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章 林间的眼睛
沈岁蹲在养魂木树桩旁边给根部添土。添到第三把的时候后颈忽然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后脑勺那块。他停下手侧耳听,山风从北边灌过来,灌木丛被吹得哗哗响,远处溪沟里水在淌,别的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又添了两把土,那种感觉还在,不重,但一直在那,像夏天飞在耳朵边的一只蚊子,撵不走。
他站起来四周看了一圈。树桩旁边那堆碎石还是昨天摆的样子,枸杞苗长在坡面上,叶子有点耷拉,可能是下午太阳晒狠了。溪沟那边水声细碎,石头上青苔湿漉漉的。没有人。他翻了翻账本,环境监测页干干净净,元气流动没波动,也没有修士靠近过的痕迹。
他蹲回去继续翻那片被踩实的过道。土被人踩得梆硬,雨水浇上去全顺着表面流走了,根本渗不进去。他拿铁锹先把硬壳凿开,翻到第三锹的时候余光里有了东西。左边那丛枯草,有一人多高,草叶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朝这边看。
他的手没停。锹刃切进硬土里,土块裂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山上听着挺清楚。翻完第五锹,他用余光往那个方向扫了一下。那东西还在草缝后面,一动不动。
他把铁锹放下,慢慢往那边走。走到枯草丛前面蹲下来,伸手把草叶往两边拨开。
草后面的泥地上盘着一条小青蛇,筷子粗细,盘得特别圆,像拿圆规画出来的。脑袋搁在自己的尾巴上,两只眼睛睁着,瞳仁里一道竖线缩成一条黑缝,正盯着他的脸。鳞片是淡青色的,脊背上有一条深色线从头顶拉到尾巴尖。他注意到它额头上有一块鳞片不一样,颜色比周围的亮,像沾了水银没擦干净。
他认出来了。七条幼蟒里的一个。那天他在泥坑里捞它们,是他第四次上山。现在第五次。原来它从那时候就在看他了。额头那块亮鳞他记得很清楚,在泥浆底下反着一点点光,当时他还以为是水里泡着的碎石子。
他就蹲在那没动。幼蟒也没动。一人一蛇隔着半尺对看了几息。幼蟒的舌信从嘴缝里伸出来,一卷一缩,像在尝他周围的空气。然后它慢慢把脑袋从尾巴上抬起来,朝他的方向探了差不多半寸。
沈岁伸出手,食指伸到它面前。幼蟒探过头来,舌信在他指尖上碰了一下,额头那块亮鳞差一点就贴上他的皮肤。它缩回头,身子从圆盘状态舒展开,沿着枯草根往溪沟那边游走了。
他蹲在原地没有追。那道淡青色的影子在枯草丛里一闪一闪,最后钻进溪沟边一块石头底下的缝里不见了。
他站起来回到树桩边继续翻土。翻了两锹,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又回来了。转头一看,石头缝里探出半个蛇脑袋,隔着溪沟在看他。
他看了它一眼,转回去接着翻。
翻到第四锹的时候,石头缝里的蛇脑袋没了。他以为它走了,结果低头的时候吓了一跳。那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游到了他脚边,绕着他的脚踝盘了一圈。尾巴尖搭在他脚面上,细鳞贴着布面,凉丝丝的,像一块青色的皮绳。
沈岁弯腰盯着它。它仰起头,瞳仁里的竖线缩得更细了,一根黑线似的。
“你怎么跟上来了?你不是该在溪沟那边待着吗?”
幼蟒的尾巴在他脚面上拍了一下,啪,很轻。
沈岁没再问。他弯腰把幼蟒从脚踝上摘下来,托在掌心里。它在掌心里盘成一小圈,脑袋搁在圈中央,没动。沈岁把它送到溪沟边,放在浅水区。它入水之后划了两圈,然后游到岸边一块凸出的石头上盘住了,头冲着沈岁的方向,不走了。
他回到树桩边继续翻土。翻完一整片之后又去看了枸杞苗。两株苗都还挺精神,新长的叶片边缘泛着一层淡红晕,照这个长法明天大概能再抽两对新叶出来。他蹲下来往根上又培了一层浮土,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那条幼蟒还在石头上,还是那个姿势,脑袋冲着他。
周衍扛着铁锹上来的时候,沈岁正站在树桩旁边擦手上的泥。周衍一眼看见石头上的青蛇。
“那是什么东西?”
“幼蟒。前几天救的那窝里的。”
周衍把铁锹搁在地上,走近蹲下来看。幼蟒在石头上没有跑,只是把脑袋转过来对着周衍的方向,瞳仁里的竖线张开了些,由一根线变成一条缝。
“它不怕你啊?”
“跟我待了一上午了。”
周衍蹲在那看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指想摸一下,幼蟒脑袋往旁边偏了偏,避开他的指尖。
“它不让摸。”
“它认生。”
周衍收回手,站起来往昨天翻的那片地走。沈岁跟过去。周衍今天动作比前两天顺手多了,一锹下去切进土里,翻上来一整块土块,他用手掰碎摊平,再下一锹。翻到半丈宽的时候他停下来歇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幼蟒已经从石头上下来了,沿着山坡侧面慢慢游过来,在两人背后差不多两尺远的地方盘着。
周衍看了一眼转回去接着翻。
“它一直跟着你。”他说。
“嗯。”
“蛇认气味能记多久?”
