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章 紧急任务
沈岁第四天早上是被账本震醒的。他闭着眼翻身，识海里那本书猛地弹了一下，像被人在封皮上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他睁眼的同时账本自己摊开在中间那页，浮着一行加粗的红字，边缘还在往外渗墨。
“紧急还债任务：黑石山北麓山溪上游，一窝石鳞幼蟒因水源枯竭困于泥沼，三日内将尽数夭折。”
底下两行小字：“当前存活：七条。预估抵扣：四百九十缕。任务时限：三日内完成，逾期任务失效。”
四百九十缕。沈岁盯着这数看了大概一息，整个人从炕上坐起来了。前两天干的所有活加起来都没这个多。他掀被子的时候脚蹬翻了炕角的草窝，幼狐滚出来打了个滚，迷迷糊糊抬头看他。
“你在家待着。”他弯腰拍了一把幼狐脑袋，转身往外走。
阿婆在灶台前头打水，看他风风火火往外冲，勺子磕了一下锅沿：“饭还没做呢，你急什么？”
“上山有点事，回来吃。”
他推开篱笆门，手往腰后摸柴刀，想了想又撤回来了。挖泥要什么柴刀。他折回屋角扛了那把翻菜地用的小铁锹。锹头磨得只剩一层薄铁皮了，但比手强。
出门走了三步，站住了。忘了带水。又折回去灌了满满一囊凉水搭肩上。一来一回账本计了他“重复落足”三缕，他没搭理，撒腿就往北坡跑。
北坡的路昨天走了一半，今天熟门熟路。到昨天那截养魂木树桩的位置他没停，继续往里走。越往北树越稀，脚底下的土从干土变成砂石混着的硬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又走了一炷香工夫，空气里窜出一股味道。泥腥，但不是潮的那种泥腥，是死水干透了以后泛上来的臭，闻着有点闷。
他顺着味道拐了个弯，绕过一片塌了半边的石崖，前面一下子敞亮了。
一条溪沟横在前面。或者说以前是条溪沟。沟底三尺来宽，现在全成了干裂的泥块，裂缝深得像拿刀划出来的。沟两边的石头晒得发白，边上一圈枯水草，手指一碰就碎成粉。沈岁蹲下来看了看石头上的旧水痕，位置比现在的泥面高出不少，这水断的时间不算太长，也就这几天的事。
他沿着溪沟往上走。走了两百步上下，沟底出现了一块低洼，颜色比周围深，褐黑褐黑的。表面结了层硬壳，干透了，但硬壳底下有动静，很细微，像什么东西在泥里头缓缓挪。
沈岁蹲下去拿铁锹碰了碰硬壳。咚咚响，敲上去是实的。但敲开一小块之后，底下冒出来的气味跟外面不一样，湿的，闷的，还带着点温乎乎的腥膻。
他把铁锹插进硬壳边沿撬了一下，咔，裂开巴掌大一片泥。泥底下露出一截东西，淡青色，比小指粗一点，鳞片细细密密的。那鳞片微微张着合着，在呼吸。
沈岁把泥片整个掀开。底下是个不规则的泥坑，两尺来深，坑底是稠乎乎的黑泥浆，水几乎没了，就剩一点潮气让泥浆勉强半流动。七条幼蟒盘在里头，差不多粗细，筷子长短，颜色都是淡青的。它们挤在一块儿，尾巴缠尾巴，滚成一大团，身上糊满泥浆。
有一条脑袋从泥浆里探出半寸，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像在喘。
沈岁把铁锹搁旁边，直接伸手下去捞。第一下指头触到鳞片，滑的，泥浆裹着根本抓不住。他侧过掌面，顺着蛇身侧面托进去，慢慢往上抬。幼蟒很轻，但泥浆吸得紧，往上提的时候咕啾一声响，拔萝卜似的。这种声音让他想起小时候跟阿婆拔地里的萝卜，也是这么个动静。
第一条托出坑面，整条蛇软趴趴地垂着，没挣扎，尾巴都没甩一下。他搁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板上，那蛇蜷成一团，青色鳞片在日头底下泛着点润光。
