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早朝结束,各官员都散了。
律进穿着常服,走到了皇帝书房的门前,门前的地还有着昨天雨后的几分湿意。
侍卫打开门,她走了进去。
律进对着座上的人躬身,不像其他的大臣那样,需要下跪磕头。
“中道请坐吧。”项明知放下手上的奏折,看向这个年轻而又体弱的中道。
律进微微颔首,坐在了一边的座位上。
“祭祀之事,可是凶兆?”
“陛下指的是?”律进抬起头,看向项明知。
“问答尚未结束,灵物便死了,可是凶兆?”项明知不想同她弯弯绕绕的,直接说了出来。
律进看着项明知的眼睛,“陛下,那是命。”
这句话让人捉摸不透,让项明知想起了上一次出现这样情形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站在台上,他的手放在牛的脑袋上,那只牛的眼睛盯着他,在他的手下渐渐死去,他没有得到上天的第三个答案。
那一年——没有外敌,没有内奸,有的是杀了父亲的他。
“如果灵物的命不够,没有办法撑到第三个问题就死了,也很正常。”
律进又说了一句,让人更加琢磨不透。
这句话,像是在解释刚刚的话,也像是在欲盖弥彰。
“你能知道什么时候是我的死期吗?”
项明知看着律进,面对她的第二句话,他问自己的死期。
律进从袖子中拿出龟壳,叮铃叮铃的声音响起。
龟壳握在她的手里,轻轻摇晃,几枚铜币散落在桌上。
铜币在桌子上滚动,转了一圈,一枚铜币反,一枚铜币正,一枚铜币,立了起来。
律进看着三枚铜币。
“这是什么意思?”项明知皱着眉。
“陛下,这是一个未知的结局。您有可能寿终正寝,有可能被人杀死,而这取决于第三个人。”
律进拿起桌上的铜币将它们一一放回到龟壳中,最后推到桌上那枚立着的铜币,收进龟壳。
项明知的眉头紧紧皱着。
比起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他情愿这个答案是被人杀死。
“那个人是谁?”
律进坐在那里,两手放在袖中,微微低头。
“陛下,一日一卦。”
项明知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
律进走出书房,一个人便迎了上来。
“中道,请留步。”
律进偏过身,停下脚步,躬身点头。
“淞殿下。”
“可否稍借一步?”项良淞微微抿唇。
律进跟着项良淞稍微走远了些。
园子里,小道两旁的草木经过昨日的雨水冲刷,今日鲜亮了不少。
“殿下,不知道您有什么事?”
项良淞站定,看着律进,话语几间犹豫,脸上尽是紧张。
“......中道,我想问,祭祀中断,是因为我吗?”
“是因为我,我的手,所以上天的回答才会是那样吗?”
律进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年轻的太子,这个名义上未来的储君。
“上天的回答,不因你在祭祀上的表现和行为而改变。”律进双手交错放在袖中,看着手边的花草,抬手抚摸它们的花叶。
“殿下,一切命中自有定数,天命只因人命而变。”
项良淞的拳头稍握紧,“怎么做可以改变?”
律进看向他,摇了摇头,“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不是天,也不是你。”
项良淞像是受了挫败,泄了气。
但他依然很恭敬地对着律进躬身行礼。
“谢中道指点。”
律进摇了摇头,走远了。
园子里的花草树木,无时无刻不在生长着,处于它们自己的命运中。
项良淞向前走着,走在自己的路上,回想着祭祀上的答案,在脑子里绞尽脑汁地想着。
他走到了初阳殿。
李章玉正坐在院子里,绣着一条抹额,瞥眼之间她看到了项良淞,她扬起嘴角,抬起手向着项良淞招手。
项良淞看见母亲,脸上的苦色掩了起来,扯起嘴角。
他走到李章玉的面前。
“怎么了?遇到事情了?”李章玉再了解不过她的孩子,她一手拿着那条抹额和针线。
项良淞蹲下身,李章玉拉着他的手,神色温柔地低下头问他。
项良淞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大事。”
“祭祀的事情你不用自责,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和你没关系。”
项良淞抬起头看着他的母亲,有些惊讶。
“你在想什么我能不知道?”李章玉笑着轻轻点了点项良淞的额头。
这样的动作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李章玉经常这样轻点他的额头,对他孩时的顽皮不会重重打骂,只是这样和他玩闹。
项良淞笑着低下头,李章玉摸着他的头发。
天上的阴云渐渐散去,太阳从云里露了出来,阳光倾斜在大地上,照在院子里。
“不过,你必须要快些了。”李章玉的手抚上项良淞额前的抹额,语气认真。
项良淞抬起头,微张唇。
“......为什么?”