沈岁想了想。“记到死吧,大概。”
周衍没吭声,低头继续翻。翻到日头爬到正中的时候他直起腰,拿袖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他掌心磨得通红,指根那块新茧还没长硬,嫩肉被锹柄压出一圈浅白的印子。他摊开手看了看,又攥上了。
“王老伯昨天给了十二株枸杞苗,我今天想全种了。”
“你今天种不完。手会肿。”
“肿就肿。”
周衍搁下铁锹去搬苗。沈岁跟过去帮忙刨坑,两人并排蹲在坡面上,你一锹我一锹的。周衍把第一株苗放进坑里填土的时候,余光里那条幼蟒又往前挪了一尺,停在沈岁脚后跟不到半尺的地方。尾巴搭在沈岁鞋帮上,不紧不松的。
周衍看了一眼。第二株填下去,幼蟒又挪了半尺。第三株填完,它直接盘到沈岁脚边去了,脑袋搁在沈岁鞋面上。
沈岁手没停,往坑里填土的时候顺便伸出食指点了点它的额头。幼蟒的尾巴卷了一下他的手指,松开了。
周衍把第四株苗的根须理顺放进坑里,手明显慢了下来。土填到一半他停了,直起腰。
“你那天挖它们出来的时候,它们什么样?”
“全蜷在坑底,喘不上气。有一条缩着尾巴护着什么东西。”
周衍的手在土面上停了几息,然后继续往下填。填完浇水,站起来的时候裤子膝盖上全是泥。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糊了泥巴的手,没说话。
沈岁站起来挖下一个坑。他起身的时候幼蟒从他脚面上滑开,游到新坑边沿,探着脑袋往坑底瞅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让开,别挡着。”
幼蟒退到旁边的土面上盘着,等他。沈岁蹲下来挖第五个坑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那蛇盘在那,脑袋搭在尾巴上,眼睛半闭,像在打盹。蛇也会打盹吗他不太确定。可能只是懒得睁眼。
周衍把第五株苗栽下去的时候太阳开始偏西了。他坐在地上喘,两只手掌通红通红,指根那道压痕比刚才更深了一些。他摊开手掌看了半天,又合上。
“明天我还来。”
“你天天都说。”
“我说到做到。”
周衍站起来扛铁锹。走到山路拐弯的地方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隔着一丛灌木传过来,听着有点闷:“沈岁,那棵树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跟那条蛇缩着尾巴似的?”
沈岁没回答。周衍也没等,扛着铁锹往下走了。
沈岁蹲在枸杞苗旁边,摸了摸最后一棵的根,土压得挺实,水也渗进去了。幼蟒在他脚边翻了个身,露出淡青色肚皮,尾巴尖轻轻抖了两下。他低头看着它。
“你打算在这住下了?”
幼蟒把肚皮翻回去,重新盘成一个圈。额头上那块亮鳞在偏西的日头底下闪着,像刚浇了水的瓦片。
沈岁站起来沿着山坡往下走。幼蟒从地上弹起来钻进旁边的草丛,沿着灌木根部一弹一弹地跟着他,始终跟他脚后跟保持一两尺的距离。走了百来步他停下来回头,幼蟒从草丛里探出脑袋,额头那块亮鳞在暮色里发着一点银白的光。
“真要跟着我?”
幼蟒把脑袋放低,贴着地面,然后抬起来。又放低,又抬起来。做了两遍。
沈岁看了它两息,转身继续走。身后的草丛里沙沙沙响个不停,那条小青蛇缀在他脚步后面,像一个活的小尾巴,一弹一弹的。
推开篱笆门的时候幼狐正从门槛上窜过来。看见沈岁身后的草丛里钻出来一条蛇,整个背弓了起来,尾巴膨成一大团毛球,冲草丛呲牙哈气。
小青蛇停在草丛边上,脑袋抬着,舌信一卷一缩。
沈岁弯腰把幼狐捞起来揣进怀里,又蹲下来朝草丛里的青蛇伸了伸手。
“进来吧。”
小青蛇游进院子,在墙角找了个阴影盘下来,缩成一小团不动了。幼狐从沈岁怀里探出脑袋冲着那个方向哈了两口气,被沈岁按着脑袋摁了回去。
阿婆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什么动静?你又带了啥回来?”
“山上跟回来一条蛇。”
阿婆凑过来看了一眼墙角那盘青色东西,又看看沈岁怀里毛炸着的幼狐,咂了咂嘴:“你这院子快成山了。”
沈岁把幼狐放进草堆,蹲到墙角看那条蛇。它盘在阴影里,身子缩得紧紧的,但脑袋从圈里探出来仰着看他,额头亮鳞在灶房漏出来的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明天还跟我上山?”
蛇尾巴在墙角地面上拍了一下。啪。
沈岁站起来回灶房。阿婆已经把饭端上桌了,糙米饭配咸萝卜,老样子。他端着碗扒了几口,从碗沿上方瞄了一眼墙角。那蛇缩着不动了,脑袋搁在尾巴上,眼睛闭上了。幼狐在草堆里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冲墙角方向嗅了嗅,打了个喷嚏,脑袋埋进自己尾巴底下去了。
沈岁扒完饭把碗搁灶台上。站起来的时候账本在识海里翻了一页,他没去看,只是感觉到它合上了。
半夜被幼狐挠醒了一次。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看见草堆边沿多了一盘青色的东西。幼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角挪到了他床边,盘成一个圆,脑袋冲着他的方向,额头那块亮鳞在暗处一明一灭,像一小块会喘气的碎瓷片。
沈岁盯着它看了好一阵。然后伸手把草堆边沿的干草往它那边拨了拨。
幼蟒没动,只是把脑袋往草堆里埋了半寸。呼吸一样的亮光又闪了一下,暗下去。
沈岁翻回去闭上眼。外面天全黑了,院子里的虫鸣有一阵没一阵的。帐本在识海里稳稳躺着,像一块压住了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