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那顿毫不留情的责罚,像一盆冰水,将萧玦心中残存的那点暖意和侥幸浇得彻底熄灭。双手掌心肿痛未消,身后被树枝抽打过的地方依旧带着隐秘的灼痛,但这些皮肉之苦,远不及心中那如同被撕裂的委屈和孤寂。
萧玦觉得父王变了,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冷酷。那些曾经的温言软语,那些小心翼翼的呵护,难道都因为他是“皇太孙”,就必须被如此严苛的规矩和毫不留情的鞭挞所取代吗?
回到偏殿,太子亲自为他手上的伤上了药,动作依旧细致,却始终沉默着,没有一句安抚,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上完药,太子便起身离开,只留下一个淡漠的背影和一句“好好反省”。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那一声微响,却如同重锤砸在萧玦心上。
偏殿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委屈、愤怒、不甘、还有一种被遗弃的恐慌,如同毒藤般缠绕着他,越收越紧。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内烦躁地踱步,目光扫过桌案上那只太子前几日赏赐给他的、质地上乘的白玉瓷瓶。
那瓷瓶线条流畅,温润可爱,曾被他摩挲过无数次,象征着父王难得流露的温情。可此刻,那点温情在他眼中却变得如此讽刺。
一股毁灭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他抓起那只瓷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哐啷——!”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炸响,白玉般的瓷片四分五裂,飞溅得到处都是。巨大的声响引来了殿外的宫人,他们惊慌地推开门,看到满地狼藉和站在碎片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空洞的萧玦。
“殿下!”
“滚!都给我滚出去!”萧玦如同被激怒的小兽,赤红着眼睛吼道。
宫人们吓得噤声,慌忙退下,不敢再多言。
萧玦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碎片,心头那股暴戾之气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汹涌。他目光一转,落在了一片最为尖锐的碎瓷上。一个更加极端、带着自毁意味的念头浮现——如果……如果受伤了,父王会不会……会不会就不再那么冷漠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疯狂滋长。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弯腰捡起了那片锋利的碎瓷。
冰凉的触感刺激着皮肤。他挽起左臂的衣袖,看着自己白皙的小臂,眼神一狠,瓷片尖锐的边缘便划了下去!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一道血线瞬间浮现,紧接着,殷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沿着手臂蜿蜒流下,滴落在破碎的瓷片和他素色的衣袍上,晕开刺目的红。
疼。但比起心里的窒闷,这皮肉的疼痛反而让他有种异样的清醒和解脱感。
他扔开瓷片,任由鲜血流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看着那伤口。他在等,等宫人发现,等消息传到父王那里,等那扇紧闭的殿门再次为他打开,等那双总是带着威严和失望的眼睛里,能重新流露出哪怕一丝的惊慌和心疼。
然而,他等了许久。
宫人确实发现了,惊慌失措地禀报了上去。但太子的殿门始终没有动静。只传来一句冰冷的口谕:“着太医速去诊治,看好太孙,不得有误。”
没有亲自前来,没有只言片语的追问,只有公事公办的处置。
这一刻,萧玦感觉自己的心,也如同那地上的瓷瓶一般,彻底碎了。最后一丝期待化为乌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绝望。
父王……是真的不管他了。
这个认知像毒液一样侵蚀着他。他猛地推开正要为他包扎伤口的太医,不顾宫人的阻拦,像一头受伤的幼兽,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偏殿。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脑海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曾被他连累,却最终理解了他,甚至与他一同承受过屈辱的人。
李文昶。
他几乎是凭着记忆和一股蛮劲,一路避开巡逻的侍卫,翻墙越户,来到了太傅府的后院。他知道李纲被禁足,府邸看管松懈了许多。
他狼狈地翻过院墙,落地时牵动了身后的伤和手臂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冷汗直流。他顾不得许多,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李文昶通常读书的西厢房跑去。
西厢房的灯还亮着。萧玦也顾不上什么礼节,直接推开虚掩的房门,闯了进去。
李文昶正坐在书案前看书,闻声抬头,看到闯入者时,先是惊愕,待看清是浑身狼狈、脸色苍白、左臂衣袖被鲜血浸透大半的萧玦时,那惊愕瞬间化为了震惊和担忧。
“殿下?!”李文昶猛地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您这是……怎么回事?!”他一眼就看到了萧玦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还在微微渗着血。
萧玦看到李文昶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和伪装瞬间土崩瓦解。所有的委屈、恐惧、疼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嘴巴一瘪,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家人的孩子,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哽咽道:“文昶兄……父王……父王他不要我了……他不管我了……我疼……我好疼……”
他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手,想要去抓李文昶的衣袖,却因为双手的肿痛和此刻情绪的崩溃而显得虚弱无力。
李文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立刻扶住摇摇欲坠的萧玦,将他小心地安置在旁边的软榻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焦急:“殿下别怕,没事了,没事了。先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迅速找出府里常备的金疮药和干净纱布,小心翼翼地剪开萧玦手臂上被血黏住的衣袖,看到那道不算太深但皮肉翻卷的伤口时,眉头紧紧皱起。他一边动作轻柔地为萧玦清洗、上药、包扎,一边低声询问:“是……太子殿下责罚的?”
萧玦只是摇头,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他蜷缩在榻上,身体因为哭泣和疼痛而微微发抖,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李文昶看着他这副样子,再联想到他刚才的话,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定然是太子殿下管教过严,让这心高气傲又敏感脆弱的太孙承受不住,才做出了这般自伤的傻事,甚至跑到了他这里来寻求慰藉。
他包扎好手臂的伤口,又注意到萧玦不自然的坐姿和偶尔因触碰而蹙眉忍痛的样子,心中叹息更甚。只怕身上还有别的伤。
“殿下,”李文昶放柔了声音,像哄孩子一般,“先歇一歇,我去给您倒杯水。”
萧玦却猛地抓住他的手腕,虽然力气不大,但指尖冰凉,带着剧烈的颤抖。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依赖:“文昶兄……你别走……我……我怕……”
他怕李文昶也像父王一样,转身离开,留他一个人在这无边的冰冷和黑暗里。
李文昶看着他眼中纯粹的恐惧和依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反手握住萧玦冰凉的手指,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郑重地承诺道:“好,我不走。殿下放心,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他让人送了温水和干净的布巾进来,亲自拧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替萧玦擦去脸上的泪痕和污渍,又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发。
萧玦感受着李文昶笨拙却无比温柔的照料,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哭泣渐渐变成了小声的抽噎。他靠在软枕上,疲惫和伤痛袭来,眼皮开始沉重,但他仍强撑着,不肯闭上眼睛,仿佛一闭上,眼前这点难得的温暖就会消失。
李文昶看着他强打精神的样子,心中酸涩。他低声哄道:“睡吧,殿下。我保证,你醒来的时候,我一定还在。”
或许是这句话起了作用,或许是实在撑到了极限,萧玦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只是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依旧无意识地紧紧攥着李文昶的一片衣角,如同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文昶看着他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残留着泪痕的脸颊,轻轻叹了口气。这位看似尊贵无比的皇太孙,内心也不过是个渴望关爱、会委屈、会害怕的十六岁少年。
殿下的逃离和自伤,太子殿下此刻……想必也并非毫无触动吧?只是这帝王家的事,终究是太难了。他能为这少年做的,也唯有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给予这一点点无声的陪伴和守护了。
窗外月色清冷,映照着室内这短暂而脆弱的安宁。而东宫那边,太子萧景瑜在听到暗卫回报“太孙殿下翻墙入了太傅府,李公子正在照料”后,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太傅府的方向,久久沉默,背影在烛光下拉得悠长而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