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章 第一株苗
周衍到的时候天刚亮。篱笆门还没推开，沈岁从灶房窗户往外一瞅，就看见一颗脑袋蹲在门口。他攥着那把铁锹，另一只手揣袖子里缩着脖子，晨雾从山坡上漫下来，把他裹成一团模糊的轮廓。他蹲在那儿，像截长歪了的树桩。
沈岁推门出来：“来这么早？”
“睡不着。”周衍站起来跺了跺脚，“昨晚想了一宿，你说那株枸杞苗种下就活了，我想看看它长什么样。”
两个人上山。雾还没散透，草叶子上的露水把裤腿打得湿漉漉的。周衍走前头，步子比昨天轻快了，铁锹在肩上颠得也没那么狠。到了昨天翻过的那块地前面他停住，弯腰凑近了看。
那株枸杞苗立在土里，叶片全张开了，边缘微微卷着，叶面上凝了层细密的水珠。昨天看着还嫌小的植株今天大了一圈，根部那圈土颜色比别处深，像是夜里自己往下扎了。
周衍伸手碰了碰叶尖。叶片弹了一下，水珠滚落在他手背上。
“它活了，你说的那九成。”
“剩下那一成看你今天浇不浇水。”
周衍把铁锹往肩上一搁转身打水去了。回来的时候水瓢搁在锹面上晃晃悠悠的，他蹲下来慢慢浇，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响起一阵细碎的嗤嗤声，土面上冒了几个小泡泡，一冒就破。
“地底下什么东西在吃水？”周衍问。
“根在喝水。你听见的是根吸水的声音，土缝里的气被挤出来。”
周衍蹲那儿听了一会儿，把水瓢倒空了站起来：“今天种哪棵？”
沈岁带他往山坡侧面走。那边有片半阴的斜坡，土是深褐色的，比昨天那块板结地软得多。坡面上长着几丛野草，根部露在外头的土面上全是细密的孔洞。
“你踩一脚。”
周衍踩了一脚，脚陷下去半寸。
“这地以前谁种的？”
“没人种。山自己养的。看见那些孔洞没有？蚯蚓钻的。有蚯蚓说明土底下是活的，这种地种东西不怎么用翻。”
沈岁从布袋里掏出一株苗，比昨天那棵枸杞大一圈，根部裹着湿土团用草绳捆着。茎秆粗壮，从根部分出三个杈，每根枝杈上顶着七八片叶子，叶片边缘覆了层细密的绒毛。
“这棵枸杞有两年了，从阿婆菜园子边上起的，根上带着原土。”
周衍接过去掂了掂：“直接埋？不用挖坑？”
“挖浅坑，比土球大点就成。”
周衍蹲下来用手在地上刨了个浅坑。没使铁锹，手指插进松土里往两边拨，拨出来的土堆在坑沿上围了一圈。坑底挖得比土球深些，他用手把坑底拢了拢，弄平顺了。
沈岁把裹着土球的草绳解开，露出里头完整的根簇。根须是淡褐色的，密密匝匝缠在一起，末梢带着潮润的湿泥。周衍接过去轻轻放进坑里，扶正了，开始往根部填土。这回没一股脑倒下去，先把根部缝隙填实了再往上堆。填一层压一层，填到根颈位置停了手。
“还要浇水？”
“浇，别浇多。”沈岁接过水瓢倒了小半下，水从根颈周围慢慢渗下去，浸透了那圈松土。
账本在识海里弹了一行：“合栽枸杞苗一株（两年苗）：抵扣入账四十六缕。”
沈岁瞥了眼数字没吭声。周衍蹲在新栽的枸杞面前，手指拨了一下叶片边缘的绒毛，收回来看了看自己指腹。
“四年了我头一回摸到树叶。”
“以前不摸？”
“宗门里的树是灵树，碰一下算破坏宗产。弟子手册上写的，损毁宗门灵植者扣功勋。”周衍搓了搓指腹上沾的那点绒毛，“跟打碎花瓶一样，得赔。”
“你现在在山上碰的这棵不用赔。它自己的。”
周衍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蹲在几步远的地方看那棵枸杞。新栽的苗在晨光里立着，叶片上挂的水珠亮闪闪的。它的根扎在深褐色的松土里，旁边那棵昨天种下的隔着几步远，像两个刚搬来还不熟的邻居。
“我明天再种一棵。”周衍说，“你们村有卖苗的地方没有？”
“有。村东头王老伯家有苗圃，他种枸杞种了三十年，五文钱一株。”
“五文？”周衍摸了摸袖袋，“我没带凡间钱。灵石行不行？”
“王老伯不收灵石。你拿灵石换五文钱，黑石村没人敢收。”
周衍低下头想了想：“那我拿什么换？”
“拿锹。你帮他翻半天地，他给你苗。”
周衍看看手里的铁锹：“那我今天下午去？”
“下午王老伯在菜地。你直接过去，就说沈家那小子让你去的。”
