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咸丰七年,暮秋。
浙江嘉兴府。
整座城池被连绵的阴雨泡了整整一月。
没有狂风骤雨,就是细细密密的冷雨,日夜不歇。雨丝斜斜落着,打在青黑色的屋瓦上,沙沙的响,听久了让人耳膜发沉,心头发闷。
运河水汽蒸腾不散,裹着满城的湿气,死死压在街巷上空。天光永远是灰蒙蒙的暗青色,白日如同黄昏,夜里更是浓黑如墨,连寻常人家的灯火都透着一股发乌的昏沉。
本地老人私下都说,今年嘉兴的阴气太重,压了阳气,是容易生邪祟、起诡事的凶年。
嘉兴府衙之内,坐镇一方的四品道员,姓柳名琮。
柳琮三十二岁入仕嘉兴,为官端正,心思极细,在官场上步步谨慎,从不结党,从不张扬。短短两年,便把一方民政打理得妥妥当当,官声极好,前程稳稳当当。
外人看他,风光体面,手握实权,身居高位。
可只有柳琮自己知道,他心底压着一桩无人知晓的心病。一桩缠了他整整三年,日夜啃噬心神、不敢对外吐露半个字的隐秘。
这心病,无关官场争斗,无关钱财仕途。
关乎他年过七旬的生父,柳耆。
世人皆知,柳家老太爷性情豁达,爱闲谈,爱说笑。
可唯独柳琮清楚。
自己的老父,根本不是爱吹牛那么简单。
寻常人吹牛,是夸大虚实,博人一笑,图个脸面光鲜。
柳耆不一样。
他说出来的所有虚言,句句落地成谶,字字招引阴煞。
三年前,柳琮尚未调任嘉兴,还在邻县做知府。
那一年柳耆闲居乡下,闲来无事坐在村口茶摊闲谈。那日来了几个走江湖的行脚商人,聊起南海风浪凶险,商船屡屡倾覆。
旁人听着只是唏嘘感慨,唯独柳耆随口搭了一句闲话。
“那算什么凶险,我昨夜站在村口老槐树上,亲眼看见南海夜叉踏浪而行,一口吞了整艘货船,百十人连骨头都没剩下。”
这话荒唐至极,随口妄言,无人当真。
可就在三日后。
千里之外的南海海域,当真有一艘满载客商的巨船无故沉没,船上百余人尽数葬身海底,无一生还。
消息半月后传回乡里,全村哗然。
彼时柳琮只当是巧合,心底虽隐隐不安,却也未曾多想。
可自那以后,怪事就再也断不了了。
村里猎户闲聊,说深山无猛兽,岁岁安稳。
柳耆随口吹牛,说后山夜里有丈高黑熊踏碎山岩,双眼如灯,吼声震地。
当夜后山便传来震天兽吼,第二日村民进山,果然看见山岩碎裂,大片林木倒伏,满地巨大兽爪印,吓得全村猎户再也不敢深夜入山。
邻里妇人闲谈,说自家孩童乖巧无灾。
柳耆笑着搭话,说孩童命格太轻,近日恐有落水之灾。
不过两日,那邻家孩童果真失足跌落村口池塘,险些溺亡。
一桩桩,一件件。
所有随口而出的荒诞妄语,最后都会尽数成真。
起初乡邻只当是老翁眼界独到,能预判祸福,纷纷敬重追捧。
可次数多了,村里最年长的活了八十岁的老族公,连夜找到柳琮,压低声音,道出一桩足以灭门的阴诡秘事。
“贤侄,你父亲这不是预言,也不是慧眼。”
“他这是妄语拘煞。”
“凡人妄言天地鬼神,本是无罪。可一旦虚言能落地成真,便是口舌沾染了阴司言灵之力。他每说一句假话,便是凭空捏造一桩因果,强行撬动阴阳秩序。”
“天道不虚,因果不空。他凭空造出来的祸事,不会凭空消散。所有灾祸的业力,最后都会尽数记在他身上,记在柳家一门之上。”
那一刻,柳琮浑身冰冷,彻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
自己父亲不是爱吹牛。
他是嘴带阴煞,言可召灾。
更吓人的是,老父自己全然不知。
柳耆心性单纯,一辈子活在乡野,只觉得自己随口说笑,次次都能说中,旁人敬佩追捧,心里还隐隐有些得意。日日随性闲谈,夜夜随口妄言,全然不知自己每一句大话,都是在为柳家叠加一层要命的阴业。
最开始,灾祸只落在外人身上。
可天道轮回,从来没有只利人不损己的好事。
半年前,柳耆随口吹嘘,说自家院中古树参天,可通天彻地,能引风雷。
话音落的当夜,无云无雨的晴空,突兀劈下一道惊雷,不击远山,不打旁人,精准劈中柳家老宅古树。
