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崽趴在裂缝边缘,下巴搁在爪子上,等着经脉里那股被搅浑的东西慢慢往下沉。
它已经趴了很久了。久到浅金色的天光在它壳甲上铺了一层又一层,没有变过颜色。
风还是没有来。
那具暗灰色的巨大尸体横在它面前不远处,脖颈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暗色的液体在硬土上洇成一片深色的湿痕,边缘微微发干。
曲崽没有动。它在等灵力沉底。
然后它看见了裂缝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小,很慢,像一团被压在暗红色硬土和阴影之间的暗影在挪动。
它没有抬头,只是把眼球转过去——那是一只小诸怀。
比之前带崽母兽的幼崽更小,脊背上的暗青色皮甲颜色浅得像刚褪过壳,四只角还没长出来,只有四个小小的骨突,圆钝地凸在颅顶。
它的眼睛是圆形的,像两颗湿漉漉的黑珠子,瞳孔不是异兽常见的竖瞳,是带着细密睫毛的人目。
它从裂缝边缘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曲崽,又看着那具尸体,又看着曲崽。
曲崽没有动。
小诸怀等了很久,久到曲崽以为它不会出来了。
然后它动了——从裂缝边缘滑出来,四肢着地,快速跑到尸体旁边,咬住一块碎肉,拖着往后走。
它拖不动整块,只能撕下来一小条,拽着往后爬。
曲崽看见它的后腿有一道伤口,皮甲裂开了一条口子,走路一瘸一拐的,每拖一步身子都要往左侧歪一下。
它拖着那块碎肉回到裂缝边缘,停下来喘了两口气,然后滑下去了。
曲崽把眼球转回去,继续看着前方。
过了一会儿小诸怀又出来了。又拖了一块碎肉,比第一块更小。又拖回去了。
来来回回四五趟,每次只拖一小块,每次拖完之后都要在裂缝边缘喘一会儿,像力气用尽了。
第六趟的时候它没有拖肉。它出来之后在尸体旁边转了一圈,低头嗅了嗅地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它找到了一块被曲崽啃剩下的内脏碎片,比碎肉小得多,但它叼住了,拖着往回走。
走到裂缝边缘的时候它停住了。
曲崽开口了:"你拿不动。"
小诸怀浑身僵住了。它转头看着曲崽,瞳孔缩了一下,嘴里的内脏碎片掉在地上。
曲崽没有动,也没有看它,只是看着前方:"拿得动就拿。"
小诸怀蹲在原地,看着曲崽,过了很久才慢慢弯下腰,叼起那块内脏碎片,滑回了裂缝里。
曲崽把下巴搁回爪子上,没有再说话。
它又等了一会儿,等灵力沉得差不多了,然后从趴着的状态站起来,走到尸体旁边,低头看了看。
尸体已经冷了。皮甲表面的暗色开始变得干硬,伤口边缘的液体也已经凝固了。
曲崽用爪子把尸体的腹腔扒开,把内脏扯出来,拖到裂缝边缘,丢了进去。
不是一块,是整副内脏。
然后它趴回原来的位置,下巴搁在爪子上,等。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裂缝里传来极轻的响动。
小诸怀从裂缝边缘探出脑袋,看见那副内脏的时候,它的瞳孔亮了一下——暗金色里透出一线极淡的暖色,像被点燃的炭。
它没有立刻出来。它蹲在裂缝边缘,看着曲崽。
曲崽说:"拿走。"
小诸怀没有动。
曲崽说:"拿走。不吃就坏了。"
小诸怀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滑出裂缝,跑到内脏旁边,咬住一块,拖着往后爬。
它拖了两块之后就拖不动了,第三块卡在硬土的裂缝里,拉不出来。它用力拽了几下,碎肉被扯断了,它叼着断掉的那截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卡住的那块,又看了看曲崽。
曲崽站起来,走过去,用爪子把卡住的那块内脏拨出来,推到它面前。
小诸怀往后缩了半步,然后又往前走了两步,低头叼起那块内脏,拖着回了裂缝。
曲崽趴回原位,没有再看裂缝。
第二天曲崽又打了一只,打赢之后啃完心脏,把剩下的尸体拖到裂缝边缘丢了进去。
小诸怀没有出来。裂缝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曲崽以为它不来了。
然后裂缝边缘探出那个小脑袋,比昨天探得更浅,只露出头顶和两只湿漉漉的眼睛。
曲崽趴着,没有说话。
小诸怀等了很久,然后滑出来,拖走了一小块肉,又滑回去了。
曲崽看见它的后腿——伤口已经结痂了,走路稳了一些,没有再一瘸一拐。
第三天曲崽打完一只之后没有立刻丢尸体。它蹲在尸体旁边,等。