接着捞第二条。这回顺当些，沿着蛇身捋到脑袋的位置整条托起来。第二条比第一条长一截，从他掌心垂到手背外头。第三条第四条越往下泥浆越稀，捞得也越来越快。到第五条的时候他两个指甲已经在硬壳边沿蹭劈了，指头顶端火烧火燎地胀。
第六条捞出来的时候尾巴缠了他一根手指不放，细细的力气，不太像用力，更像是本能地圈着。他没掰，连手带蛇一起搁在石板上等它自己松。
第七条在最底下。捞这条的时候泥浆已经快见底了，沈岁整条小臂陷进去，指头在泥底摸了半天才触到一小段微微蠕动的身子。捏着提上来，提到一半发现尾巴还跟第六条缠着，他小心地分开，把第七条整条托出来。
七条全上了石板。他数了一遍，一条不少。
他把蛇并排搁着，蹲旁边喘了两口。手上全是黑泥，他在衣摆上蹭了蹭，两个劈了的指甲缝渗着血丝，混着泥看不出来是泥还是血。他甩了两下手，账本弹出一条：
“救援石鳞幼蟒七条（存活）：抵扣四百九十缕。”
紧跟着又刷出来：“石鳞幼蟒群已脱离窒息危险，当前生机状态：虚弱。建议：补充饮水并保持湿润。”
沈岁抬头看了看四周。溪沟彻底干了，最近的活水在哪他也不知道。但石板上那七条小东西已经在动了，有一条脑袋抬了半寸，懵懵地朝空气吐了吐信子，细得像根线。
他站起来打量了一圈。溪沟对面有一片低洼地，地皮颜色比周围深，像是以前存过水的。他踩过去拿铁锹往下挖了两尺，挖出来的土是潮的，带着水汽。他又沿着这片洼地扩了个浅坑，一尺半深，两尺来宽。挖完之后坑底慢慢往外渗水，一滴一滴从土缝里冒，慢得让人着急。他蹲旁边等了一会儿，也就渗了薄薄一层底。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还在往外渗血珠，泥糊上去红红黑黑的一团。他把手伸进水囊口倒了点凉水冲了冲，刺疼，他龇了一下牙。
坑底那层水清亮亮的。他先用手沾了水，一滴滴抹在最上面那条幼蟒的鳞片上。那蛇的鳞片边缘微微翘着，干太久了。水滴上去，鳞片一张一合，像在往里头吸水。他一条一条抹过去，手底下能感觉到蛇身从僵慢慢变软。抹完一圈再回头，第一条已经在石板上缓缓挪了一截。
他又等了等，等坑里水再渗多点，然后把七条一条条捧起来挪进浅坑。入水的时候那几条蛇身子慢慢舒展开，有一条甚至把脑袋探出水面朝他这边吐了吐信子，然后又缩回去了。清水很快被它们身上带的泥搅浑了，但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澄清。有一条把脑袋搁在坑沿上，身子浸在水里，光露个头，看着跟泡澡似的。
他蹲坑边上盯着。七条小青蛇在水底慢慢游开，有一两条开始往沙底下面钻。
账本又弹了：“任务完成。额外奖励：修筑蓄水洼地改善溪流生态，抵扣一百一十缕。石鳞幼蟒亲善反馈：天地元气回馈二十缕。合计额外抵扣一百三十缕。”
沈岁在心里头加了一下。四百九加一百一加二十，六百二。加上前两天基础任务攒的四百九，这趟一共抵扣了一千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只手，十个指头泥糊糊的，两个劈了的指甲底下红红的一道缝，看着倒不怎么惨，就是胀得慌。
浅坑里有一条游到坑边仰着头，跟他对视了两三息，然后用脑袋顶了一下他搭在坑沿上的指尖。轻飘飘的，跟拿羽毛蹭了一下似的。顶完就游走了，沉底蜷着不动了。
沈岁抽回手在膝盖上擦了擦：“行了，谢了啊。”
他靠着旁边的石头坐下来，解了水囊灌两口。溪沟两边干裂的泥块被太阳晒得白晃晃的，跟山坡上灰黄的土连成一片。浅坑里的水还在慢慢渗，水面比刚才宽了一圈。日头已经快到正头顶了，这一趟弄了大半个上午。他靠着石头闭了会儿眼，后背被太阳烤得暖洋洋的。
账本又更新了一次，七条幼蟒的生机状态从“虚弱”变成“趋稳”，后头跟着小括号：“连续监测中，十二小时内若水源充足，可恢复至安全水平。”
