擦过他的外套表面,衣料被划开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肤。
他稳住重心后看向那把刀的主人,那人穿着暗色服装,身形和格兰接近,握刀的姿势和呼吸节奏都和格兰相似,但他比他更靠近陈皓辰的位置。
陈皓辰刚要调整站位,一把小刀已经搭在了他的后背上。
刀身很薄,刀尖朝下,刀背贴着他的脊柱线,刀尖距离皮肉大约一两指宽的位置。
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隔得近,音色清楚,像是站在刚好能贴着耳根说话的距离,但没有碰到他:“王前真是把你们安排得很好呢。”
那把刀没有移动,刀尖的位置和他的皮肤保持着一道极近的间隙,像一道悬而未落的界线,随时可以越过,却没有越过。
“可惜他动作还是慢了一步。毕竟你们还只是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孩。”
陈皓辰没有转头,也没有侧身。他的呼吸保持在和刚才相近的幅度,没有因为后背的刀而变快或变慢。他的目光看着格兰和那把刀的方向,刚才交手的片刻停顿下来后,他确定身后的人是龙国人。
格兰用外语说了一句,语速比刚才稍快,像在汇报:“沙华大人,居云朔已经击杀。长平道地图被诸葛家的人带走了。”沙华听到汇报时没有急迫的反应。她站在陈皓辰身后,那把短刀还架在原位,气息和声音之间有一种自然的同步。
她说:“无妨。秦公子掌握着他们的动向。”
她向前凑了半步,呼吸落在陈皓辰后颈的位置,鼻尖几乎没有触碰到皮肤,但感知到他的体温和周围空气的温差,能感觉到他皮肤表面在阴影中残留的凉意。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个她想要的信息,然后才开口:“乙魔的气味这么浓——你练了乙魔真身多长时间?还是说你本来就沾着这个味?”她在他身后退开了半步的距离,那把刀仍然架在原处,但她的话没有停:“你要是这么急着送死证明自己,我倒是可以成全你。我不是诸葛僚渊,可没他那么善良。”
“彼生教的人。”陈皓辰说。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加重语调。
沙华轻笑了一声,像是被一个她觉得不太值得认真对待的回答逗乐了。她的刀仍然架在原位,没有移动,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像是隔着一层近距的空气在说话:“你要这么说也行,反正你们这些人,术管局、五大家族、还有那些自以为什么都明白的人——术管局换了个名字,和彼生教也没什么本质区别,区别只在于谁在收钱谁在坐办公室。”
她说话的时候,陈皓辰的耳机里传来一阵间隔均匀的信号。
三声短音,间隔等长。
是司马夏朴的信号。
三声之后停顿了一拍,紧接着一声长音——不是倒计时,而是一组位置标记序列,像是他已经位于某个区域内的位置已经被她标记好了,剩下的事情由他自己来接续。
陈皓辰的身体在收到信号的瞬间压低了重心,乙魔真身的状态从覆盖层转变为更深层的渗透,术能的流速在体表以内二次加速,在他动作开始的同时形成了第二层力量传导路径,整个人在刀身还停留在原位的间隙内完成了转身和突进。
他的手掌迎向沙华的方向,在接触前的一瞬间将她的刀身从侧面推开——没有直接冲撞,只是在她手腕调整平衡的间隙里让她的刀偏离了原定的控制范围。
蜂鸟在同时转向,压低了高度,在格兰和格文的位置之间爆炸,爆炸的热量使他们各自向后退散。
诸葛凌云从侧面的土墙后步出,一手按向地面,地面裂开数道弧线形的裂缝,将格兰的活动空间限制在一个局部范围内,同时风沙裹挟着碎屑形成一层移动的沙幕,覆盖了格兰的视野。
格兰的视野被沙幕遮蔽后,未能及时观察到诸葛凌云正在缩短距离。他在沙幕中后退时脚后跟踩到了一块倾斜的岩石,身体重心向后偏了短暂的一瞬,在他调整站位的过程中,地面上扬起的尘土影响了他的判断,虽然他在脚后跟踩实的瞬间已经重新调整了步法,但在他调整步法的过程中,诸葛凌云已经进入了更近的位置。