裂缝里一直没有动静。
曲崽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把尸体拖到裂缝边缘丢了进去。
它没有趴回原位,而是蹲在裂缝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裂缝不深,大约两丈多,底部的土是暗色的,比地面湿润一些。那具尸体落在底部,溅起一层薄薄的黑土。
然后它看见了小诸怀。它蹲在裂缝底部的一片凹洞里,身体蜷成一团,正看着那具从头顶落下来的尸体。它的瞳孔睁大了,暗金色里那线暖色比昨天更明显了。
曲崽蹲在裂缝边缘,看着它。
小诸怀抬起头,看着曲崽。
曲崽说:"拿。"
小诸怀没有动。
曲崽说:"你的。"
小诸怀蹲在底下,仰头看着曲崽,过了很久,它动了——从凹洞里爬出来,走到尸体旁边,低头咬住一块肉,拖回了凹洞里。
曲崽站起来,转身走了。
它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裂缝。裂缝里没有声音了,但它的爪尖感觉到了——从裂缝底部传上来的极细的震动,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曲崽转头看了一眼小落。小落坐在两丈外的硬土块上,刀横在膝盖上,正看着它。
曲崽说:"底下有母兽。"
小落说:"感觉到了?"
曲崽说:"那只小的每次拖完东西回去,裂缝里都会震一下。很轻,像呼吸。"
小落没有接话。
曲崽趴回原位,说:"它拿回去给它的。"
小落说:"给它的什么?"
曲崽说:"它的阿娘。"
第四天曲崽没有打。它趴着,等着灵力慢慢沉下去。
经脉里的煞气已经比刚来的时候深了一层,银紫色的纹路边缘透着一层极淡的暗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浸进来了。
它没有在意这个。它在等。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裂缝里的小诸怀出来了。它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确认曲崽在趴着,确认没有其他异兽在附近,然后滑出来,跑到尸体旁边——昨天的尸体还剩大半,内脏已经被吃掉了,肉也少了一大块。
小诸怀咬住一块碎肉,拖着往回走。
曲崽开口了:"你阿娘的伤好了吗。"
小诸怀僵住了。它转头看着曲崽,瞳孔缩了一下,没有跑。
曲崽说:"我跟你去。"
小诸怀没有动。
曲崽说:"我不伤你们。"
小诸怀蹲在原地,看着曲崽。过了很久,它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然后转身,拖着那块碎肉往裂缝里滑。
曲崽从趴着的状态站起来,跟着它爬了过去。
裂缝很窄,曲崽的壳甲正好能挤过去。它滑下去的时候爪尖刮到了两侧的硬土,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诸怀在前面拖着肉,爬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像在确认曲崽还跟着。
裂缝底部有一条横向的通道,比垂直的裂缝宽一些,小诸怀钻进去之后曲崽跟着钻进去。
通道走了大约两丈,空间突然开阔了。
是一处地下空洞。不大,大约一间屋子的大小,顶部拱起,四壁是暗色的硬土,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表面光滑。
洞里有一只母诸怀。
它趴在地上,脊背上有一道极深的伤口,暗青色的皮甲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暗色的液体从伤口边缘慢慢渗出来,在地上洇成一片湿润的深色湿痕。
它的四只角还在——前两只短而钝,后两只长而锐,像被反复打磨过的骨刺,但最长的右边那只断了一截,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
它的眼睛是圆形的,带着细密睫毛的人目,但瞳孔里的暗金色已经退了大半,变成一种浑浊的灰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熄灭了。
它趴在那里,呼吸很浅,很慢,每一口都像要用掉最后一点力气。
小诸怀拖着那块碎肉走到母兽面前,放在它嘴边,用鼻尖往母兽的嘴里推。
母兽没有张嘴。
