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一芹用枪顶住江海成的腰眼,手指扣在扳机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一样锋利:“开车,出城,不然俺打死恁。”
江海成靠在驾驶座上,非但没有慌张,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是被人拿枪指着,倒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他不紧不慢地说:“俺不日哄恁。就算俺放恁走,恁带着这俩伤员咋走?又能走多远?这俩人如果不救治,也活不成了。”
柳一芹把枪口往前顶了顶,硬声道:“不用恁管。出了城,俺自有办法。开车!”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十来条黑影从巷子里闪了出来,朝这边快速移动。柳一芹余光一扫,枪口依旧抵在江海成身上,声音却更冷了:“俺活不了,第一个打死恁。”
江海成看着远处跑来的人影,反倒松了口气,语气轻松起来:“姑奶奶,这是自己人。放心,恁死不了,俺也死不了,令文、令武也死不了。”
那十几人转眼就到了车外。江海成伸手去拉车门,柳一芹猛地一顶枪口:“恁敢下车,俺就开枪!”
车外的人借着月光看清了车内的情形——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正拿枪顶着江海成的脑袋。十几支枪“唰”地举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柳一芹。有人低喝:“放下枪!”
江海成冲车外最前面的一人喊道:“老王,这女人是柳一芹!”见那人一脸茫然,他又补了一句,“这是令武的嫂子!”
那叫老王的人约莫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他听了江海成的话,手里的枪却没有放下来,依旧指着柳一芹,声音又硬又冷:“这女人是土匪,俺信不过她!让她先放下枪!”
江海成转过头,对柳一芹苦笑了一下:“这老王一根筋,恁别跟她一般见识。”然后又冲老王提高了声音,“放下枪!这是命令!”
老王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肉鼓了两鼓,终于不情愿地放下枪。可他的眼睛像钉子一样死死盯着柳一芹,右手垂在身侧,五指还虚握着枪柄,随时准备再举起来。
柳一芹的目光从老王身上扫过,又扫过车外那十几个人。这些人一个个面色黝黑,手掌粗大,有几个人还卷着裤腿,脚上沾着泥巴。如果不是手里拿着枪,她真会以为他们就是在地里干活的庄稼人。她心里头飞快地盘算着——这些人,她一个都没见过。
江海成见柳一芹死死盯着老王,那眼神像一只随时会扑上去的母豹,心里明白——只要老王敢动一下,自己的脑袋恐怕就保不住了。柳一芹绝对敢开枪,第一个就是打死他。
他放缓了语气,对柳一芹说:“恁放心,这些人都是令武的同事,都是来救令武的。不信恁看——他们还带过来担架了。”
柳一芹朝人群中看去,果然有几个人手里拿着几根竹竿,竹竿上横着几件衣裳,绑成了简易的担架。那衣裳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
她冷冷地收回目光,声音像冬天的风:“恁父亲死了都不救,俺不信恁。”
江海成叹了口气:“那恁怎么样才信?现在不能耽搁了,再耽搁下去,保安团可能就来了。”
柳一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忽然落在一个年轻小伙腰间——那小伙腰上别着两颗手榴弹,木柄油亮,一看就是经常擦拭的。她抬了抬下巴:“那人腰上有手榴弹,让他拿一个过来。”
江海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喊道:“小李,把恁腰上手榴弹拿来!这是命令。”
叫小李的年轻小伙不过二十出头,嘴唇上还有一层绒毛般的胡须。他听见命令,脸上露出不情愿的神色,可还是从腰间解下一颗手榴弹,走过来递给江海成。递的时候,他恶狠狠地瞪着柳一芹,一字一顿地说:“恁敢伤害江海成同志,俺饶不了恁。”
柳一芹接过手榴弹,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了小李一眼,嘴里“啧”了一声:“俺呸——毛都没长齐的娃娃,敢吓唬恁姑奶奶?恁姑奶奶拿枪杀人的时候,恁还在吃奶呢!哼!”
