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云朔口中所说，地图在当年父母离开之时一同交给了一位隐居于明安的南山，这是个举世闻名的宗教圣地。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木也从人工种植的景观林变成了自然生长的杂木林，枝条交错，有的横在路面上方，需要弯腰才能通过。石阶的缝隙里长出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滑，走在前面的居云朔脚步很稳，习惯了这种路面，每一步都踩在石阶边缘最粗糙的部分。
陈皓辰跟在他身后，步伐比平时慢一些，呼吸也稍微重了一点。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沿着太阳穴滑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诸葛凌云落后几步，正蹲在路边系鞋带，系好了站起来小跑几步跟上队伍。
山路两侧偶尔能看到一些小的石龛，里面供着不知名的佛像或道像，有的已经残缺了，有的前面还放着新鲜的水果和香烛。路边的树上有红布条系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什么人系上去的，有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隐约传来钟声，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推着走了一段路才传到耳朵里。
诸葛凌云提议休息一下，找了块稍微平整一点的路边石头，坐下来靠着树干，拧开随身带的水壶喝了一口。
陈皓辰在他旁边坐下，双腿伸直，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光从叶子的缝隙里透下来，在他脸上晃动。
居云朔站在路边的斜坡上，手里也拿着水壶，但没有喝，只是握着。
他面朝山谷的方向，能看到远处的山脊线在薄雾中起伏，像一幅被稀释过的水墨画，层次淡淡地铺开，边缘模糊不清。
司马夏朴从他身后走过去，在斜坡上站定，也看着山谷的方向。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你走得比刚才慢了。”
居云朔没有转头：“路熟，不赶时间。”
司马夏朴又问：“你在想什么？”
居云朔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水壶盖拧紧，放回背包侧兜里。
“我在想我带他们去的地方对不对。”他说。
司马夏朴说：“你是指那位师傅还是地图？”
居云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惊讶于她能把问题说得这么直接。他说：“我家以前和你们这类人不太一样。我们是躲起来的，不主动接触外面的人，也不参与那些事情。所以我从小被告知，东西不能信手交给别人。”
他说完沉默片刻，像是在等这句话落地。
“你其实不太信任我们吧。”司马夏朴的语调没有上升，像是替他说出了他已经想了很久但没有说出口的话。
“不是你们，”居云朔说，“是任何人。”
司马夏朴说：“认识一下，缺一门传人。我叫司马夏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她说：“我知道你们家的方式就是躲，但躲了这么久，真的躲得掉吗？你父母当年躲了吗？你今晚又在躲吗？”
居云朔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水壶的手指：“师傅那里有地图。但我希望自己去拿，不想让太多人知道那个地方。”司马夏朴说：“那如果到了之后地图不在呢？”
居云朔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山谷对面那道山脊线的轮廓，像在确认某条路的走向。
“我不知道。”他轻轻地说，“我只知道如果不去，那东西就永远在那里了，没有第二个方向。”他停了停，“师傅当年接下了我父母的东西，应该有他的理由。但时间久了，我不确定他有没有打开过。”
诸葛凌云坐在石头上，把水壶放在脚边，侧过头看着陈皓辰。
“你现在还有精力聊天吗？还是想闭眼歇会儿？”
陈皓辰说：“还行。”
诸葛凌云说：“你这几周经历的事情，比有些人十年经历的还多。我感觉你这人适应得还挺快。”
陈皓辰想了想：“也不算适应，只是没时间停下来想太多。有时候你觉得奇怪，但周围都在动，你就跟着动了，等停下来才发现已经走了这么远。”
诸葛凌云点了点头：“也对。像坐过山车，真是和拍电影一样呢。”
风吹过树冠，头顶的叶子响了一阵。诸葛凌云换了个姿势，侧身对着陈皓辰。
“我一开始也觉得你不太像会走这条路的人。不是说你不适合，是你看起来不太像会为了这些东西主动奔走的那种人。”陈皓辰没有直接回答，他想了一会儿：“我一开始也没想过会变成现在这样。”
诸葛凌云说：“你觉得你变了多少？”
陈皓辰说：“说不上来。但以前不会走这种路。”他抬手指了指脚下的山路，树干和石阶交错着向前延伸，“也不会和你们这些人待在一起。”
诸葛凌云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没笑出声：“你也没得选，事情找到你了，你也只能接着。不过我觉得你接得还行。”
司马夏朴站在斜坡上，衣摆被风稍微掀动了一下，她侧头看了诸葛凌云和陈皓辰的方向一眼，又转回来了。居云朔说：“她已经不在了？”
司马夏朴：“还在。但每代缺一门的人，最后都会走到一个需要一个人走下去的节点上。不一定死，但会离开。我师傅是这样的，他前面的人也是。”
居云朔说：“那你呢？”司马夏朴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所以我在想，是接受那个结果，还是试着改一下。”
居云朔看了她一眼：“你知道这不像改路线那样，走错了还可以绕回来？”司马夏朴说：“知道。”她没有再说下去。
陈皓辰坐在石头上，目光越过草丛和山石的轮廓，落在司马夏朴的侧影上。诸葛凌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又收回来：“她是不是很少提缺一门的事？”
陈皓辰说：“提过一些。不多。”
诸葛凌云想了想：“我之前听人说过，缺一门的人命格会有一些特殊的走向。有的人越走越窄，走到最后就只剩一条路，没办法回头了。”
陈皓辰没接话。诸葛凌云继续说：“那些敌人一个个都不是什么善茬，我最担心的是大家没办法全身而退。”
陈皓辰听了，没有回答，但顺着诸葛凌云的目光看了过去。远处司马夏朴正和居云朔站在斜坡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动了一下，她伸手拢了一下。
他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没有说什么。诸葛凌云没有追问他的沉默。
“我练了一手以前没掌握过的术法，”诸葛凌云说，“但还不稳定，目前不太敢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试过多次、还没有找到节奏的事。
陈皓辰说：“新的？”
诸葛凌云点头：“前段时间开始练的。自己琢磨的，没有师承，不太确定对不对，但方向应该是有的。只是要等它稳定下来，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诸葛凌云停了一下，然后换了方向：“你的情况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明显了。术能运行的节奏比以前乱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它的流向。”
陈皓辰沉默了片刻：“我修炼了一些东西，有自己控制不了的因素在里面，可能影响了原本的节奏。”诸葛凌云想了想：“是融合？”
陈皓辰说：“不知道。像是在互相影响，但方向看不清。有时候是好的，有时候不是。”
诸葛凌云看着他：“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走到这个阶段的人不多。你现在已经在追赶了。不管融合的方向是什么，至少你在往前走。”
远处司马夏朴和居云朔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陈皓辰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一下裤子上沾的灰尘和草叶。
诸葛凌云也站起来，把水壶放回包里，拉好拉链，拍了拍衣摆的折痕。
两个人没有说话，朝着斜坡的方向走过去，穿过树丛间的空隙，和司马夏朴和居云朔在路口汇合了。
四个人重新站在一起，石阶在他们面前继续向前延伸。
居云朔走回队伍前面，没有回头，但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
山风穿过树冠，从山谷的一侧吹到另一侧，树叶的响动在山路上持续着。
他们继续沿着石阶往上走了，脚下的石面被阳光晒得温热，有些段落还有松针覆盖，踩在上面会微微下陷，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山间的风里连续地响着，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钟声又从远处传来了，比刚才更远了一些，像是一点余响在慢慢往回退，风持续地吹着，叶子的声响一直没有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