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我该去流浪的，而不是被你困在这
利刃穿过窗栏，她偏头，玄箭擦过她的鼻尖，带着些温热。手腕轻转，掌心凝聚，顷刻间，众多风刃穿过窗栏。很快，在听到风刃划过血肉的声音，她才心满意足的离开自己的位置。
她推开雕刻纹路的窗，手在接触到结界的时候被弹回来，有些麻，她甩甩手，撇了结界一眼，手肘停在窗口，左手撑着脸，右手在空中画了个圈圈，画完指尖弹出去，再画，再弹。
大概率来说，玄箭是奔着她来的，哦不，准确来说是奔着叶萼女儿来的。
不过她不在乎，只要没把她弄死，全当是给她表演的，作为一个观众，要有观众的修养，她只需要看着，当个安静的哑巴。
不远处，被黑色圈圈弹中的位置开始溃烂，很快化为一滩黑红的液体。
此时，安静的哑巴从空间里翻出几十枚荆棘刺，又翻出了一个绑着黑色丝线的小瓷瓶，拔开盖子，将荆棘刺浸没在小瓷瓶内，五指握住瓷瓶微微晃动，手腕回转，一股气流将荆棘刺带出瓶口，挥了挥手，耳边是凌厉的风声。
眼角上挑，很快，高空坠落的声音传来，真是格外动听呢。安静的哑巴观众勾了勾唇，关了窗，睨望门槛处的侍女，懂事的侍女主动离开了卧室。
她向前走了两步，看见镜子里的女孩。稚嫩的面孔与凛冽的五官太过矛盾。
她以前问过妈妈，为什么她长得不像她。妈妈会亲吻她的额头，柔声说。“你长得像娘亲。”
“那为什么娘亲不和妈妈住一起。”
妈妈沉默了，好久以后，她以为妈妈不会说，又听到了妈妈的声音。“因为妈妈骗了她。”
她身上眼睛最像妈妈，圆圆的，大大的，看起来很好骗的。妈妈说，要把眼睛藏起来，不然会被别人利用。可是妈妈……眼睛也可以骗人的，只要先把自己骗过去，就可以把别人也骗过去。镜中的女孩，眼睛不再清澈，只有一团黑，凛冽的五官把眼睛也同化了。她努力睁大双眼，却怎么都找不回曾经的模样。
她握起的拳头敲了敲脑门，还是很痛，她晃了晃脑袋，没什么用，就好像有人拿针扎她的脑袋，搅拌的浆糊转啊转，晕晕乎乎停不下，任由她怎么敲都无济于事，唇边被洁白的牙齿磨破，浓绿的液珠从唇角滑过。方才她没有运用灵力的时候还只是轻微的疼痛，她猛地挥起拳头砸脑门，还是疼。
额头青筋暴起，心下一股无名火。双眼无声的望着镜中的女孩，头猛地往前一撞，啪的一声，镜子死掉了。
女孩额头流下一道长长血痕，落到眼里，世界模糊一片。
恍恍惚惚中，她听到推开的房门，看见妈妈等了一辈子的娘亲，还有跟在娘亲身后，她名义上的舅舅。
怎么会这么及时呢？这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也干过。
女孩醒来的时候感觉有一只手摸着她的脸。轻柔的，温热的，她记得她身上的气味，她睁开眼，漆黑一片。
“我的夜明珠呢？”
“碎掉了，已经吩咐人重新购置了，得等一小段时间才能回来。”叶萼见她醒后，赶忙将手缩回来。
叶家已经穷到买不起夜明珠了？她说。“我是不是瞎了。”
叶萼沉默了片刻。“别乱想，药师说了，血块堵在眼睛里，过几天散了就看得见了。”
女孩把被子推开，猛地起身，叶萼伸手搂住她的腰，怕她摔倒。女孩拍开她的手，女孩看不见，叶萼红了一片的手。“别管我。”声音很小，但叶萼听力很好。
意识到眼睛看不到的那一刻女孩有一点懵，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瞎了，紧接着身体的反应比她的脑子先行一步。
眼睛虽然看不见，但神识可以感应周围的一切，女孩足尖一点，越过窗，如风一般，跳到对面屋顶，一眨眼的功夫就窜到院外去了。
她要去找她。
但很快女孩动作一顿，长期相依为命建立的安全感，早已刻在骨子里，身体要去找她，但脑子很清楚，她已经死了。
“清儿。”也就是停顿的那一刹那，叶萼追上了女孩。
叶萼摁住她的手，揽入怀中。“娘只是想要你活下去。”
她挣不开，叶萼摁住她的手力气很大，握紧的双手青筋突兀，手臂呈现舒缓下来，她转过身伸开双手， 像牙牙学语的孩童张开双臂望向最信赖的家人一般，抱紧叶萼的脖颈，红唇触碰到叶萼耳边的珠玉，挨着一丝冰凉，稚嫩的音色却不似稚童的心智。“可我总是会死的。”
腰间那双手猝然收紧，女孩搂着叶萼的右手松开，往下推了推那双遏制她的手。“我要喘不过气了。”另一只抱着脖颈的手用了些力，缓了缓，额头抵着叶萼的耳坠。“妈妈说，她遇上的你的时候，正是花期，可这花期不好，结了我这颗种子，这颗蔫巴的种子，不饱满的种子，随时都可能会死掉的种子，我本来是活不了的。”