小李被她噎得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还嘴。
柳一芹从江海成手里拿过手榴弹,熟练地旋开后盖,“咔”的一声轻响。车外众人听见这声音,脸色齐刷刷变了,刚放下的枪“唰”地又举了起来。老王大吼:“恁敢!俺打死恁!”
柳一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拉出手榴弹的引线——那引线细细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又从自己身上扯下两块布条,动作又快又利索。先用一块布条把自己左脚跟江海成的右脚紧紧绑在一起,打了好几个死结。然后把另一块布条一头系在手榴弹前端,另一头系在江海成腰间。最后,她把那根拉出来的引线小心翼翼地缠在自己左手小指上,缠了三圈,紧了紧。
做完这一切,柳一芹抬起头,看着江海成的眼睛,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车。”
江海成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手榴弹,又看了看两人绑在一起的脚,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佩服。”
两人小心地下了车。柳一芹的左脚和江海成的右脚连在一起,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像两个绑在一起参加三人四足比赛的孩子。可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柳一芹对着那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把缠着引线的左手举了举,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恁们说令武是恁们的同志,俺之前没见过恁们,俺也不相信这江海成。”她拉了拉小指上的引线,“恁们敢打黑枪,这江海成一定会给俺陪葬。”
引线绷紧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小李脸都白了,声音发颤:“姑奶奶啊,恁小心点,可别乱来啊!小心!千万小心啊!”
江海成倒是镇定,转头对一脸紧张的众人笑了笑:“俺没事。恁们抓紧救令文、令武。”
队伍中出来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将后座上的令文和令武抬了出来。两人浑身是伤,昏迷不醒,像两截被火烧焦的木头。他们被轻轻放在担架上,有人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他们身上。
其他人还是用枪指着柳一芹,不敢有丝毫松懈。老王上前一步,语气软了许多,带着恳求:“妹子,恁可注点意。这手榴弹可不是打渣子哩,一个不小心,炸成一滩碎肉,连个全尸都没有。”
柳一芹满不在乎地“嗯”了一声:“俺知道啊。”
老王见她油盐不进,又劝道:“妹妹知道就行。把手榴弹给俺吧,俺替恁保管。”
江海成打断他,语气急促起来:“老王,别磨叽了。俺没事。恁们抓紧时间先把令文令武转移走,等下保安团来了可就麻烦了。”
老王也知道时间紧迫,咬了咬牙,不再犹豫,朝身后一挥手:“撤!”众人抬起担架,转身就走。老王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柳一芹叮嘱道:“妹子,可一定小心啊!”
柳一芹努努嘴,又故意拉了拉小指上的引线,布条绷得直直的。她歪着头看着老王:“大家都走了,恁还不走?”
老王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这女人一点办法也没有。他转身追上队伍,十几条黑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夜风又吹过来,带着尘土和血腥的气味。街上只剩下江海成和柳一芹两个人,孤零零地站着,像两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江海成苦笑着低头看了看绑在一起的脚,又看了看柳一芹:“一芹,恁能松开吗?他们都走了,不用再绑着了吧。”
柳一芹摇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不行。万一有人埋伏在这里,俺解开布条,他们在朝俺打黑枪咋办?”
江海成叹了口气:“俺都说了,俺们跟令武都是同志。恁咋就不信呢?绑着俺有啥用?等下保安团来了,咱谁都跑不了。”
柳一芹冷笑一声:“恁就是真跟令武是同志,俺绑着恁只不过是走得慢些而已。如果恁是假的,俺也不亏——拉上恁给俺垫背。再说,恁是署长,就是保安团来了,恁也一样能保住俺。”
江海成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恁真是七窍玲珑心。”
柳一芹撇撇嘴:“管他七心八心的,不小心就是死。”她顿了顿,斜着眼看江海成,“恁真跟令武是同事?”