他闭着眼琢磨另一件事。这条溪沟到底为啥断流了？是哪儿堵了还是整条水源都干了？他睁开眼翻了翻账本的环境监测，黑石山北麓山溪的元气流动是灰绿色的，比南坡强点，但浓度也在往下掉。他拉到最上游，源头标着一片“野生灵泉”的绿色斑点，边沿齐得不太对劲，跟拿铲子挖过一圈似的。沈岁盯着那个边沿看了几息，把账本合了。
管不了那么远。他站起来走到浅坑边又蹲下。坑里的水清了，七条小青蛇在沙底盘着，鳞片洗干净以后颜色透出来，是那种干干净净的淡青，脊背上一道深色线从脑门贯到尾巴尖。有一条在坑底仰着脑袋，跟他隔着水面对面瞅着。
沈岁伸出指头碰了碰它额头上的鳞片。凉的，润的。
他站起来拍裤子上的土，日头从正顶往西偏了一点。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浅坑水面反着一小块碎光，七条蛇影在水底下晃晃悠悠的。有一条在坑沿边上露出半截脑袋，朝着他这边。
他没再看了。但记住了那个位置。
下山比上山快，就是手疼。两个劈了的指甲一步一跳地胀，他低头看了两回，血倒是不渗了，指甲根部的皮肉红了一圈。
到村口碰上刘猎户挑着担子从田里回来，看见沈岁满手泥和血丝愣了一下：“岁娃子，你手咋了？”
“挖泥挖的。”
“挖泥？”刘猎户把担子换了个肩，“又上山捣鼓泥巴去了？你天天往那破山上跑，那上面能有啥好东西。”
“有东西要救。”
刘猎户咂了咂嘴没接话。上下打量了沈岁几眼，说：“你阿婆说你天天往山上钻，饭不好好吃。你这娃子打从病好了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沈岁把手往衣摆上擦了擦：“变得不好？”
“说不上来。”刘猎户摇摇头，“以前你见人躲着走，现在倒是敢抬头了。”顿了一下，“山上不太平，你一个人少去。”
沈岁点了点头。
推开自家篱笆门，幼狐趴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他进来摇了两下尾巴，然后凑过来闻他的手。闻了两遍，打了个喷嚏。
沈岁蹲下来：“腥是吧？”
幼狐用爪子扒拉他手背，碰到劈了的指甲的时候拿舌头舔了舔，舌尖糙糙的，舔着有点痒。他由着它舔了一会儿才抽手。
进了屋，阿婆蹲灶台前烧火，锅里咕嘟咕嘟响着米香。她头也没回：“一上午没见人，又上山了？”
“嗯。”
“那破山有啥可去的。”她往灶膛里塞了根柴，“饭马上好，把手洗洗，指甲缝里全是泥，脏死了。”
沈岁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凉水一冲刺得他龇牙咧嘴。手洗出来两个劈了的指甲更明显了，指甲盖跟肉中间裂着道缝，里头红嫩嫩的。他甩了甩走回桌边，阿婆端了碗饭放他面前，比前两天多了小半碗，上头盖着一勺咸菜。他端起来扒了一口，米糙，嚼着嚼着有回甘。
嚼着嚼着想起那七条小青蛇在泥坑里蜷着的模样，筷子停了半拍。
灶台那边阿婆瞥了他一眼，没吱声，往他碗里又添了半勺菜汤。沈岁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汤，没抬头，扒饭速度快了些。
他扒完最后一口搁下筷子，想了想，又拿起水囊灌了一口。凉水咽下去，他打了个嗝，嘴角自己往上一动，他自己没察觉到。
识海里账本安安静静摊着，今天的抵扣入账之后总账尾数又掉了一截。他扫了一眼，没再管，起身端碗去灶台边舀水洗。
碗底碰着锅沿叮当一声响。灶膛里的火还烧着，米汤在锅里泛着细泡。阿婆往灶里又塞了根柴，问：“明儿还上山？”
沈岁把碗搁进水盆里，水花溅了两滴在灶台上：“去。”
“那你把水囊灌满了再走。”
他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