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看着那块碎肉,又看着小诸怀,鼻尖动了动,但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
小诸怀又推了一下,母兽还是没有张嘴。
小诸怀蹲在母兽旁边,把脑袋搁在母兽的脖颈上,没有再动。
曲崽蹲在洞口,看着它们。
它看到了母兽脊背上的伤——不止一道。那道最深的口子旁边,还有三道旧伤,已经愈合了但留了疤,每一道都翻着暗青色的凸起,像被反复割开的树皮。
它看到了母兽断掉的那只角——断口不是新的,边缘已经被磨圆了,像断了很久。
它看到了母兽下颌的肌肉——薄得几乎贴住骨头,皮甲底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肉,只剩一层皮包着骨骼。
曲崽蹲在洞口,看着那只母兽,又看着那只把脑袋搁在母兽脖颈上的小诸怀。
它想到了雾鸦母子。
想到了母雾鸦带着七只幼崽被追杀的样子,想到了母雾鸦把幼崽护在翅膀底下的样子,想到了母雾鸦第一次在曲崽面前降落时,翅膀上有三道旧伤,每一道都是替幼崽挨的。
曲崽蹲在洞口,看了很久。
然后它站起来,转身,爬回了地面。
它没有去拿尸体。它趴在原来的位置,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前方的地面。
浅金色的天光从头顶铺下来,照在它背上。
小落站起来,走过来蹲在它旁边,说:"什么样。"
曲崽说:"重伤。吃不下。"
小落说:"你给的?"
曲崽说:"那只小的拿回去的,它阿娘吃不下。"
小落沉默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曲崽没有回答。
它趴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尸体旁边,把内脏扯出来,切成小块,拖到裂缝边缘丢了进去。
然后它趴回原位,等。
第五天曲崽又去打了一只。
它打完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壳甲比昨天更沉了,煞气在经脉里堆得更多了,像一层被反复浸过的布,越来越厚。
它把尸体拖到裂缝边缘丢下去,然后蹲在裂缝边等着。
裂缝里没有动静。
它等了很久,久到天光从浅金色变成了灰金色——妖垓大陆的天第一次变了色。
然后裂缝边缘探出那个小脑袋。
它看着曲崽,嘴里没有叼东西。
曲崽说:"你阿娘吃了?"
小诸怀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曲崽说:"吃了一点?"
小诸怀蹲在裂缝边缘,看着曲崽,过了一会儿它开口了。
声音是碎的、生的、像刚学说话的孩子在挤第一个词:"……你。"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
小诸怀又说了一遍:"……你。给。"
曲崽说:"我给的。"
小诸怀蹲在那里,看着曲崽,圆形的瞳孔里那线暖色比之前更亮了。
它说:"……留下。"
曲崽没有动。
小诸怀说:"……你。留下。"
曲崽蹲在裂缝边缘,看着那只小诸怀。
小诸怀往前爬了半步,把脑袋贴在曲崽的爪子上,不动了。
曲崽低头看着它,没有收回爪子。
然后它听到了——从裂缝底下传上来的声音。极轻的,像被压住的呜咽,从母兽的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每一个音节都像被什么东西撕碎了又拼起来的:"……别走。"
曲崽蹲在原地,爪子上贴着一只小诸怀的脑袋,裂缝底下传上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它说:"我不走。"
小诸怀抬起头,湿漉漉的圆形瞳孔看着它。
曲崽说:"你们跟着我。"
小诸怀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它转身跑回裂缝里,跑到母兽身边,用脑袋拱了拱母兽的下巴。
曲崽跟着滑下去了。
它爬进洞里,蹲在母兽面前。母兽的瞳孔还是浑浊的灰色,但它的头动了——很慢,很吃力,但确实动了,朝曲崽的方向偏了一下。
曲崽把脑袋伸过去,碰了一下母兽的鼻尖。
母兽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它的头偏了一下,轻轻蹭了曲崽的额头一下——极轻的,像怕用力会碎。
曲崽说:"我带你走。你趴上来。"
它开始变大。从巴掌大慢慢涨到半人高,从半人高涨到一人高,脊背展开,壳甲摊平。