江海成点点头。
柳一芹又说:“可俺还是不相信。俺绑了恁爹,恁也不救,最后俺可是杀了他。”
江海成的眼神暗了暗,低下头,声音变得很低很低:“恁不相信俺,可现在令文、令武可是被俺同志们给抬走了。”
柳一芹哼了一声:“不怕。恁在俺手上,他们不敢把令文、令武咋样的。”
江海成抬起头,看着远处黑洞洞的街道,沉默了好一会儿。夜风吹过,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飘了飘。他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行吧。俺告诉恁,为啥俺不救俺爹。”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俺爹在几十年前就死了。在他卖掉俺娘的时候,在俺心中他就死了。他的所作所为,刚好可以为俺打掩护,暂时杀不得他。”
柳一芹“啧”了一声,眼睛里满是嘲讽:“啧啧,看来恁也是个狠人。恁借俺之手杀掉他——恁这种人,会不出卖同志?”
江海成的声音一下子硬了起来:“俺没有。俺是组织安插在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的一名科员。”
柳一芹皱起眉头:“啥组织?”
“地下党。”
柳一芹更糊涂了:“俺一直不明白啥是地下党?一直在地下的人?”
江海成抬起头,望着夜空。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眨着眼。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亮,像一盏灯被点亮了:“无我的人。”
柳一芹:“啥人?”
江海成高昂着头,眼中带着光,一字一顿地说:“俺们党员必须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不惜牺牲个人的一切,为实现共产主义奋斗终身。”
柳一芹听得一愣一愣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啥东西?啥叫共产主义?为啥要白白牺牲?”
江海成挠挠头,想了想,说:“给恁打个比方——就像恁救令文一样,不顾自己的安危,哪怕困难重重,哪怕自己会牺牲,恁也要救令文。”
柳一芹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可令文是俺丈夫,俺当然得救啦。其他人俺是不救的,爱死不死,管俺屁事!这受苦受难的人多了去了,恁救得过来吗?”
江海成看着她,目光坚定得像两块石头:“能。总有一天会实现的。俺坚信,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柳一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必要的时候,连爹也杀?”
江海成的脸色没有变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俺爹那种人,即使今天恁不杀他,迟早有一天俺也会杀他的。他该杀。”
柳一芹撇撇嘴,又换了个话题:“既然恁是地下党员,又是国民政府署长,恁为何不救自己的同志?”
江海成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现在不是救出来了吗。”
柳一芹冷笑:“令文令武是俺救出来的,关恁屁事!监狱还有那么多兄弟,也没见恁救出来。”
江海成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都救出来了。今天晚上都救出来了。”
柳一芹一愣:“啥?”
江海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多亏了恁放的那一把火,才让俺们有机会救人。”
柳一芹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牵动了小指上的引线。江海成吓得一哆嗦,脸都白了。
柳一芹倒是面不改色,问道:“恁们咋知道俺要放火?”她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瞪大,“柳一芹猛一拍大腿——这次没有拍,只是做了一个动作——牵动引线,江海成又是一哆嗦。”
江海成赶紧伸手按住她的手,声音都变了:“恁别激动,小心手榴弹炸了。”
柳一芹无所谓地甩甩手:“放心,炸不了。”
江海成不信:“咋炸不了?”
柳一芹不耐烦地说:“别管了。恁说,恁们是咋知道的俺那晚要放火?不会是巧合吧!”
江海成稳了稳心神,慢慢说道:“自从俺们的同志被人出卖,被抓的人越来越多,俺们就一直在想办法营救。只是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直到那天抓到恁丈夫陈令文——俺觉得,这是个机会,才想到利用恁来解救俺们同志。”
柳一芹好奇地眨了眨眼:“恁咋知道俺一定行?”
江海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俺说恁行,恁就行。俺们有意无意给恁线索,让恁一步一步按着俺们的计划进行。”
柳一芹脑子里飞速转着,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恁故意将家里金银首饰让老妈子偷走的?”
