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雨
书名:修仙者必须偿还天地亏欠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4941字 发布时间:2026-08-10

## 第12章 夜雨

雨来的时候天还没全黑。但西边那片云不对头,灰黑色的,边沿泛着暗黄色,像锅底被火烧久了那种颜色。

沈岁蹲在院子里给墙角那盘青蛇搭窝。碎瓦片加干草,垒了个小棚子。小青蛇盘在里面没动,脑袋搭在瓦片边沿往外吐信子。幼狐蹲在门槛上看他,尾巴夹在腿缝里,鼻子一抽一抽的。

下午周衍来过一趟。他扛了把锄头说是来还的,站在篱笆外面探头探脑看了半天。沈岁问他看什么,他说你那两排枸杞苗山坡上,土是不是没拍实。沈岁说是没拍实,但暂时顾不上。周衍哦了一声把锄头靠在篱笆上走了,走两步又回头说晚上要是下雨你记得上去看看。沈岁说知道了。

他当时没太往心里去。主要是那条青蛇的窝还没搭完。

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后颈上,凉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风从山坡上刮下来,卷起地面的碎土扬了他一脸。

阿婆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她看了一眼天,眉头往下压了压,说进屋,要下大的了。

沈岁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槛边上停了一下。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北面山坡,那两排新栽的枸杞苗在暮色里还剩一点轮廓,趴在坡上,软趴趴的。翻开的松土颜色比周围深,一看就知道没压实。

他想起周衍下午那句话。土没拍实,雨一冲根就露。

进去啊。阿婆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他进了屋。雨点跟着脚后跟砸下来,打在院子里干硬的地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青灰色一片,跟筛子漏豆子似的。风灌进来把灶台上的油灯吹得晃了两晃,墙上的影子一下子拉长一下子缩回去。

阿婆把窗户关上,又拿几块破布堵住门缝下面的空隙。幼狐被她拎着后颈皮丢进草堆里,草堆上的干草被风吹得满天飞,她按了两把压实了。幼狐缩在草堆里抖了两抖,鼻子又哼了一声,爪子扒着草沿往外看。

沈岁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搁膝盖上。他没往外看,但耳朵在听雨的变化。一开始那阵碎豆子撒完之后雨势稳下来了,成了连续的哗哗声。雨水砸在茅草屋顶上那声音很闷,像有人拿厚布裹着拳头一下一下敲天花板。敲得人心里发沉。

风大了一阵把门吹开一条缝,雨水斜着灌进来,泥地上很快汇了一小摊。阿婆过去把门重新顶上,又往门缝里塞了块破布。

沈岁坐在那儿没动。他闭着眼翻了翻识海里的账本,翻到环境监测那页。黑石山南坡地表水分含量从早上的百分之十一跳到了四十七,还在往上拱。太快了。雨量大到蒸发跟不上,多余的水来不及下渗,全变成了地表径流。径流一冲,新翻的松土根本扛不住。根露出来,太阳一晒就死。

他睁开眼。

我出去一下。

阿婆正蹲在墙角理干草,手上动作停了。她偏过头看他,油灯照着她半张脸,皱纹很深,嘴角往下压着。这么大的雨你出去干什么。

山上那些苗,土没压实,水一冲根就露了。

你等雨小了再去。

等雨小了根已经露了。沈岁站起来往门边走,我很快回来。

阿婆没接话。她看了他两息,把手里的草搁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灯芯捻亮了些。门口那件蓑衣披上。

沈岁扯了门后的蓑衣套身上。那蓑衣太旧了,棕毛磨秃了好几块,肩胛那块都快透光了,但套上总比不套强。他推开门的刹那风雨灌了他一脸,雨水斜着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眯眼都眯不住。他弯着腰冲进院子里,院门被风刮得哐当一声撞在篱笆桩上。幼狐在草堆里叫了一声,爪子扒着草沿想往外窜,阿婆一把摁回去了。

雨比他想的还大。从院子到山坡那段路全是泥,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拔出来鞋面糊了一层稀泥。他弯着腰顶着风走,雨水从蓑衣破洞里灌进去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凉透了。这时候他就想,周衍下午那个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不过乌鸦嘴归乌鸦嘴,那小子倒是真上心了。

上了山坡他蹲在第一株枸杞前面。根部周围那圈浮土果然被雨水冲走了一大半,几条细根白生生地露在外面,被水冲得东倒西歪,根须在水里晃荡。沈岁伸手把旁边的湿泥拢过来盖在根上,压了两把,又用手掌拍实。雨水还在往下冲,他拍了又冲,冲了又拍,来回折腾了三四回才勉强稳住。

第二株更惨,一条粗根整个翻出来了,搭在土面上,像一根白线头搁在那儿。沈岁把那根顺回去埋进坑里,又从旁边扒土过来盖。可这会儿全是稀泥,哪有干土。他蹲在那儿愣了两秒,然后起身折了一截枯枝插在苗旁边,把根顺到枯枝底下压住,再用湿泥往上糊,糊了厚厚一层。泥巴糊在手上黏糊糊的,凉得往骨头里钻。

