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养魂木
书名:修仙者必须偿还天地亏欠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4519字 发布时间:2026-08-06

## 第4章 养魂木

沈岁第三天上北坡的时候,走得比前两天都深。

前两天干的活都在山坡中段,再往上植被变密了,可枯死的更多。他选了条窄得几乎不算路的小径,两侧灌木一人多高,枝条干得像骨头,碰一下就噼噼啪啪地断。沈岁一边走一边把挡路的枯枝掰开,脚下踩着一层厚落叶,软得跟踩棉花似的,但落叶底下是干土,干透了,一点潮气也没有。

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吧,他听见前面有动静。

不是鸟叫。也不是风声。是金属砸在木头上的声音,很脆,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很。中间夹着木头纤维被撕开的刺啦声,听着牙酸。

沈岁停下来,把柴刀从腰后抽出来攥手里。他猫着腰从一丛荆棘侧面绕过去,拨开最后几根枝条,前面豁然开朗。是一块缓坡台地,不大,但阳光照得足。台地正中央长着一棵树,碗口粗,树干笔直,树皮泛一层淡青色的光泽。叶子细碎,边沿透着半透明的质地,光从叶隙漏下来,在树干根部的泥地上投出斑驳的淡绿色光斑。

一个少年蹲在树干旁边,手里握着一把银白色的短锯,锯齿上沾着湿漉漉的新鲜木屑。他锯得专心,额头上沁着汗,头发扎成一束垂在耳边,露出底下很年轻的一张脸,眉梢挑着,看着就欠。

沈岁一眼就认出了那棵树。

养魂木。比上次他在坡下看见的那截树桩粗了整整一圈,少说四百年往上。这棵还没被砍倒,但主干上已经被锯开一道深口子,差不多三分之一了。木屑哗哗往下掉,在树根旁边的土面上铺了一小片。

沈岁从荆棘后面走出来,脚底下踩断一根枯枝,咔嚓。

蹲那儿锯树的少年猛地回头。十六七岁,眉眼还算周正,就是眉梢那点得意劲让人不太舒服。身上穿青灰色短衫,料子细密,袖口绣一圈云纹,腰侧挂一枚莹白的玉佩,一看就知道值不少钱。

他先警惕地眯了眯眼,等看清沈岁那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和手里那把豁了口的柴刀,警惕就没了,换成一种从上往下的打量,那眼神像在看路边的什么脏东西。

"你是山下村子里的人?"

沈岁点了下头。

少年站起来,把短锯往腰后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这片山头归我青云宗管辖,闲人别乱走。你下山去吧。"

沈岁没动。他越过少年的肩膀看那棵养魂木。四百年,树干上那道锯口在渗淡青色的汁液,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干土上被吸进去,留下一圈发暗的湿痕。汁液还在流,说明树没到枯期。四百年的树,是有知觉的。

"你锯它干什么?"

少年挑起一边眉毛:"炼药啊。养魂木的芯材是养魂丹的主料,这一棵四百年份的,够我炼十炉。"他伸手拍拍树干,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不懂别瞎问"的优越感,"你一个凡人知道什么叫养魂丹么?"

"知道。"

少年愣了一下:"你知道?"

"养魂丹修复识海损伤、稳固魂魄,筑基期修士吃了精神力能涨三成。"沈岁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你这棵树汁液还在流,说明没到枯期就砍了,芯材药力折损一半,炼出来的丹最多六品。六品的养魂丹,吃下去跟喝凉水差不多吧,没什么用。"

少年的表情从意外变成皱眉。他又把沈岁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脸色变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石村的,姓沈。"

"一个村汉怎么知道养魂丹的药性?"

"村里有本旧医书,翻过几页。"

少年将信将疑地盯了他好几秒,但那股审视的劲头明显退了些。他犹豫了一下,哼了一声,转身又蹲回树边拿起短锯:"就算是六品也够用了。我三天后筑基中期突破,正好用上。"

锯刃重新贴上树干,来回拉动,木屑飞溅出来,有几粒溅到沈岁脚面上。

沈岁低头看了一眼,蹲下来把脚面上的木屑拂掉。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树旁边,伸手按住了树干上那道锯口的上方。

掌心贴上去的那一下,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兜头撞了一记,不是疼,是一股浓烈得让人喘不上气的情绪从树干深处涌上来,顺着掌心钻进识海。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一个活人被按住脖子往水里摁,拼命挣、拼命往上够,明知道没用,还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外扑腾。树的汁液在加速往根回流,木质在他掌心底下微微发颤,像什么活的东西在哆嗦。