江海成点头:“那老妈子本来就是手长的,她也是调查科派来监视俺的。”
柳一芹冷笑:“所以恁便借俺之手除掉她。老韩呢?”
“老韩是俺同志,负责帮俺传递消息的。”
柳一芹忍不住骂了一句:“俺艹了!这老韩太踏马……艹!”
江海成看着她,语气平静:“恁不是也利用老韩帮恁吸引火力?恁留的纸条,老韩早看见了。即使恁不留线索给保安团,老韩也会留下线索给保安团,故意将保安团吸引到城南——那里有俺们埋伏在城南的同志,给恁争取时间营救令文、令武,也给俺们时间营救同志们。”
柳一芹咬了咬牙:“恁们一定是扮成土匪的,好嫁祸给俺。可是那——恁为何知道俺要放火,刚好烧了入口?”
江海成笑了笑:“恁猜得对,俺们的确是扮成土匪,这样做其他人才不会怀疑到俺头上。俺故意将车停在操场,为的就是引恁过去。即使恁不放火,俺们的人一样会放火。”
柳一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球行。”
江海成说:“没有比这更完美的营救方案了。俺不会暴露,其他被营救的同志换个名字,又可以继续潜伏。”
柳一芹冷冷地看着他:“恁现在不就暴露了?监狱的人都救完了,恁这署长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江海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监狱里有俺们事先准备好的尸体。俺们将人救出,将无名尸体又放回监狱,点火烧尸——谁也不知道俺们掉了包。”
柳一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冷笑道:“只是少了令文的尸体吧!恁们把劫狱的事推到俺的身上,恁倒洗得干干净净!真妙啊,恁真是下的一盘好棋。”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恁口口声声说为了共产主义可以牺牲一切,恁们还不是杀了那么多人,用人家的尸体来换取恁们同志的自由!”
江海成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俺们没杀任何人。俺们有同志是收尸人,城里病死的、饿死的,俺们就借他们尸体一用。物尽其用,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
柳一芹盯着他,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无耻。”
江海成只是笑笑,没有再回话。
柳一芹弯下腰,解开了绑着两人脚的布条。那布条打了几个死结,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她直起身,把布条扔在地上,声音又冷又硬:“俺不想跟恁一块走。恁们太可怕。”
江海成没有挽留,拉开车门坐上了驾驶座。他扶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用一种商量家常的语气说:“一芹,帮个忙,朝俺肋骨处开一枪。”
柳一芹愣住了:“为啥?”
江海成捂着右腹的位置,声音有些发紧:“俺的司机被恁杀了,俺不可能完好无损地回家,会引起怀疑。”
话音刚落,柳一芹抬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从江海成右腹穿过,刚好从两根肋骨中间钻了过去。江海成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弓,额头上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去城西铁匠铺找老王……令文、令武在那里……”
柳一芹收起枪,转身就走,头也不回。身后传来江海成发动引擎的声音,汽车歪歪扭扭地开走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江海成捂着肚子,开着车,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把座椅染红了一大片。他咬着牙,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车子开到一家医院门口,他终于撑不住了,方向盘一歪,连人带车撞上了门口的台阶,整个人晕倒在方向盘上。
医院门口的守卫认出是署长的车,慌忙上前查看。拉开驾驶座的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守卫吓得脸都白了,大声叫人。医生护士七手八脚地把江海成抬进抢救室,手术灯亮了一整夜。
天微微亮的时候,江海成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找汪团长来。”
声音又轻又哑,可语气不容置疑。
另一边,柳一芹找到了城西的铁匠铺。
铺子不大,门口堆着几堆废铁,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炉火映红了半条街。老王正抡着大锤打铁,看见柳一芹走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柳一芹从腰间摸出那颗手榴弹,往空中一抛。
手榴弹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老王面前,“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老王愣了一下,他身后几个正在打铁的伙计也愣住了。有反应快的一把推开身边的同志,大喊:“卧倒!”
