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章 七条命
铁锹尖磕在泥壳上,震得虎口发麻。咚咚的,像在敲一扇锁死的门。
沈岁换了三个角度才把锹刃啃进去一丝。那层壳太厚了,表面晒得跟石头似的,但底下又是软的,铁锹一戳进去,整块泥壳跟着颤,跟活物似的起伏。他咬着后槽牙往下压,锹刃陷了半寸,然后猛地往上一撬。咔嚓。巴掌大一块泥片翻了个面扣在旁边地上,裂口边缘还在往下滴水。
泥片底下是一层灰褐色的稀泥,湿得能掐出水来,凑近一股腥膻味直冲鼻子,底下还压着水草烂掉的酸气。沈岁把铁锹往边上一扔,蹲下来伸手下去摸。
指尖刚碰到稀泥表面就觉出来了,那层泥是温的。比外头的空气热,热得还有点邪乎,像捂过什么东西。他把整只手插进去,往下探了三寸左右,碰着了。
滑的。细长的。微微在动。
说实话,我当时手一抖,差点缩回来。倒不是怕蛇,是那个触感太怪了,凉的滑的软的,你手指头摸上去它还在里头慢慢拱。我顺着那弧度摸了一段,指腹擦过一层细密的鳞片,小得跟芝麻粒似的,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不敢用力,我托住那截身子的侧面,慢慢往上抬。
第一坨泥浆从坑底带起来的时候哗啦响了一声,泥水顺着手腕灌进袖口,凉得我一哆嗦。咬着牙往上提,一条筷子粗细的淡青色幼蟒从泥浆里给拔出来了。全身裹着黑泥,鳞片糊得看不清颜色,只有脊背上那道深色的线还露着,像拿墨笔描过似的。
幼蟒托出泥面之后没挣扎。身子软塌塌垂在我掌心里,尾巴尖往下搭着,动也不动。我把它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板上,它蜷起来缩成一小团,嘴微微张了张,没出声。
实话讲,我当时盯着它看了好几秒,怕它已经死了。后来它尾巴尖抖了一下,我才松了口气。
接着掏第二条。这回有了经验,我先把坑沿的硬壳多撬掉一圈,然后把整个前臂探进去,在稀泥底下慢慢扫。手指扫到一段拱起来的弧度,顺着摸到头顶的位置,整个手掌贴上去托住中段往上一拔。
噗的一声,第二条出来了。比第一条长了一截,尾巴尖甩了一下,甩了我一脸泥点子。我没躲,反正脸上早脏了。把这条也搁石板上,跟第一条挨着放。
第三条费了点劲。它在泥坑更深的位置,我手指在坑底摸了好一会儿,碰到的全是软烂的泥浆和碎石子,没一点活物的触感。换了一侧,整条胳膊几乎全埋进去了,肩膀贴着坑沿,手肘硌在硬壳边缘硌得生疼。就在我准备拔出来换个方向的时候,指尖在坑壁东侧擦过一个细长的弧度。
滑的。
抓住那段身子往外提。第三条幼蟒带出来的时候身上裹的泥比前两条都厚,黏稠稠的一团,在半空中扭了一下。这次有反应了,尾巴尖卷起来绞住了我的食指,力道很轻,跟一根刚学会弯曲的草茎似的。我没掰开它,连着手指一块搁到石板上。它松开尾巴之后脑袋往石板边缘蹭了蹭,鳞片在石面上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拿指甲刮粗布。
第四条、第五条,越往底下泥浆越稀,捞起来容易些了。但坑也越来越深,我得整个人跪在坑边,腰弯下去才能把手臂插到底。到第六条的时候指甲在硬壳边缘蹭劈了。
左手食指尖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我低头看了一眼,指甲盖侧面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血珠子慢慢往外渗。我把手背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继续掏。
第六条卡在泥坑最底部的一个夹缝里,上半身陷在泥里,下半身卡在两块碎石中间。我先把碎石一块一块抠出来扔旁边,石头的棱角在手指上又划了两道口子。说实话那会儿手指头已经麻了,不怎么觉得疼,就是看着血混着泥往下淌,有点烦。把陷在泥里的那半截身子慢慢顺出来,托着它的头和颈往上提。
这条被托出来的时候终于有明显反应了。身子在我掌心里轻轻拱了一下,像人伸懒腰。我把它放到石板上,第六条和第五条挨着蜷在一起。
第七条在最底下。我摸下去的时候整条小臂都是黑的,指甲缝里嵌满泥,手指在坑底扫了好几遍才找着。那一段身子是缩着的,盘成一个小圈,尾巴压在身体下面,像在护着什么东西。我把手探到它身体下面托住那个小圈,整个往上端。
第七条的鳞片比前六条深一些,脊背上的那道线也更粗,跟拿青墨画了一笔似的。它被托出泥面之后头抬了半寸,嘴张开又合上,合上的时候舌尖从唇缝里探出来又缩回去。我把它搁在石板上靠水源那一侧。
七条。全了。
