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的身体控制不住膀胱是生理事实,但五十多岁的灵魂坐在湿漉漉的被子里,只觉得一阵荒谬而深刻的羞耻。
董袁仲听到动静推门进来,没骂他,只是把他从湿被子里捞出来,用温水给他擦身,换了干爽的睡衣,然后拎着他回了东厢房,塞进自己被窝里。
两个人都躺在黑暗里,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地传进来。
计鸢把脸埋在枕头里,说:“先生,我做了个很可怕的梦,梦到您老了,病得很重,我赶回去的时候您已经瘦得认不出来了。”
董袁仲把手伸过来覆在计鸢后脑勺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发旋。
过了很久他都要睡着了的时候,先生忽然开口:“我身体挺好的,每年体检各项指标都正常。”
他仰头去看董袁仲,黑暗中只看得到他下颌的轮廓:“你才五岁,想这些太早了。”
他把头重新转回去,往先生那边挪了一点,把脸贴在先生肩头:“那您要保重身体。”他说,“以后少熬夜批作业,一天三顿按时吃,别总喝浓茶,对胃不好。”
董袁仲放在计鸢后脑勺上的手又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收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净操些不该你操的心。”半晌,他又听到一句闷闷的补充,“明天早上煮红豆粥,自己起床喝,别等我叫你。”
仲夏的槭城热得像蒸笼,老宅的槐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知了从早叫到晚,董袁仲在书房里誊抄旧卷,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把衬衫领子洇湿了一圈。
计鸢从厨房里端了一碗绿豆汤,踮起脚尖把碗放在书桌上,然后搬了个小板凳放在董袁仲身后,爬上去站好,用蒲扇给他扇风。
他扇得很卖力,两只手一起握住扇柄,呼哧呼哧地扇,把先生后颈的碎发吹得飘飘悠悠。
蒲扇柄硌得他虎口疼,汗从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他眨眨眼,继续扇。
董袁仲停下笔,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凳子上却也只到他肩膀的小人:“以后不用来给我扇风,有空就把《尔雅》背下来。”
计鸢说:“那我背不完,太长了。”
董袁仲重新拿起笔:“背不完就继续背,一直到背的下来为止。”
计鸢把扇子夹在腋下,从凳子上跳下去,扒着董袁仲的膝盖,三下五除二爬上去,在他大腿上坐好:“先生,您跟别人说过同样的话吗?就是‘背不下来就继续背,一直到背的下来为止’对别人也这样吗?”
董袁仲半靠着藤椅,给他留出充足的空间,笔锋落在纸面上:“没有。”
又添了一句:“别人不是我徒弟。”
“那就成。”计鸢把扇子扔到一旁,双手交叠趴在桌沿上,看着董袁仲的笔在眼前不停的左晃右晃,最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秋天来的时候,董袁仲带他去城外的枫林看红叶。
山路不好走,他走了一半就走不动了,董袁仲就蹲下来把他背在背上。
他趴在先生背上,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后脑勺,看着满山的红叶在秋风里翻涌,像一片燃烧的海洋。
他忽然想起自己也曾这样背过另一个人,不是在这条山路上,是在从医院回老宅的巷子里,他把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背在背上,走过石拱桥,走过老槐树,走过那条铺满落叶的巷子,然后把他放在床上,给他熬药喂饭擦身,最后看着他在清晨的微光里闭上眼睛。
“先生。”他把脸埋进董袁仲的后颈。
“嗯。”
“等我长大了,我也背您。”
董袁仲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秋风把枫叶吹得沙沙响,他的声音在风里听不太真切,但计鸢还是听见了:“等你长大,我就老了。”他把手臂收紧了一点,把脸贴在先生后背上没有再说话。
走完那条山路董袁仲把他放下来,两个人坐在枫林边的石头上喝水。
他握着水壶仰头灌了好几口,然后抹了抹嘴角凑到董袁仲面前,两只眼睛在阳光下眯成缝。