说时迟那时快,老王纵身一跃,扑向手榴弹,用身体死死压在上面。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闭着眼睛,等着那一声巨响。
等了好一会儿,没有爆炸。
老王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捡起手榴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引线完好无损,根本没拉。他这才明白过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土,脸色铁青。
其他几人也吓得冷汗直冒,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看着柳一芹。几个人悄无声息地移动脚步,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把她围在中间。
老王把手榴弹往桌上一扔,声音里压着火:“恁想死?手榴弹是恁这样随便玩的?会出人命的!”
柳一芹倒是一脸惊讶——她还从没见过自愿往手榴弹上扑的人。她上下打量了老王一眼,说:“恁不是疯子,就是神经病。恁们这些人,都是!”
老王莫名其妙被骂成疯子,气得脸都红了:“俺不是疯子,也不是神经病!恁才是!有哪个正常人把手榴弹随便丢着玩的?”
柳一芹不想跟他争执。她心里清楚,自己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她直接问道:“令文、令武呢?”
老王也不想跟这“神经病”计较,转身朝铺子后面走:“跟俺来。”
进了铺子后院,有一间伙房,灶台上一口大铁锅,锅底还残留着昨晚烧火的余温。老王弯下腰,双手扣住锅沿,用力一掀——锅被搬开了,露出下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有台阶蜿蜒而下,深不见底。
老王弓着身子钻了进去,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柳一芹拔出枪,跟在他后面。洞口很窄,只能容一人爬行,根本转不了身。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前面老王爬行的窸窣声。柳一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不能掌控的感觉让她没有安全感。她握紧了手里的枪,指腹紧紧贴着扳机,一旦发现不对,她立刻就会开枪。
爬了好一会儿,前面终于出现了亮光。老王率先落地,站直身子,然后转身伸出手,准备扶后面的柳一芹下来。
柳一芹一眼看见那只伸过来的大手,低吼一声:“离俺远点!俺不用恁扶!”
老王尴尬地缩回手,往旁边让了让。柳一芹自己跳下来,双脚踩到实地上,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是一间地下室,不大,角落里堆着干稻草,稻草上直挺挺地躺着两个“人形木偶”——从头到脚裹满了白色的纱布和药膏,只露出两个鼻孔和一双紧闭的眼睛。像两具刚从墓里挖出来的木乃伊,一动不动地倒在稻草堆上。
老王解释道:“昨天俺们的郎中看过了。他们身上……没一块好肉。郎中给他们全身都用药膏包住了,所以他们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柳一芹走上前,蹲下来,伸手探向其中一具“木偶”的鼻间——有呼吸,微弱但均匀。她又探向另一具——也有呼吸。她收回手,声音冷冷的:“还活着。不然,恁们今天都得死。”
老王忍不住骂了一句“神经病”,硬邦邦地说:“令武是俺同志,俺们怎么可能害他?恁也帮俺们救了其他同志,俺们更不会害令武。”
柳一芹不理他,目光落在那具靠左边的“木偶”身上。虽然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一点原来的模样,可她知道——这是令文。她就是知道。
她挨着令文坐下,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层厚厚的纱布。纱布底下,是令文的身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还活着。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又轻又哑,像一片干叶子落在地上:“文哥……等恁好了……咱回家。”
老王看着柳一芹这个样子,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他转身爬了上去,回到铺子里,招呼几个伙计,风箱又“呼哧呼哧”地响起来,铁锤砸在铁砧上,“叮叮当当”的,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柳一芹挨着令文躺下来,把脸贴在纱布上,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纱布底下那颗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她的手紧紧攥着令文的手——那手也被纱布裹着,又粗又硬,像一截枯树枝。可她攥得很紧,怎么也不肯松开。
不一会儿,她睡着了,还打起了鼾。鼾声不大,可在这间安静的地下室里,听得很清楚。一声接一声的,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夜里,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可以躺下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