账本在他识海里哗啦翻开,新墨在空白页上飞速洇出来:

"青云宗外门弟子周衍,斩伐四百年养魂木一株。新增欠债:六千缕。"

下面跟了一行小字:"养魂木根系已发出求救信号。救援时效:三日。失败则残根彻底枯死。周边三十里范围内元气感应将小幅提升。"

沈岁猛地收回手。掌心那片淡青色的汁液印子在发烫。

"你干什么?"少年的锯停了。

"它疼。"

周衍瞪着他:"疼?一棵树你跟我说疼?沈岁是吧?我告诉你,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修士伐木取宝,妖兽吃人,风吹石头滚,都是天理。你一个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山野村夫,跑来教我砍树?你砍柴的时候问过那些树枝疼不疼?"

他说话的时候短锯在沈岁面前晃了晃,锯齿上的木屑簌簌往下掉。

沈岁把手收回来揣进袖子里,掌心那点烫劲儿还没消。"你砍了它,欠的债迟早要还。"

周衍笑了,嘴角一扯,然后笑出声。那种笑法让人不太舒服,像大人听见小孩说了句傻话,又宽容又嫌弃。

"欠债?欠谁的债?天地灵气本来就是给修士用的,我吸它炼它,天经地义。"他站起来,短锯点了点沈岁的柴刀刀背,发出一声脆响,"我们修士修行靠的就是这个,你一个凡人懂什么。"

"你借钱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想。"

周衍的笑僵了一下:"什么借钱?"

沈岁没往下说。他往旁边退了一步,把树下的路让出来。周衍盯着他看了好几息,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凝成一种不耐烦的轻蔑。他弯腰重新捡起短锯,对着那道锯口又拉了几锯。

这一下拉得狠。咔嚓一声,树干斜斜倾倒下去,冠枝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枯叶碎土。树冠落地那一瞬间,沈岁看见每一片细叶的边缘都渗出了一粒极细的淡青色露珠,那些露珠在斜阳底下闪了半息不到,就蒸发成气散进空气里,整棵树冠肉眼可见地干瘪灰败,像一个活人被抽走了魂,立刻就塌了架子。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清苦味儿,特别冲。沈岁深吸了一口气,识海里账本又刷出一行字:"检测到无主灵气逸散,约合一百二十缕,无法回收。"

一百二十缕。够他还好几天债了。就这么没了。

周衍弯下腰用短锯把主干截成几段,每一段的横截面都渗着淡青色的汁液,像伤口还没结痂。他捡起最粗的那段掂了掂,满意地塞进腰间的储物袋里。

"看见没?"他拍了拍储物袋,"四百年养魂木,归我了。"

沈岁站在倒下的树冠旁边,低头看着那些迅速卷曲枯萎的叶子。

周衍收好了东西,拍了拍手上灰,转头看见他还杵在那儿发呆,嗤了一声:"你还站着干嘛?下山去。这山上没什么好看的。"

"你那棵树砍完的树桩还在。"

"留着就留着呗,根都断了还能长出来?"

"断根还在土里。"沈岁说,"你把上面锯了,底下还有一截,要是埋回去护住,过些年还能重新发芽。"

周衍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说了句:"你种你的地去吧。"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轻飘飘浮起来三尺高,踩着一团淡青色气流往山坡下掠去。青灰衣摆翻飞着从沈岁头顶掠过,带起来一阵风,把沈岁碎头发吹得糊了一脸。

沈岁把头发拨开,仰头看着那道人影顺着山坡滑下去,越来越小,最后隐进山脚那片树林里,没了。

他转回头看着地上那截树桩。锯口齐整,断面上的木质还是湿的,渗出来的汁液洇湿了周围一圈。树桩周围的土翻得乱七八糟,好几根粗壮的侧根露在外面,断口处的木质还润着,有点发白。

沈岁蹲下来,用手把那些露出来的根一根一根重新埋回土里。土很干,硬邦邦的,他只能用手指头一点一点把碎土拢过来,拍实了,压严。然后他去旁边捡了几块大小差不多的石头在树桩周围垒了一道矮坎。矮坎垒得歪歪扭扭的,他手拙,干不了太精细的活。没有水浇,但培了土、挡了风,总比就那么晾着强。