第三株,第四株。他沿着两排苗一棵一棵往下捋,每棵都把冲散的根重新埋回去,土重新拍实。雨劈头盖脸浇着,他蹲在那儿干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从头到脚已经没一处干的了。蓑衣底下的水顺着脊梁骨淌下来,裤子黏在大腿上,冷得他牙根发酸。他顾不上擦,两只手在泥里扒拉,指甲缝里全是泥。

第五株的时候他手指碰到土里有东西在动。细长的,滑的,从他指缝间钻过去。他低头一看,那条小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山了,盘在苗根旁边,尾巴尖搭在那截露出来的根须上,像是在替他把根摁住。

沈岁看了它一眼。你什么时候来的。

小青蛇没理他,尾巴往根须上压了压。

他伸手把泥糊上去盖住根,小青蛇等他糊完了才把尾巴抽出来,游到旁边那棵苗的根部继续盘着。沈岁看着它游过去的背影,心里想这蛇是不是有毛病,窝给它搭好了不住,跑雨里来蹲着。

下到第九株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踩在泥里的声音,噗嗤噗嗤的,又重又乱。他回头看见雨幕里有个人影跑过来,浑身湿透,手里拎着一把铁锹,头发贴在脸上往下淌水。跑近了才看清是周衍,铁锹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拿不太稳。

我,我估摸着这雨会冲。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断成好几截。你那苗在哪。

前面一排。你从第十株往后面包,根埋回去,土拍实。

周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弯腰冲进苗丛里。他蹲下去拢泥的动作比沈岁想的利索,两只手往根部一扒一拢一拍,利落得很。沈岁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修。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苗排推进,雨水浇在背上肩上,顺着袖子往胳膊里灌。小青蛇在苗根之间游来游去,从沈岁脚边蹿到周衍脚边,哪棵的根露了它就盘上去压着,等人来糊泥。

周衍一边拢泥一边喊了一嗓子,这蛇你家养的?

沈岁没回头。它自己跟来的。

周衍说哦,那你养东西有一套。

沈岁没接话。他蹲在那儿手没停,但脑子里闪了一下,养东西有一套?他养死过的东西多了。那两排枸杞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场雨呢。

修完第二排的时候沈岁直了直腰。山坡下面那条干溪沟方向传过来的水声不对,哗哗的,比以前大了好几倍。他转过头去借着闪电的光看了一眼,那条干溪沟已经变成了一条浑浊的水流,黄泥水从上游冲下来,把沟底填满了。

他心里一沉,丢下手里的苗快步走过去。水沟两侧的沟壁被水冲刷着,松软的土块一块一块往下塌,砸进水流里溅起泥花。之前他垒的那几处蓄水洼地全被淹了,七条幼蟒的影子在浑水里看不见了。

他蹲在沟边往里看。水面翻着黄白色的泡沫,流速快得像扯开的布,浑浊得根本看不清底。

幼蟒呢。周衍从后面跑过来蹲在他旁边,你那七条蛇不是在这沟里吗。

不知道。

沈岁盯着水面,心跳快了。他数过那七条幼蟒,从卵里孵出来的,一条一条喂大的。虽然它们不认人,但每天早晚他都会蹲在沟边看一眼。

雨声里夹着别的声音。很细的,像什么东西在水面上轻轻拍打。沈岁顺着声音往下游找,在三丈开外的地方,有一棵被水冲倒的小树横在沟面上,树干卡住了水流,在树干背水那一侧形成了一片小小的回水区。回水区里蜷着几团淡青色的东西,被水流冲得来回晃,但被树干挡住了没被冲走。

沈岁踩着泥滑下沟坡,趟进齐膝的急水里。水冲在腿上带着碎石和草屑擦过去,刺刺地疼。他弯腰把回水区里的幼蟒一条一条捡起来揣进怀里,手碰到它们的身子,凉的,软的,还在动。一共五条。

他心跳没缓下来。还有两条。

他沿着沟往下游走了十几步,在一片被冲塌的土坎下面找到了。它们缠在一截枯枝上,枯枝卡在土坎的缝隙里,水流从它们身上哗哗冲过去,两条蛇把尾巴缠得很紧,硬是没被冲走。沈岁伸手去够,够不着,又往水里探了一步,水没到了大腿根。他再伸手,指尖碰到了蛇尾巴,那尾巴顺势缠上他的手指。他轻轻往回一抽,两条都带出来了。

他把最后两条也揣进怀里,爬上沟岸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在淌水。怀里的七条幼蟒贴着他胸口,凉的,偶尔动一下,尾巴尖擦过他腹部的皮肤,痒得他缩了一下。

周衍蹲在岸边看他爬上来。全了?