小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蹲在洞口,看着曲崽变大,然后走过去,蹲下来,把母兽托起来,放在曲崽的背上。
母兽没有挣扎,它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小诸怀跟着爬上来,蜷在母兽的脖颈旁边,把脑袋埋进母兽的皮甲和曲崽的壳甲之间的缝隙里。
曲崽背着它们,从洞里爬出去。
暗红色的硬土在它爪下裂开细纹,每一步都踩实了。它走得很慢,怕颠到背上的母兽。
小诸怀从缝隙里探出脑袋,看着曲崽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曲崽把小诸怀和母兽带到它平时休息的那片平地上,趴下来,慢慢缩小,让母兽从它背上滑落到地面。
小落已经铺了一层从储物袋里拿出来的皮毛褥子,厚实的,毛绒的,把暗红色的硬土隔开了。
母兽落在褥子上,身体微微陷下去。它睁开眼看了看自己身下的垫子,又看了看曲崽。瞳孔里那层灰色退了一点,露出底下极淡的暖色。
曲崽趴在褥子旁边,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看着母兽。
小诸怀从母兽脖颈旁边爬下来,走到曲崽面前,又碰了一下它的爪子。
曲崽说:"以后你们不用偷了。"
小诸怀听不懂"偷"是什么意思,但它听懂了曲崽说话的语气——是软的,平缓的,没有攻击性的。
它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回母兽旁边,蜷在母兽的脖颈旁边,把脑袋搁在母兽的皮甲上,闭上了眼睛。
第六天母兽睁开了眼睛。
瞳孔里的灰色退了大半,露出暖琥珀色的光。它看着曲崽,看着小落,又低头看了看蜷在它脖颈旁边睡着的小诸怀。
它的头动了动,抬起来,朝曲崽的方向偏了一下。
曲崽说:"你醒了。"
母兽没有动。它看着曲崽,过了一会儿,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被压了很久终于松开的震颤——不是呜咽,是呼吸,深长的呼吸,像一口气终于喘到底了。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断了两次才接上,像喉咙刚被重新接通,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裂痕:"……小崽。"
小诸怀猛地睁开眼睛,从母兽的脖颈旁边冲起来,把脑袋塞进母兽的脖颈里。
母兽的头偏了一下,抵住小诸怀的额头,停在那里。
曲崽趴着,看着它们。
小落蹲在旁边,也看着它们。
浅金色的天光从头顶铺下来,照在三个趴在一起的身影上——一只银紫色的小龟、一只重伤初愈的母诸怀、一只蜷在母兽脖颈旁边睡着的小诸怀。
曲崽说:"你叫什么。"
母兽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没有。"
曲崽说:"那你以后叫阿青。"
母兽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曲崽说:"小崽叫小角。"
小诸怀从母兽的脖颈里探出脑袋,看着曲崽,湿漉漉的圆形瞳孔亮了一下。
曲崽把下巴搁回爪子上,闭上眼睛。
浅金色的天光从头顶铺下来,照在它们身上,像一层被放了很久的、温热的毯子。
第七天曲崽醒来的时候,看见阿青已经站起来了。
它站得很慢,四蹄撑在褥子上微微发颤,脊背上的伤口还翻卷着,但边缘的颜色已经从暗红变成了深褐,像在收拢。
它低头看着睡在它脚边的小角,鼻尖动了动,没有出声。
曲崽趴在不远处,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阿青站起来,没有说话。
阿青感觉到了曲崽的视线,抬起头看着曲崽,圆形的瞳孔里暖琥珀色的光已经稳住大半了,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它开口了,声音还是断的,但比昨天顺了一些:"……你。"
曲崽说:"我在这里。"
阿青说:"……你……不杀。"
曲崽说:"不杀。"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脑袋朝曲崽的方向低了一下,像在行礼。
它的四只角在浅金色的天光底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断掉的那只角边缘已经长出了一层极薄的壳,像被重新包裹过的伤口。
曲崽说:"你站着不累?"