两个人坐在山坡上歇了半盏茶的工夫。晨雾散尽了，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整片山坡镀了层暖黄色。远处黑石村的炊烟慢慢升起来，横着飘出几丈就散了。
周衍坐在石头上，两手搭在膝盖上看远处。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我昨天翻了翻宗门旧札，你跟我说养魂木那个树桩，真的还有可能长回来？”
“万分之三。”
“你信它能长回来吗？”
“我信它根没死。”沈岁看了看他，“你呢？”
周衍低头看着自己两只手掌上的泥印子。掌心那两个水泡昨天破了以后结了层薄茧，硬硬的，按上去不疼了。他把手摊开对着太阳，光从指缝漏过来，在脸上落下几道影子。
“我想看看它长出来是什么样。”
“那就每天来浇水。”
又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周衍先站起来扛了铁锹下山，去找王老伯。沈岁留在山坡上，蹲到那两棵枸杞中间，把根部附近的小草拔干净了。第二棵苗的根部有圈细碎土粒，是刚才周衍填土时从指缝漏下去的，沈岁用手掌抹平了。
站起身的时候那两棵苗在风里摇了摇，像点了点头。
账本又刷了一行：“种植枸杞苗两株（区域生态改善）：附加抵扣二十缕。”底下跟了行绿字：“当前培元期进度：3.1%。”
沈岁看了那行绿字三息，轻轻吐了口气。下山的时候经过养魂木树桩，碎石坎还在，土面泛了层薄薄的潮气。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树桩底下那截根的湿度，指腹按下去微微发软，不是那种干透了的硬。
收手站起来继续走。到村口看见周衍站在王老伯家菜地前头，正弯腰给菜畦松土。王老伯蹲旁边抽旱烟，眯着眼看他手里的锹，偶尔冒一句“深了浅了的”。
周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沈岁，露出半截白牙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松土。一锹一锹的，比早上稳当了不少。
沈岁没过去，停在路口看着。菜地旁边堆着一小捆新挖的枸杞苗，根上还带着湿土，是王老伯刚从苗圃里挑出来的，少说也有十几株。
够周衍种上好几天了。
幼狐从沈岁身后窜出来，叼着他一截裤腿往家拽。沈岁低头瞧它一眼，弯腰捞起来揣怀里往家走。幼狐的肚皮贴着他，又暖又软，尾巴搭在他胳膊上一晃一晃的。伤口那圈布条早褪了，新皮长出来粉粉嫩嫩的，看着怪招人疼。
推开篱笆门的时候阿婆正蹲灶台边烧火，锅里咕嘟咕嘟响着糙米粥的香气。她听见动静没回头：“你那朋友把王老伯家菜地的杂草薅光了，王老伯刚才过来借了半碗酱油，说那小子干活还行。”
沈岁把幼狐放进草堆：“他干得怎么样？”
“王老伯说比他自家小子利索。”阿婆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就是手生，薅草薅掉了几棵菜苗，王老伯让他明天接着来。”
沈岁坐到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接过阿婆递来的粥碗。粥里加了切碎的萝卜缨子，油汪汪的，比前两天的稠了不少。低头喝着，识海里的账本安安静静翻到周衍那一页。
今天合栽那棵两年苗的四十六缕入账了。底下还多了条新记录：“周衍参与山体修复（初阶）：超额抵扣附加三十缕。”两笔加起来小八十。
沈岁把碗底喝干净了放回灶台上。幼狐从草堆里窜过来蹲在他脚面上，仰着脑袋看他。
他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尖，站起来往门口走。门缝里灌进来的日光铺了一地暖黄色。远处山坡上那两棵枸杞苗在风里立着，叶片上的水珠早干了，可根底下的土还是润的。明天还得上山——这念头在心里落下来，竟比想象中轻了不少。
他忽然觉得，那万分之三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