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章 天地的利息
沈岁听见村口有动静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给幼狐换布条。
幼狐肚皮上的伤口已经收了口子,新长的皮粉嫩嫩,薄得透光,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沈岁用棉布蘸了温水轻轻擦,碎皮屑沾在布上带走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幼狐仰面朝天躺着,后腿搭在他膝盖两侧,尾巴尖一下一下晃,跟条狗似的。
外面的动静从村口传过来的。先是几声喊,接着是杂乱的脚步,有人跑起来了。沈岁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侧耳听了一瞬,把幼狐从膝盖上挪到草堆里站起来往外走。
推开篱笆门的时候他看见村口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村民们穿着灰扑扑的粗布短打,攒成一团朝地上指指点点,像看什么稀奇。沈岁走过去的时候人群让了条缝,他低头就看见了周衍。
周衍蜷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背弓得像只虾。他身上还是那身青灰短衫,但衣摆沾满了泥和草屑,云纹袖口撕了一道口子,底下手臂上有三道平行的血痕,指甲抓的,或者树枝划的,沈岁没仔细看。这人整个人都在发抖,幅度不大,但一直没停过,像发高烧的人在被子里打寒颤。
嘴里含混地念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来来回回就两个字的倒腾:别算了。别算了。
沈岁蹲下来,把他手腕翻开。周衍的指尖全是青的,指甲盖底下血管凸起来像蚯蚓,一跳一跳。沈岁翻了他眼皮看了一眼,瞳孔散着,眼白上面全是细密的血丝,密密麻麻跟张红网子似的。
周围村民的声音七嘴八舌往上拱:中邪了吧这!昨晚上山里就有动静!还有人喊:找张神婆来!
沈岁没理。他按着周衍肩膀低声说了句:你看见什么了?
周衍嘴巴哆嗦着翕动两下,声音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全是数字。满天的数字。红的。
谁的?
我的。周衍牙齿磕得咯咯响,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全是我名字。周衍欠,周衍欠,周衍欠……他喉咙里发出短促的一声呜咽,像呛了水。猛地翻了个身蜷得更紧了,指甲抠进老槐树的树皮里,树皮被刮下来一绺一绺散在地上。
沈岁把手按在他后颈上,皮肤底下那层肌肉还在细细地跳。他在识海里翻开账本,切到周衍那页。
前面刷过的记录还在,最顶上多了一行加粗的新字。当前欠债总额:四万二千缕。底下密密麻麻挂着明细,从养魂木的六千打头,一笔一笔往下堆。炼化丹火三日,耗了两千。汲取灵泉修炼,八百。斩杀山中灵狐取丹,一千二。还有几笔杂项零零碎碎堆上来。沈岁往下扫的时候在某一行停了一下。周衍入山那年秋天记过一笔“误伤林雀三只”,扣了六十缕。这小子什么都往账上记,什么都不觉得该还。
最底下是催收状态:心魔入侵(初阶)。预计七日内若未还款,将升级至中阶。
沈岁把账本合上,低头看了看周衍那张脸。年轻,青白色,额头上全是冷汗,鬓角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拧成几缕。周衍嘴唇还在动,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数字,像嘴里被什么东西堵着只能蹦几个词出来。
沈岁把他从地上搀起来。周衍看着不壮,但整个人压上来沉得不像话,修士的骨头比凡人重,这是沈岁以前听谁提过一嘴。他膝盖弯了一下才撑住,硬扛着这个人穿过人群往自己家走。阿婆在灶房门口探了探头,张了张嘴没出声,又缩回去了。
沈岁把周衍扶进屋放在炕沿上。周衍坐下的时候还在抖,两只手攥着炕沿边缘,指节白了。沈岁给他倒了碗水搁旁边矮桌上,他没接,就盯着自己那双手看。
多少?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发裂。
沈岁把水碗往他手边推了推:什么多少?