我跪在坑边喘了两口,低头看自己的手。十个指头裹着黑泥看不出原样,左手食指指甲裂了一截,右手中指指根磨掉了一块皮,渗出来的血和泥混成暗褐色的糊。甩了甩手,甩不掉,泥太黏了,跟胶似的。
七条幼蟒在石板上蜷着,有的盘成圈,有的伸直了身子横躺着。头顶的太阳照着它们淡青色的鳞片,泥浆干了一层之后鳞色慢慢透出来,在光底下泛着润润的亮。有一条的头动了动,朝着我的方向转了半圈,眼睛还是闭着的。
我蹲旁边看了它们好一会儿。这时候要是有人路过,准以为我在发愣。其实我就是在发愣,累的。胳膊跟灌了铅似的,手指头一跳一跳地疼。
然后我站起来环顾四周。溪沟彻底干了,沟底全是龟裂的泥块,裂口能塞进去一根手指。但我对面有一片地势更低的地方,土色比周围深,踩上去有点陷脚。我去拿了铁锹过来挖。
第一锹下去土是干的,粉的,扬起来呛了一鼻子。第二锹深了一截,挖出来的土带了潮气。第三锹下去锹刃上粘了一层暗色的湿土。我把坑拓宽,挖成一个不规则的浅坑,大约一尺半深,两尺宽。挖到底的时候坑底开始往外渗水,极慢,一滴一滴从土缝里冒出来,把坑底那层土润成深褐色。
蹲坑边等了一小会儿。水渗得比我想的快,坑底很快蓄了一层薄薄的清水,刚好没过手指头的高度。转身回石板边,弯腰把第一条幼蟒捧起来。它在我掌心里还是没动,但身子比刚才暖了些。放进浅坑的水里,它入水之后沉到底部没浮上来,跟块石头似的落下去。
第二条。第三条。四条五条六条。第七条的时候幼蟒的尾巴又缠了我手指一下,比刚才紧了一点点,像在认人。我任它缠着,把整只手浸进水里,水没过手腕的时候它松了尾巴自己游开了。
七条幼蟒散在浅坑底。有的蜷在角落不动,有的身子慢慢舒展开,有一条把脑袋探出水面仰着,舌信伸出来碰了一下空气又缩回去。水刚开始是浑的,幼蟒身上裹的泥浆一层一层溶进水里,把水搅成黑褐色。但过了一会儿泥浆沉下去,水慢慢变清了,能看见坑底铺着一层细细的河沙。
账本在识海里刷了一条。
“救援石鳞幼蟒七条(存活):抵扣四百九十缕。”
紧接着又刷了第二条:“当前可支配功德余额:八百二十缕。”
第三条在末尾浮出来,字体比前两条小了一号:“蛇窟已空,雨季前不会再有了。”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两秒。账本有时候会说这种奇怪的话,像自言自语。不管它。
八百多缕功德,培元期进度条又往前拱了一小截。我蹲在浅坑边没走,看着七条小青蛇在水里慢慢缓过来。有一条开始在水底慢慢游了,身子划着水画出一个半圆,尾巴尖从水面上掠过带起一圈细纹。第二条也动了。然后是第三条。到第四条的时候,有一条游到了坑边,脑袋搁在坑沿的湿泥上,舌头伸出来朝着我这边卷了一下又缩回去。它的眼睛半睁着,瞳仁是深褐色的,在日光底下缩成一道竖线。
我伸出一根手指探到它面前。它探头过来,用额头顶了一下我的指尖。
顶的那一下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来一粒沙子碰着了皮肤。
我收回手说,好好活。
然后把铁锹捞起来扛在肩上走了。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浅坑里的水在日光底下闪着碎光,七条小青蛇的影子在水底晃晃悠悠的,有一条正往坑壁上爬。
转回头继续走。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慢,两条胳膊又酸又疼,铁锹扛在左肩上,一颠一颠蹭得肩膀发麻。走到半山坡的时候看见那截养魂木树桩还在,周围的碎石矮坎没被人动过,桩顶的汁液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
路过树桩的时候我停了半步。树桩旁边的地皮上有一行脚印,新鲜的,鞋底纹路很规整,跟昨晚离开的时候不一样。有人来过。来的人鞋码比周衍大,印子也更深,像穿着重靴踏过。脚印绕着树桩走了一圈,然后在树桩北侧停了一下,接着往北面更深的山里去了。
我站那儿看了看那个方向。北面是黑石山的主峰,杂草丛生,山势更陡。就在我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间,风从北边压过来,裹着一个极细极短的声音,像有人含着一口气在吹草管子。我顿了一下,侧耳再听,又没了。
账本没有弹出任何提示,说明没有新的透支行为,至少不在这附近。我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到了村口的时候刘猎户正在路边杀鸡。他蹲在自家门口的小板凳上,手起刀落,鸡血涌出来淌了一地。看见我满身是泥从山上下来,手里的刀停了停,说又去挖泥了?