全了。

沈岁走回山坡那片苗地,把怀里的七条幼蟒放出来。它们被水冲得有点发懵,放出来之后在原地愣了好几息才慢慢游开,一条一条钻进草丛里不见了。但那条额头带亮鳞的小青蛇还在他脚边盘着,没走。

苗地修完了。沈岁蹲在最后一棵枸杞前面,用手把根部最后一点松土按实了。他按了又按,按到泥土表面泛出水光才停手。

雨这时候小了,从瓢泼变成了淅沥沥的细丝,落在脸上跟凉雾似的。周衍坐在旁边的泥地上喘气,铁锹横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个泥人——头发上糊了一层泥浆,干了一半结着灰白的壳,脸上一道一道的泥印子。

你大半夜跑上来的?沈岁问。

我,我看雨大。周衍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泥没抹掉反而抹得更匀了。我从宗门跑过来的,路上摔了三跤。你看我这膝盖。

沈岁看了一眼他膝盖,裤子上蹭破了一大块,泥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他说回去洗洗,上点药。

洗不洗都一样,反正明天还得来。周衍把铁锹从膝盖上拿下来杵在地上撑着站起来,脚踩进泥里打了个趔趄,晃了一下站住了。他往村口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七条蛇呢。

草丛里。

它们能活吧。

能。没被冲走就能。

周衍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那蓑衣跟没穿一样,回去煮碗姜汤。沈岁说知道了。周衍这才走了,脚步在泥地里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坑。沈岁蹲在原地没动,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雨又小了一些,细丝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丝。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院子里到处是被雨冲过之后的水洼,反着碎光。

小青蛇从他脚边游过来,盘上他的脚踝,脑袋搁在他鞋面上。沈岁低头看它,你也没走。

蛇尾巴在他脚踝上缠了半圈,缩了缩,没松。

沈岁站起来往山下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门槛上坐着一个人影,蓑衣裹着瘦小的身子,脚边搁着一盏油灯。他走近了才看清是阿婆,怀里抱着那只幼狐。幼狐缩在她腿上,脑袋耷拉着,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爪子扒了一下阿婆的胳膊。

阿婆没动,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雨水从沈岁的袖口往下滴,在门槛前洇了一小摊。

回来了。

嗯。

进屋把湿衣裳换了。饭在锅里。

沈岁站在门槛外面没动。他看见幼狐在阿婆腿上挣了两下,被阿婆按住了,但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他脚踝上那条小青蛇也昂起了脑袋,朝屋里吐了吐信子。

阿婆你等了多久。

阿婆站起来,抱着幼狐转身往屋里走。油灯在她手里晃了两下,灯芯跳了跳。没多久。她头也不回地说,赶紧进来,门带上。

沈岁跨进门槛,转身把门合上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湿透的后背上,他打了个哆嗦。他没立刻去换衣服,站在门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十个指甲缝里嵌满了泥,指尖冻得发白,指根处新磨的茧被水泡透了,泡出一层白皱皱的皮。他抬手在衣摆上蹭了一下,蹭不干净,泥嵌得太深了。

阿婆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饭在锅里,碗在架子上,你自己盛。

沈岁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蒸汽扑上来,糙米饭的香气。他盛了一碗端到桌边坐下,低头扒了一口。饭还是温的,雨水混着糙米咽下去,嘴里有一股铁锈味。他咂了一下嘴,又扒了两口,才觉得身上暖和了一点。

幼狐从阿婆怀里挣出来窜到桌底下,蹲在他脚面上。小青蛇从门槛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沈岁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回灶台上,低头看着脚面上那团灰白色的毛茸茸,又看了一眼门槛缝里那道青色细线。

都跟着我干什么。

他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

幼狐把脑袋搁在他脚趾上,不动了。小青蛇把脑袋缩回门槛缝里,只留尾巴尖在外面,轻轻摆着。

沈岁在板凳上坐了一会儿,也没去换衣服。湿衣裳贴在身上冷得他肩膀缩着,但他懒得动,就那么坐着,听着屋顶上剩下的雨声一点一点收干。

窗外月光亮了。院子里的水洼映着天光,一个一个亮晶晶的。山坡上那些枸杞苗根部裹着新拍的湿泥,水珠顺着茎秆往下滴,一滴一滴渗进根底的土里。溪沟里的水退下去大半,露出沟底一层新沙。七条青蛇散在草丛深处盘着打盹,鳞片上挂着水珠,月光底下亮得跟撒了碎银子似的。

识海里那本账本翻了一页,沈岁瞥了一眼。

紧急护苗修复,扣了一百九十缕。幼蟒二次救援,扣了一百二十缕。他没细看进度条,把账本合上了。

灶台上的油灯跳了跳,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门槛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沈岁把湿透的鞋脱了扔在门边,光脚踩在泥地上,凉凉的。他往里屋走,幼狐跟在他脚后,小青蛇从门槛缝里滑出来跟了两步,停在了灶台底下。

他躺到床上,被子是干的,阿婆换过了。他闭上眼,手搁在被子外面,指甲缝里的泥还没洗。算了,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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