我欠了多少。
沈岁沉默了一息。四万二。
周衍的手攥得更紧了,炕沿的木条吱嘎响了一声。他把脸埋进两膝之间,后脊梁弓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四万二。他声音闷在膝盖里,发飘。我才入门三年。
你入门三年干了别人三十年的活。沈岁坐在对面小板凳上,语气跟聊天气差不多。引气入体第一年就养魂木炼了三炉,第二年去灵泉边上住了一年,第三年开始杀妖兽取丹。你比别人快,欠得也快。
周衍猛地抬头:谁告诉你的?
你砍树那天我就跟你说了。
你是凡人!周衍的声音拔高了,带那种歇斯底里的裂,你连灵根都没有!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欠过。沈岁看着他,没躲他眼神。比你欠得多。三亿多。
周衍盯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慢慢褪出来一点别的东西,是困惑。他盯着沈岁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个刚发现不是幻觉的人。他张了张嘴,先没出声,过了一小会儿才挤出两个字:真的?
沈岁没点头也没摇头。这事说不说随便你,你自己琢磨。你这几天除了心魔缠身,还有没有别的?走路摔跤?丹炉炸了?跟同门吵嘴?
周衍的脸色变了。沈岁每问一个他就白一分。摔了三跤。炸了一炉。跟同门吵了一架,差点动手。全在这几天。之前他以为是运气差。
那是……催收?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有点发虚,像头一回用。
催收。沈岁说。初阶,心魔。过几天不还就升中阶,到时候就不是做噩梦的事了。你杀过的那只灵狐会回来找你。
周衍的膝盖猛地往上收了一下,脸重新埋进膝盖里不说话了。但他肩膀的颤抖慢慢平下来,呼吸从急促变缓,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也沉了很多。
怎么还?
沈岁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倒了碗水。周衍砍过的那棵养魂木,根还在土里。你去把树桩周围的土培好,浇点水,垒一圈石头挡风。三年后有万分之三的概率重新发芽。
万分之三?三年?
你挑的。沈岁放下水碗。你也可以不还,等着心魔升级,等着天劫。筑基期的天劫劈下来一眨眼的事,不算太痛苦。
周衍没说话。他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指捏着自己膝盖。过了很久他开口:那棵树,真的还有救?
根没死。你把根护住它就活着,只不过上面那截让人锯走了,得重新长。沈岁看着他。你想试试?
周衍抬起头。脸上还挂着冷汗和泥痕,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之前那层居高临下的东西没了,换成一种小心翼翼的、带试探的。
试。
沈岁看了他一眼,转身从墙角拎起铁锹递过去。周衍接的时候手还在抖,锹柄晃了两下才握稳。他低头看了看锹面,上面还沾着干泥。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幼狐从草堆里探出脑袋看了看他们背影,又缩回去了,大概觉得没意思。阿婆从灶房门口喊了一声:吃饭不?
回来吃。
沈岁走在前面,周衍扛着铁锹走在后面。上山一路谁也没说话。沈岁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踩在干土上留一道浅浅的脚印。周衍步子乱,深一脚浅一脚,铁锹在肩上颠来颠去。
到了半山坡养魂木树桩前面,沈岁停下来侧身让了让位置。周衍站在树桩前面低头看那截被锯平的断面。汁液已经干透了,留下一圈发暗的印记。周围新翻的土被风刮过,表面浮了一层灰,碎石矮坎还围着。
周衍蹲下去用手碰了碰树桩边沿。木质是硬的,但底下土层深处透上来一点温,贴着掌心。他愣了愣。
它,还活着?
还在喘。沈岁把手抄在袖子里。你把根周边的土松一松,露在外面的根须埋回土里,然后去那边溪沟打水浇,每天一桶。三个月后看它肯不肯发新芽。
周衍把铁锹插进土里往下踩。第一锹歪了,锹刃滑到一边啃掉一块浮土。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再踩,铁锹斜着切进干土发出沙的一声。翻起来的土灰褐色,松散,夹着碎石和枯草根。
要挖多深?