“上一次,出现这样情况的那年,你父皇,杀了他的父亲。”
项良淞心跳一滞,眼睛微微放大。
“你的父皇一直希望你们之中尽快能够角斗出一个胜者,这两年来他每一步都在推动你们的争斗,现在祭祀上出现了这样的 情况,他会更加急切。”
“而且,李家的威胁越来越大,如果你再不能稳固你的位置,不能上位,李家会成为下一个宋家,或许比宋家还要惨。”
李章玉一字一句说着,分析着朝廷的局势。
项良淞低下眼,他看着母亲握着他的那只手。
李章玉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没事,祭祀上的事情也不一定就代表着更替,娘也一直相信你,至少——你是太子。”
李章玉笑了笑,拿起抹额。
“看看,娘新绣的,你喜欢吗?”
白色的抹额,布样带着暗纹,上面绣着金色祥云,中间是一颗温润的平安扣。
李章玉拿着它比在项良淞的额头上,笑着看着他。
“娘的眼光怎么样?”
项良淞笑着接过抹额,手拉过布带,“娘的眼光自然好。”
“你在这里歇会,刚下早朝累了吧,吃过午饭再回去。”
李章玉从项良淞的手里抽回了抹额,又拿起针线,继续绣着那祥云。
“我把这抹额绣完,你带了回去。”
项良淞起身坐到她的身边,点了点头。
春意盎然的院子里,孩子坐在母亲的身边,看着母亲绣着给他的祝福与爱意。
一如从前,一如现在。
茶楼的二楼包厢里,两个格外显眼的人坐在那里,看向窗外的景色。
窗外的人也有不少人看向他们。
“那不是霍将军吗?长得还真是俊,上次他凯旋回来的时候看过一次,现在还长这么好看!”
下面的摊贩和旁边的好友说着。
“俊是俊,就是脸太冷!哎,不过你看,他旁边那个女人也很好看呢!”
好友用手肘捅了捅她,让她再看了一眼。
“哎呦!是好看的!嘶——那该不会是映殿下吧!不是说霍将军要做映殿下的驸马吗?”
项良映手里拿着茶杯,看着面前霍巳冷峻的表情。
“怎么?和我出来你有这么不高兴吗?”
“臣的脸一贯如此,殿下多海涵。”霍巳手捏茶杯,看着外面来往的人。
“看出名堂了没有?”项良映抿了一口茶。
霍巳的眼睛盯着下面来往的每个人,尤其是商贩,特别是看上去不像汉人的商贩。
霍巳的眉紧紧皱在一起,连带着握着茶杯的手都更加用力。
“殿下。”
霍巳的视线锁在一处。
项良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挑眉,脸上露出饶有趣味的笑容。
她喝了口茶,瞥了霍巳一眼,手指轻轻指向楼下那人的方向,微微挑眉。
霍巳盯着她,抬眼又低眼,像是有几分不服气,眼见着人要消失在街道里,他将手里的茶杯一饮而尽,走出了茶楼。
项良映看着霍巳从摊贩的手里买了一顶草帽,跟在——项良言的身后。
霍巳跟在项良言的身后,距离既不太远,也不太近,做的还不错。
项良映的视线从那里收了回来。
手指轻轻敲击着杯壁,项良映的眼神在下面的人群中搜寻。
项良言不是什么爱出宫的人,今天出宫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项良映勾了勾嘴角,想起了她这个好哥哥的心上人。
恐怕他是为了南怀才出宫的吧。
项良言出来了,南怀呢?