干完这些账本刷了一条:"掩护养魂木残根:抵扣十五缕。"然后又跟了一条:"养魂木残根将进入休眠状态,若持续护理三年,有万分之三概率重新萌发。"

万分之三。三年。说真的,这概率跟指着天上掉块金子砸脚面上差不多。

沈岁站起来拍手上的土。往山路上看了一眼,周衍早没影了,那小子现在大概正高兴呢,四百年养魂木到手,回去炼一炉丹,筑基中期突破在望。他不知道自己识海里多了一笔六千缕的账,更不知道这账每天还要滚利息。

沈岁弯腰把地上散落的碎木屑拢到树桩根部堆着,木屑能保点潮。他干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山顶方向的云被夕阳染成一层淡金色,从树枝缝隙里漏下来,在树桩周围洒了几点碎光。

沈岁拎着柴刀往下走。走到坡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养魂木的树桩立在暮色里,周围一圈歪歪扭扭的碎石,桩顶上渗出的汁液在斜阳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光,跟一小截蜡烛还亮着似的,怪可怜的。

账本在识海里安静摊着,第二页多了一条新记录,环境监测那边发来的:

"黑石山北坡养魂木(四百年)被伐后,该区域元气流失速率升至原水平的215%。预计三个月内周边十丈范围将完全枯竭。"

三个月。比他想得快。

沈岁把账本合上继续往下走。走到山脚的时候看见阿婆提着水桶从井边往回走,看见他喊了一声:"岁娃子,回来吃饭。"

"来了。"

他加快步子跟上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黑石山整个吞进暗青色的雾里。山顶方向最后一点金光灭了,那截养魂木树桩在黑暗里彻底看不见了。账本深处那条记录还在,六千缕三个字稳稳当当写在那儿,墨已经干了,不会消失。

沈岁推开篱笆门的时候幼狐正蹲在门槛上等他,两只前爪并拢,尾巴尖在地上扫来扫去。看见他进来它耳朵竖了竖,站起来摇了两下尾巴,幅度不大,跟还不太会摇似的。

沈岁蹲下来用指尖刮了刮它下巴:"回来了。"

幼狐凑过来在他手指上嗅了嗅,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舌尖粗糙,带着热气。舔完之后它打了个小哈欠,露出来的尖牙白森森的,小得跟米粒差不多,看着没什么杀伤力。

阿婆从灶台后面探出头:"饭好了,今天有萝卜。"

沈岁站起身往里走。经过门槛的时候他停了半步,往北边望了一眼。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山脊的轮廓黑沉沉横在天底下,跟睡过去的一条脊背似的。

他转身进了屋。

桌上粗瓷碗里盛着热腾腾的萝卜汤,碗沿那道豁口还在。沈岁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萝卜炖烂了,咸淡正好,就是烫,烫得他嘶了一声。幼狐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

"没你的份。"沈岁说。

幼狐又拍了一下尾巴,把脑袋搁在他脚面上趴下了。小小的身子贴着他脚踝,暖和得很。

沈岁低头喝汤,识海里那本账本自动翻到了末页,今天总结算已经出来了。养魂木那十五缕掩护抵扣,柳橡树持续养护的进账还有余量,幼狐伤情稳定又结算了一笔。杂七杂八加起来不到两百,跟昨天差不多。

他看了一眼总负债数,三亿七千四百多万,尾数在一点点掉,掉得慢,但确实在掉。

沈岁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轻的磕碰。幼狐在他脚边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上的布条,伤口边缘结了薄薄一层新皮,粉色的。

他看着那层新皮,想到北坡树桩上渗出来的青色汁液。树和狐狸都一样,受伤了会往外渗东西。区别在于狐狸会叫唤,树不会。但账本告诉他,树也会疼。

沈岁吹了灯躺下去。屋外的风比前两夜轻了,穿过墙缝的时候只剩下呜呜的尾音,跟猫打呼噜差不多。

他闭上眼之前又翻了一次账本。周衍那笔六千缕的欠债后面,多了一个小小的计时器,一格一格在跳,那是利息在滚。

沈岁把账本合上,翻了个身脸朝墙。

屋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那声音打着旋儿,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哭。幼狐在他脚边不安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沈岁在黑暗里睁开眼。

利息在滚。可风从北边来,先吹过那截树桩,吹过那些他刚埋回去的断根,然后才灌进他这间破屋子。

他闭了闭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幼狐露出来的半只耳朵。被子有点短,盖住狐狸就盖不住脚,算了,脚冷就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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