嗯。
你这手咋整的?他盯着我那只裂了指甲的手,看着跟刨了三天地似的。
挖坑挖的。
刘猎户把杀好的鸡扔进木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岁娃子,你要真是闲得慌,村东头有片荒地,你去那儿挖也比上山强。山上真不太平。他压低了声音,眼睛往北面扫了一下,昨晚上有人听见山里头有东西在叫。呜呜的,跟小孩哭似的。
我问他什么时辰。
后半夜,寅时前后。我起来撒尿听见的,叫了半盏茶就没了。刘猎户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说是妖物下山觅食来了。张屠户家那半袋子粮怕是妖物叼走的。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推开自家篱笆门进去了。
幼狐没在门槛上等着。我愣了一下,抬眼看见炕上鼓鼓囊囊一小团,被子底下露出半截灰白色的尾巴尖。掀开被子一角,幼狐蜷在里面睡得正熟,肚子上的布条还在,伤口边缘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粉红新皮。
把被子轻轻盖回去,退出来到水缸边洗手。凉水冲过裂开的指甲盖的时候钻心地疼了一下,我龇了龇牙,咬着牙把手指一根一根搓干净了。清水冲掉泥浆之后露出来的皮肤是红的,指根处磨掉皮的那一块肿了半圈,碰一下跟针扎似的。
甩了甩手上的水进灶房。阿婆正在案板上切萝卜,咚的一下,咚的一下,节奏稳得很。
回来了?洗手了?
洗了。
桌上有饭,自己盛。
揭开锅盖,蒸汽扑了一脸。锅里是糙米饭,底上结了一层薄锅巴,铲起来咔嚓响。盛了满满一碗,蹲在灶台边上扒拉。米饭硬,咬起来费牙,但嚼着嚼着有甜味返上来。我端着碗的那只手,中指指根那块蹭掉的皮浸了热汽,一阵一阵地跳着疼。没看也没换手,就那么端着吃了半碗。
阿婆切完了萝卜,擦擦手坐我旁边。你今儿一天没吃东西?
早上没吃。
那快吃。她从碟子里夹了两筷子咸菜放进我碗里,你天天往山上跑,力气活不吃饭顶不住。
我点头,埋头把剩下半碗扒完。
吃完饭去院子里把铁锹冲了冲靠在墙角,进屋的时候幼狐还在被子里睡着,尾巴尖伸在外面一抖一抖的,在做梦。我在炕沿上坐下,闭眼翻了翻账本。今天结算完了,四百九十缕到账,附加的蓄水洼地和幼蟒亲善回馈也到账了。加上前几天的积累,当前总负债尾数又掉了一截,但大头还是那个三亿七千多万,纹丝不动。
底下的培元期进度条涨到了接近百分之二。
靠着炕沿闭了一会儿眼。后山的风从墙缝灌进来,比前几天轻了,呼呼的尾音里夹杂着什么别的声音,很小,呜呜的,像远处有人含着气吹草叶。我睁开眼侧耳听了两息,又听不到了,只剩风声。
重新闭上眼。
寅时的叫声。小孩哭一样的声音。北面。
明天去看看。
幼狐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后腿蹬了蹬我的腰。伸手进去摸了摸它的背,暖茸茸的一团缩在掌心里,打着细小的呼噜。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风还在吹,但吹不出什么动静了。
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脸朝着墙。账本在识海里合着。今天那四百九十缕安安静静记在账上,跑不了。七条小青蛇在浅坑里应该也睡了,水凉了,但坑底的沙是温的。它们挤在一块,鳞片贴着鳞片,应该也是暖的。
我这么想着,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