项良映的眼神扫视人群,看了好几遍,眉头稍皱,忽地,她找到了。
她和南怀四目相对。
项良映屏住呼吸。
南怀坐在斜对角的酒楼包厢中,一手撑着脑袋,笑着透过窗看着她,一手拿着酒杯,向她低低举起酒杯。
红唇勾起,黄色的眼睛看着她。
项良映扯起嘴角,似笑非笑,同样举起杯子,向南怀问好。
南怀的笑意更加明显,像是在嘲笑项良映。
项良映紧紧握着杯子,眼神变得有些锐利,笑意也敛起。
一个人走进南怀的包厢。
南怀看向那个人,笑着和他打招呼,伸出手去拉那个人的手。
项良言猝不及防被拉到她的身边,手里的糕点落在地上,两个人离得很近,南怀笑着勾住他的脖子向下,她仰起头去亲吻项良言的脸颊,然后瞥眼看向项良映勾起唇角,像是挑衅。
项良映看着她这个好哥哥笑得开心,还有几分羞涩,但下一刻顺着南怀的视线看到她这个妹妹时,脸色刹时变了。
项良言的表情僵住了,脸色煞白,心跳瞬时加快,他很快反应过来,却是退了两步和南怀保持距离。
霍巳重新回到包厢时,看项良映一直盯着窗外。
“在看什么?”
项良映看着窗外,一手托着下巴,另一手抬起向他勾了勾手指,像是叫小狗过来一样。
霍巳皱着眉冷着脸走到项良映的身边,蹲下身。
项良映一手拉住霍巳的领口,将霍巳向下一拉,拉到她的脸旁。
忽然间的动作,霍巳险些趔趄,他咬着牙想要对项良映说些什么。
下一刻看到了对面窗里的两个人。
项良言背对着他们,恭恭敬敬,唯唯诺诺坐在南怀的面前。
南怀看着他和项良映,脸色看起来极差。
再下一刻,那扇窗户重重地关上了。
耳边传来一声嗤笑,脖间的窒息感也消失了,霍巳长吐一口气,一手去理自己领口的衣物,转头看向项良映。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扭过头只差几寸就可以——
霍巳屏住呼吸,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咬牙切齿地叫了一声项良映。
“殿下。”
“嗯。”项良映淡定自若地点了点头,拿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将茶倒上。
“是否不妥?”
“如何不妥?”
项良映看着霍巳,霍巳此刻站在她的身旁,两手整理着身前狼狈凌乱的衣物,项良映的脸色极冷,一双眼睛盯着他,像是鹰盯着她的猎物,只有危险感。
没有丝毫的暧昧。
“霍巳,我让你跟着去看他做了些什么。我只问你,倘若我没有留下继续盯着,我是不是只能知道他项良言是去买了个糕点,进了酒楼喝了下小酒?”
霍巳站在原地,噎住没有半句话好说。
不过也是在这一刻,他明白,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项良映不是光看着好看,受皇帝宠爱的公主。
项良映站了起来,走到他的面前,尽管身高低于他,视线低于他,那双眼睛盯着他的时候,他有一种在仰视着项良映的感受。
“霍巳,你让我失望。”
“交易是双方的,你不能给我想要的,我也给不了你想要的,希望你想好了。”
项良映挪开视线,带着不悦,耳边的耳坠跟着动作发出声响。
霍巳低下头,听着那叮铃叮铃的声响渐渐变远,最后一声门响,失去了踪迹。
茶杯里的水还温热,边缘的唇脂已经凝固,留下一抹红痕,像是血。
胸前的衣服还散乱着,部分皮肤裸露在外,指甲留下的痕迹已经变红,细细长长几条在肌肤上。
这是警告。
从天上落下来的羊身上,会有鹰的爪痕。
手抚在上面,才感到几分迟来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