阿青没有回答。
曲崽说:"你趴下吧。伤还没好。"
阿青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趴下来,四蹄蜷在身下,把脑袋搁在褥子上。
小角被它趴下的动作惊醒了,睁开眼睛看了看母兽,又看了看曲崽,然后从母兽的脖颈旁边爬出来,走到曲崽面前,蹲下,看着曲崽。
曲崽说:"你看我干什么。"
小角没有动。
曲崽说:"你不去守着你阿娘?"
小角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还是没有动。
曲崽把下巴搁回爪子上,没有再问。
又过了两天,阿青的伤口开始结痂了。
暗青色的皮甲边缘收拢了一圈,露出底下新生的肉芽,浅色的,带着一层极薄的湿光。
它开始走动了。先是绕着褥子走了两圈,然后慢慢走到裂缝边缘,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又走回来了。
它走到曲崽面前的时候停住了。曲崽正趴着,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前方的地面。
阿青低下头,把鼻尖凑到曲崽的壳甲边缘,碰了一下,然后退回去,趴下。
小角跟在它屁股后面跑了一圈,然后钻到阿青的腹甲底下,只露出一个脑袋,看着曲崽。
曲崽说:"你想说什么。"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底下……有东西在动。"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
阿青说:"……左边三丈……一只。大。"
曲崽站起来,往左边走了三丈,停下来,爪尖贴着地面。
它感觉到了——极细的震动,从地底两丈多深的地方传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身。
曲崽转头看了阿青一眼。
阿青趴在那里,暖琥珀色的瞳孔看着它,没有动。
曲崽说:"你感觉到了?"
阿青说:"……脚。"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蹄子:"……脚感觉到。"
曲崽走回阿青面前,蹲下来,看着它。
它想到了雾鸦。母雾鸦第一次在曲崽面前展示空中侦查能力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突然多了一双眼睛,能看到自己看不到的东西。阿青的地听,是地底的眼睛。
曲崽说:"你以后帮我看着底下。"
阿青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曲崽说:"有东西在动的时候告诉我。"
阿青说:"……嗯。"
曲崽趴回原位,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小角从阿青的腹甲底下钻出来,爬到曲崽旁边,把脑袋贴在曲崽的爪子上,不动了。
曲崽没有收回爪子。
第八天曲崽出去打了。
它走之前蹲在阿青面前,说:"你趴着,别动。我去打一只,回来给你吃。"
阿青没有回答,但它的尾巴扫了一下。
小角从阿青腹甲底下钻出来,跟在曲崽屁股后面跑了两步,被阿青叫回去了。
曲崽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找到了一道裂缝。
它蹲在裂缝边缘,爪尖贴着地面。
阿青不在,它只能靠自己感觉。它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地底传来震动——比之前它感觉到的任何一次都重,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一个身,然后又翻了一个身。
曲崽站起来,退后两步,等着裂缝裂开。
地面裂开的时候曲崽弹了出去。
那只异兽从地底翻出来的时候,曲崽已经滑到它的侧面,撞上了它的后腿关节。一声闷响,异兽的身体歪了一下,曲崽没有停,继续撞第二次、第三次,然后咬住了它的脖颈。
干净利落。
曲崽趴在地上喘气,啃完心脏之后把尸体拖起来,往回走。
它走回那片平地的时候,看见阿青站起来了。它站在褥子旁边,四蹄撑着,脊背上的伤口已经被新结的痂覆盖了大半,暖琥珀色的瞳孔正看着曲崽的方向。
曲崽把尸体拖到阿青面前,放下,退后两步。
阿青低头看着那具尸体,又抬头看着曲崽。
曲崽说:"你吃。"
阿青没有动。
曲崽说:"你吃了才能好。"
阿青低头,开始啃那具尸体的内脏。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在重新学习怎么吃东西。小角从腹甲底下钻出来,蹲在旁边看着母兽吃,没有凑过去。