“先生,您说我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会跟您一样当老师吗?会收徒弟吗?您觉得我收的徒弟会比我更欠揍吗?”董袁仲接过他手里的水壶也喝了一口,拧上盖子,低头看他:“你先把《说文》五百四十部首背完,再想这些,部首默不下来,明天藤条伺候。”
他晃着悬在半空的两条腿耍无赖:“那我背不完,太难了,您换个别的罚。”
董袁仲看着满山的红叶,说:“那就罚你陪我把这座山再爬一遍,自己走,我不背。”
再后来,计鸢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分清哪些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哪些不是。
他能清晰地回忆起董袁仲躺在病床上的每一个细节,能背出自己写的每一篇论文的脚注,能闭着眼睛画出老宅里每间房的平面图。
但他不记得自己五岁时有没有掉进过那条河。
上辈子的记忆像一本被撕掉了前半部分的旧书,从五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很多页都模糊了,只剩下几个反复摩挲的片段:槐树、戒尺、藤条、先生伏案写字的背影、那封被反复折叠的信。
他以为这辈子只是把上辈子走过的路再走一遍,但掉进河里那天他才意识到,从他穿越过来的那一刻起,所有的变量就已经开始偏离原来的轨道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槭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老宅院子里的积雪厚得能没过他的膝盖,石桌上的棋盘被雪埋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董袁仲在厨房里祭灶,灶台上摆着麻糖和水果,香炉里的檀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整个厨房都是甜腻的糖稀味。
计鸢蹲在灶台旁边看先生把麻糖掰成小块码在碟子里,趁先生转身去拿香烛的间隙飞快地摸了一块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得咯吱咯吱响。
董袁仲转回来看着碟子里明显少了一块麻糖又看看灶台边腮帮子还在动的小孩:“灶王爷还没吃,你先吃了。”
计鸢把嘴里的麻糖咽下去,仰头,笑的格外无辜:“灶王爷吃了我再吃就不甜了。”
董袁仲没跟他计较,只是把剩下的麻糖往他够不着的地方推了推。
祭完灶,计鸢被先生裹上一件厚棉袄,围了一条长得拖到地上的毛线围巾,整个人被裹得像一颗糯米丸子,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鼻尖,连胳膊都放不下来。
他坐在廊下看先生扫院子里的雪,扫了一会儿开始觉得无聊。
董袁仲扫雪的动作不紧不慢,雪堆在墙角越摞越高,跟去年冬天他记忆中的节奏完全一样。
他抬头看着墙外那些光秃秃的槐树枝条,上面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忽然想起离老宅不远有一条河,冬天河面会结冰,上辈子先生从来不让他在冰上走,说冰面不够厚,踩上去会掉下去。
但上辈子他从来没掉进去过,因为他从来没去过,他总是很听话地站在岸边看着别的孩子在冰上打滑溜,手里攥着先生给他灌的热水袋。
但现在他不想听话了。
他这辈子甚至在先生写字时爬到他腿上看,可谓是把上辈子所有不敢做的事全做了一遍。
反正犯了错挨完打先生还是会给他涂药、给他掖被子,这种被管着的感觉让他上瘾。
他二十九岁时用戒尺管着韦秦州,现在五岁被董袁仲用藤条管着,他在管教与被管教之间终于找到了一种平衡。
他趁董袁仲转身去后院倒雪的空档,从廊下溜出院子,沿着巷子一路小跑出了城门。
城外的河果然结了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几根枯黄的芦苇从冰缝里戳出来,在风里瑟瑟发抖。
几个比他大些的孩子正在河中央打冰陀螺,鞭子抽在冰面上啪啪作响,陀螺嗡嗡地转,冰屑在阳光下飞舞。
他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试探性地把一只脚踩在冰面上。
冰面发出咯吱一声脆响,他把脚缩回来又踩上去,再缩回来,再踩上去。
他知道危险,理智告诉他冰面边缘的承重力最差,要走在河中央才安全,但好奇心和冒险欲像一把火烧得他理智全无,他看着那几个在河中央玩得不亦乐乎的大孩子,心想他们能走我为什么不能走。
然后他就掉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