格文的刀在沙幕遮蔽后切入了诸葛凌云的侧方。司马夏朴在格文的刀进入攻击范围时从侧面的掩护位置站起,手中的金属管前端亮了一下,一个小的发光点在近距离内击中了格文持刀的手腕。格文的手腕迅速失去活动能力,关节处被一层浅色的霜状物质覆盖,皮肤表面的温度偏低,表皮出现一层细小水珠。
他的刀从手中滑落,插入地面,刀身晃动了几下后停止,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亮光。
沙华在后退的途中感觉到脚下有异常。她的脚掌在落地时被一道极其细的丝线擦过,像是地面上某种极细的纹理在移动过程中触到了她的鞋底边缘。
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丝线分布的密度比预期的更高一些,颜色在落叶和土层的反光下不容易被直接察觉。
她的身形在移动中略微放慢了节奏。她停顿的时间不长,约莫一息,然后在原地重新调整了站姿,侧过身,目光在周围的树影和落叶之间仔细扫过一遍。她在确认那些丝线的布置范围,但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急切或焦虑,只是在用目光确认那些丝线延伸到的位置。
她的力量被抽走了一丝。
幅度不大,但在几次接触之后,她能够清晰地分辨出哪些位置存在触发性节点。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陈皓辰身上,嘴角的幅度没有扩大也没有收回:“把吸收术能的直接手段改成丝状触发机制,省了不少术能支出。”她的语气在陈述间隙里压低了一些,像是正在根据现有的信息对陈皓辰的作战方式进行更新评估,“你比你爸爸要低调多了。他在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可没有耐心布置这种东西。”
她的指尖重新溢出的透白色液体开始沿着地面蔓延,像是一条浅色的溪流在接近那些丝线的过程中缓慢改变方向,不是直接触碰,而是从旁侧迂回,让她的术法和他的术法在空地中央形成一片模糊的交界区域。
她的术法的形态和质感随着接近对方术法的边缘而出现细微的变化,像是正在试图识别那些丝线的构成方式,以便找到可以切入的结构点。她的目光在接触点附近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这次接触与之前几次是否一致,随后她的表情变化了一瞬,幅度很小,但的确有变化——她的术法没能成功拟态。
透明液体在接触丝线的过程中试图复现对方的结构,但在触及的瞬间像是遇到了某种它无法识别的材质,像是一块不具备复制特性的金属表面。她抬眼看向陈皓辰,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略长了一些,像是正在确认她看到的东西和她的判断之间是否存在误差。
奇怪……难道陈皓辰身上这……不是纯粹的暗流魔?
陈皓辰站在空地边缘的一棵松树下方。他的位置恰好位于正午过后略微偏斜的光线中,明暗在他的肩颈处形成了一道过渡线。他脚下的那些丝线已经融入了土壤和落叶的间隙,在午后的光线和树冠的阴影覆盖范围内保持着一种不显眼的分布形态,像是这片林地本身自带的一部分纹理。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着,保持着一种松弛的姿态,像是随时可以作出反应,也像是没有需要急于调整的部署,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对方决定下一步。
司马夏朴站在他的侧面不远处,已经收起了那只金属管,但她没有远离陈皓辰的术法范围,保持着随时可以介入的距离。诸葛凌云已经从土墙那边走回来了,沙幕正在散去,但他的位置依然保持在能够同时看见格兰和格文的位置。
沙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些透白色的液体正在缓慢地回收,沿着她的手指聚拢成几滴,像是正在考虑下一步以什么方式重新投放。
她抬起头,目光从陈皓辰身上移开,扫过旁边的司马夏朴和诸葛凌云,然后落回陈皓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