古树当场焦黑炸裂,树干轰然倒塌,直接砸毁了半边老宅。
也是从那一次开始。
他造的谎,开始反噬自身,反噬家门。
柳琮那一刻彻底慌了。
他不敢再让老父居于乡野,不敢让他再与乡人闲谈说笑。可他不能囚禁生父,不能堵住老父的嘴,更不能对外言说半分诡异。
一旦此事传开,被官场政敌知晓,扣上一个“家门生祟、阴邪缠身、不堪为官”的罪名,他半生仕途尽数作废。
更可怕的是,市井百姓最惧鬼神阴事。一旦流言四起,柳家会被万人唾弃,永世抬不起头。
万般无奈之下,柳琮借着调任嘉兴道员的机会,执意要将老父接来府城官邸静养。
他本以为。
府城官邸正气充沛,官气可压阴邪。高墙深院,隔绝市井,无人闲谈,老父自然没有机会随口妄言,招惹祸煞。
可他万万没料到。
来到嘉兴的柳耆,反倒愈发闲散无聊。
乡野之中尚且有人闲谈搭话。深院官邸,人人拘谨恭敬,无人敢与老太爷随意说笑。柳耆闷得心慌,越是憋闷,越是爱随口扯谎吹牛,虚妄之语说得愈发频繁,愈发离谱。
短短十日。
嘉兴府城内,接连频发怪事。
城南粮仓无故自燃,半仓粮谷化为灰烬。
城北运河无故翻涌,无风起浪,打翻数艘渔船。
城西私塾孩童集体惊悸夜啼,高烧不退。
桩桩无妄诡异灾事,查无起因,无从溯源。
只有柳琮心底清清楚楚。
这些祸事,全是老父随口一句虚言招来的。
再这样下去,不出半年,嘉兴必有大灾,柳家必遭灭顶反噬。
柳琮日夜焦灼,夜夜难眠,头顶生出大片白发,整个人迅速憔悴。
他束手无策,求医无用,求神无用,拜佛无用。寻常道法符箓,镇不住这言语招来的天道因果。
直到这日,跟随他多年的老幕僚戚慎,深夜登门,带来了一个极度隐秘、极度诡异的解法。
也带来了一个彻底改变所有人命运的神秘人。
戚慎跟随柳琮多年,心思深沉,城府极深。
这人心思远比表面看上去复杂得多,这些年,他早就悄悄察觉到了柳家老太爷的诡异之处,只是一直缄口不言,暗中观察,从未点破。
今夜夜深人静,官邸庭院落着绵绵冷雨。
戚慎屏退所有下人,独自进入柳琮书房,关门落栓,压低嗓音开口。
“大人,老太爷的症结,属下知晓根治之法。”
柳琮猛地抬头,眼底满是疲惫与急切:“你有办法?”
戚慎点头,神色无比凝重,没有半分戏谑:“寻常道士和尚,驱鬼镇煞,捉妖除邪,全都没用。老太爷这不是撞邪,不是鬼缠身,是口承妄业,言锁天机。是天道因果,非阴邪鬼魅,无人能镇,无人能灭。”
柳琮指尖发颤:“那何为根治之法?”
“需找一位替谎人。”
戚慎吐出三个字,字字冰冷诡异。
“世间有一种隐道异人,不修功德,不练符箓,专门行走阴阳夹缝,做一门绝密行当。替人圆谎,替人揽下虚言带来的所有因果业煞。”
“老太爷每一句落地成真的妄语,都会生出一道阴业枷锁。寻常人接不住,沾上就是身死道消。唯独这类天生无命、无运、无福、无禄的哑命人,可以承接所有妄语因果。”
“他当众将老太爷所有荒诞虚言,尽数圆成情理之中的真话。圆谎一刻,言语落地,因果转移。老太爷身上所有阴煞业力,会瞬间剥离,尽数转嫁到替谎人身上。”
柳琮听得头皮发麻,心底又惊又疑:“世间当真有这般人?转嫁业力,替人担灾,他图什么?”
戚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出一句让人遍体生寒的话。
“图活命。”
“这类人天生命格残缺,本是落地即死、无缘人世的夭折孤魂。靠着替世人揽谎担业,以他人祸煞为食,以虚妄因果续命。他帮人圆一次天大妄言,便可延寿三月。圆一桩惊天祸事,便可延寿三年。”
“说白了。”
“他是活在人间的食煞活尸。靠替人兜底谎言,吃因果活命。”
柳琮浑身发冷,书房内明明燃着暖炉,他却觉得四肢冰凉,血液都快要凝固。
世上竟有如此诡异的行当,如此诡秘的活人宿命。
可这是他眼下唯一的生路,唯一能救老父、救柳家、救自己仕途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