曲崽趴在不远处,看着阿青一口一口地吃,没有说话。
第九天阿青的伤口已经合拢了大半。
暗青色的皮甲边缘收得更紧了,新生的肉芽已经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硬壳,像重新长出来的铠甲。
它开始走得更远了。绕着平地的边缘走了几圈,然后走到曲崽面前,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曲崽的壳甲。
它说:"……我好了。"
曲崽说:"还疼吗。"
阿青沉默了一下:"……有一点。"
曲崽说:"那你再趴两天。"
阿青没有反驳,趴下来了。小角从它腹甲底下钻出来,跑到曲崽面前,学着母兽的样子,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曲崽的爪子,然后快速退回去,缩回阿青的腹甲底下。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第十天曲崽又去打了一只。
这一次它回来的时候,阿青没有趴着。它站在褥子旁边,四蹄撑得稳稳的,脊背上的伤已经收成了一条暗色的线,像一道被缝过的旧疤痕。
它看着曲崽拖尸体回来,没有等曲崽开口,自己走过去,低头开始啃。
它吃完之后抬起头,嘴角还带着暗色的液体,暖琥珀色的瞳孔看着曲崽。
它说:"……你叫什么。"
曲崽说:"叫我小曲。"
阿青重复了一遍:"……小曲。"
曲崽说:"嗯。"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曲崽的壳甲,停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才退回去。
它说:"……你像我们那边的山。"
曲崽说:"什么山。"
阿青说:"……不塌的山。"
曲崽的尾巴停了一下,没有接话。
它把下巴搁回爪子上,看着前方的地面。
浅金色的天光从头顶铺下来,照在它们身上——一只银紫色的小龟、一只暗青色的母诸怀、一只拳头大的小诸怀缩在母兽的腹甲底下。
小落坐在两丈外,刀横在膝盖上,看着它们,没有说话。
第十一天曲崽带着阿青和小角出去走了一圈。
阿青走得很稳,四蹄落在暗红色的硬土上,每一步都踩实了。小角跟在它身后,跑两步停一步,像在适应地面的硬度。
曲崽走在前面,带着它们绕过几道裂缝,走到一处没有异兽的平地上,停下来。
阿青走到曲崽旁边,低下头,前蹄贴着地面,停了一会儿。
它说:"……右边。五丈。一只小东西。"
曲崽的爪尖贴在它旁边,感觉到了——极轻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一尺多深的地方慢慢爬。
曲崽说:"多小。"
阿青说:"……比你小。"
曲崽走过去,蹲下来,爪尖贴着地面,等了一会儿。
地面没有裂开。那道震动慢慢移动,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在躲什么东西。
曲崽蹲在原地,没有动。那道震动从它爪尖下面滑过去,又滑远了,消失在更深的地方。
曲崽站起来,走回阿青身边,说:"它不攻击。"
阿青说:"……它在躲。"
曲崽说:"躲什么。"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躲你。"
曲崽没有接话。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前方。
阿青也趴下来了,四蹄蜷在身下,把脑袋搁在曲崽旁边。
小角从阿青的腹甲底下钻出来,爬到曲崽面前,把脑袋贴在曲崽的爪子上,闭上眼睛,睡着了。
曲崽低头看着小角贴在爪子上的脑袋,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以前也这样护着它?"
阿青说:"……嗯。"
曲崽说:"怎么护的。"
阿青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用自己的背。"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脊背上那道已经合拢的伤疤,又抬头看了看远方。
"……它的父亲……不在了。"
曲崽没有问"怎么不在了"。它知道妖垓大陆的异兽是怎么不在了的。
阿青说:"……它父亲走之前……把最后一只异兽引开了。"
曲崽说:"引开之后呢。"
阿青说:"……没有回来。"
曲崽把下巴搁在爪子上,没有再问。
浅金色的天光从头顶铺下来,照在三个趴在一起的身影上。
风还是没有来,但整片妖垓大陆安静得像一面被倒扣下来的钟。
曲崽趴在那里,感觉到小角的呼吸贴着自己的爪子,一深一浅,像在做梦。它没有动,就那么趴着。