不深,树桩周围根系都在浅层,别碰断。你填回去压实就行。
周衍跪在树桩旁边一锹一锹往外翻土。动作生疏,每翻一锹都得停下来想一想下一步。翻出来的土堆在旁边成一小丘,然后他用手把土往树桩根部缝隙里填,填一层用手掌压实,再填一层再压。泥嵌进指甲缝里他也没管。
沈岁蹲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提一句。那边露了根,盖上。别压太紧,让它喘气。水从边上浇,别直接倒桩顶。
周衍照做。干了快一个时辰他把碎石坎重新垒了一遍,提着铁锹站起来,后脊梁的短衫洇湿一大片,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水去哪打?
沈岁指了指干溪沟的方向:往下走两百步,有片浅坑,里面有水。
周衍扛着铁锹下去了。沈岁留在树桩旁边站着,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走远。过了一会儿回来,铁锹搁在肩上,锹面上放着一只葫芦瓢,里头漾着清水。他走到树桩前面蹲下来,水瓢挨着根部慢慢往下倒。水渗进土里冒出细碎的泡,咕嘟咕嘟的,像土在喝水。
一瓢倒完又下去打第二瓢。来回四趟,树桩周围的土润了一圈,颜色从灰褐变成深褐。周衍把水瓢放回铁锹上直起身,低头看着那圈润了的土。
有用吗?
看天。沈岁说。但你不做肯定没用。
周衍把铁锹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两只手扶着锹柄撑住身体,喘了几口。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上全是泥,指甲缝里黑黑的,跟沈岁前几天一模一样。他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
原来欠钱是这个滋味。
沈岁没接话。风从山坡上翻过来,养魂木树桩立在暮色里,断面上那层润过的土泛着一点暗光。沉默在他们之间铺了一小会儿,不紧不慢,像土在喝水。
你以前不知道?沈岁隔了半晌才开口。
周衍摇头。摇到一半偏过头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赶苍蝇。师父说修行就是争,你不争别人就踩着你上去。争资源争灵脉争机缘。他从来没说过争的东西要还。
还的是债。不是争。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跟养魂木一起被锯走的好像还有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他把铁锹从土里拔出来扛上肩。明天还来吗?
来。你爱来不来。
我来。周衍说。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养魂木树桩。暮色里树桩的影子拖得老长,碎石坎围了一圈。月光从东边爬上来,落在树桩断面上泛白。
周衍转回头继续下山。沈岁跟在他身后几步远,两个人隔着一截不长不短的距离,脚步声一个乱一个稳,交错着响在暮色里。
到了村口周衍站住了。我回宗门了。他语气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那点挑着眉梢的劲头没了,整个人像被水泡过之后软了一层。
回吧。
周衍走出去七八步,又站住了。他站在那儿没回头,声音从后背传过来:我砍它的时候,它真的疼?
汁液往下流了,往根里缩。你说呢。
周衍站在暮色里没动。月光把他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尖端戳进路边草丛。他站了一会儿,最终没再说什么,低下头走了。走了一段路脚尖一点地面踩上那团淡青色气流,这回飞得不高,贴着树梢慢慢往前滑。青灰衣摆在月下翻动,像一面破旗。
沈岁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树林后面。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搬周衍进来的时候攥过他手腕,那层温度好像还残留着一点,在晚风里慢慢凉下去。
他转身推开篱笆门。幼狐蹲在门槛上仰头看他,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打了个哈欠露出米粒大的白牙。沈岁弯腰摸了它一把,走进灶房。阿婆正把菜从锅里往盘子里盛,蒸汽扑腾腾糊了半扇窗户。
你那朋友走了?
不是朋友。沈岁接过碗筷。欠债的。
阿婆没问,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菜凉了。
沈岁坐下夹了一筷子。筷子尖碰到碗沿的时候顿了一下,他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月亮已经升到树梢上面了,养魂木那个方向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幼狐从门槛跳进来,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等掉菜叶子。
他转回头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