她拍了拍叶萼的背，力道很轻，像一团棉花砸在心坎。“六十年前，我在阵里泡着，妈妈每天都会往里面输入她的精血，四十年前不饱满的种子终于可以离开阵法，维持生机的种子并不具备发芽的条件。妈妈又花了一番功夫助我修为人形，可是那颗不饱满的种子即便是长大了，与正常的种子还是有很大的区别。如果从我破壳的那一天起算，我今年算是二十三了。但我永远都是十一二岁的模样，我知道，我永远长不大。”
女孩睁眼，眼前是乌黑一片，额头挨着叶萼的腹部。
“我不想当温室的鲜花，躲在你的臂弯下，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烈日下的荆棘刺锋利而张扬，那才是我要走的路。走出温室，淋雨，挨打，生活的尘土气息会告诉我，我还活着，温室很好。” 她把脸埋进她的腹部。“可是我想去流浪，我想无牵无挂的流浪，你自己都排斥温室的鲜花，又为什么一定要我坐在温室之内呢？在没有人的角落，一棵张扬的风铃草应该在疾风暴雨中欢欣鼓舞，即便是死，也是值当的。”
“我想要你活着。”叶萼声音在颤抖。
“我总是会死的。”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她希望叶萼可以接受这个事实，就像她知道妈妈总有一天会离她而去，她的朋友也会离她而去。“我不想苟延残喘的活着。要么在疾风暴雨中爬行，要么在疾风暴雨中死去，这是我想走的路，我不想留有遗憾。”
“那我呢？”叶萼的声音带着些许哽咽。“我已经失去你的妈妈，我不想再失去你。当年因为家族事物我走不开，你妈妈说，她等我。可在我处理完家族的事情后，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风启了。”
风启走了，不要她了，也不要她们的女儿了。
风铃草，如同她们的名字一样，温柔缠绵却如风一般，一吹就散，来去自如，不为任何人停留。
风启看上了血雨交织中妖冶的脸，叶萼留恋一株肤浅窥伺她容颜的风铃草，这株风铃草有一双又大又圆还很无辜的眼睛，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完了依旧是一双无辜的眼睛，叶萼时常在这双眼睛里看见自己，但她是杀戮的红眼中唯一的生者。
风铃草的寿命很短，两三个春秋，人类的寿命很长，长达数十年，即便得以修炼，寿命得以延长，却也不会改变太多，她们的爱情注定不能长久。
叶萼遇上风启的那一年，风启在筹备她的百年大寿，而自己家族动荡。阴险狡诈的叶萼爱上了肤浅颜控的风启，她很讨厌自己的脸，有时候精致的容颜带来的无尽的麻烦，但是她又很庆幸她长了一张风启喜欢的脸。
她们的女儿很像风启，喜欢淋雨，喜欢在狂风暴雨中疾行，可是叶萼不喜欢，叶萼造了一座宫殿，她要把风启藏起来，风启不愿，风启喜欢叶萼的脸，但这张脸不足以让风启放下自己的所有，风启向叶萼提了分手。
叶萼是叶家的家主，肩上的重任不是说放就能放下的，叶城邑阅历不足，还不足以支撑叶家。送风启锻炼的传送阵恰好送到了琦落大陆，时间到了，她会被强制传送回灵境，时间根本不会为她们停留，琦落大陆排斥外来者，她根本不能留在这个地方。
叶萼怎么会同意，那是她们第一次争吵，那天是晴天，可是各执一词的她们心情都不太好。
风启妥协了，她说，她要造一个房子，按照人类的标准，叶萼的喜好，就像叶萼想给她造房子一样，叶萼住在房子里，风启当她的骑士，守护着她，叶萼很受用。
风启说，她生活的家园叫灵境，她不能离开灵境太久，而叶萼也不能留在灵境，护阵排斥外人，她会画一个大大的阵法，从此以后，她们会永远在一起。
叶萼被迷魂汤勾了魂，风启说什么她都点头。
可是风启从来没有告诉她，她这株风铃草的寿命只有百来岁。而她们孩子的寿命甚至都不够她一次闭关的时间。
遇上叶萼的那一年，风启九十九，而叶萼已经三千多了。
女孩皱紧眉头，头部如同绷紧的弦遽然断开，头痛欲裂，却还是保持面部的平静。她的语气很轻很轻。“我有一只小精灵。”
“在哪里呢？”叶萼抱这女孩，袖袍覆盖她的背脊。
“很可爱。” 女孩眉眼带了一点弧度，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